租房-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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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停尸场。海水退却后,大量的尸体开始浮出水面,在高温下腐烂,棺材不够用,连裹尸袋都用完了。他曾亲眼目睹一名搬运尸体的泰国军人,筋疲力尽地坐在一口棺材上喘息,身后堆放着几十口白色的棺材,还有大量裹在塑料袋里的尸体等待入殓。
人的生命在大自然面前太脆弱了,海浪吞没一个人就像人踩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林赛红开始怀疑做医生的价值,自己花几个小时去拯救两三位病人,而海浪在短短的二十分钟内就能吞噬几万条生命,他跟大自然去争什么呢?!
那天中午,处理完一个骨折病人,泰国护士为林赛红冲了一杯英式红茶,让他休息片刻。林赛红端着茶杯,立在窗口,朝下面看着,看到一个女生站在那堵白色的墙前,正在辨认罹难者的照片。
她穿着一件绿白相间的泳衣,脚上没有穿鞋子,浑身湿淋淋的,好像刚从水里爬起来。
海水已经退去,天气又炎热,她怎么会是湿的呢?难道她下海去游泳了?
海滩上遍地狼籍,空无一人,人们对美丽的大海产生了恐惧,都躲得远远的,谁还敢下水?
林赛红的视野有点模糊,他揉了揉眼睛,却看到了一幅刚才不曾看到的情景:
女生的头上有一片云,灰白色的,如一顶草帽那么大,不时有水珠飘落下来,滴在她的头发和身上,就像一只随身携带的淋浴喷头,难怪她身上湿淋淋的。
林赛红看清楚了,那是一团泪云。
看了太多的云,林赛红给它们起了不同的名字加以区分:阴云、乌云、惨云、恶云、血云……这位女生头上的是“泪云”,眼泪的泪。
这时,女生慢慢回过头来,看了林赛红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沉默中交流,林赛红带着一丝诧异,而对面的女生也用同样的目光望着自己。
“Dr。 Lin!”泰国护士叫他,把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病人推进来,林赛红又要忙碌了,等他再度朝下张望的时候,那个女生已经不见了,地上留下一滩水渍。
离开医院回到酒店,至少晚上十二点,沈医生要给老婆打电话报平安,林赛红洗澡后就睡了。
林赛红唯一的放松,就是点上一枚薰香,临来泰国前,骨科的小宋送给他一盒,在上海置地广场购买的,一枚宝塔形的薰香大概可以燃烧一个小时,正好伴他入眠。在淡淡的幽香中,可以让他忘却白天那一幕幕惨不忍睹的画面,沉浸到梦乡中去,回到上海公寓那张舒适的大床上……
门铃声把他惊醒了。
由于海啸,酒店的服务处于半瘫痪状态,没有餐厅,没有客房服务,也没有人打扫,留守在酒店里的服务生不足四、五名,连电话都不能开通,打电话全部靠手机。
难道……又是海啸?!
林赛红害怕了,一下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服务生,也不是沈医生,而是那个女生。
她依旧穿着那件绿白相间的泳衣,身上湿漉漉的,没有穿鞋,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茫然无助地望着林赛红。见女孩冻得哆嗦的可怜相,林赛红二话没说,拿来一条毯子给她披上,用英语问她:“Can I help you?I am doctor。”
“你能说中文吗?”女孩颤抖的声音问。
“你是华人?”林赛红很惊讶。
“我是上海人,来普吉岛旅游的。”
他乡遇故人,何况在海啸灾区,彼此的距离瞬间缩短了。
女孩叫小素,是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的实习编辑,她以个人游的方式来泰国,打算度过一个难忘的圣诞节。她二十二号抵达曼谷,第二天到了南部的浪塔岛(Lanta),住进了Sri Lanta度假村。与繁华的普吉岛、PP岛相比,浪塔岛更安静,来这里的大多是欧洲游客。
26日上午10点30分左右,她在潜水教练的带领下,潜入海底看珊瑚,水并不深,大概只有十几米,忽然周围的海水异常搅动起来,那种感觉好像人被扔进一台洗衣机,她亲眼看见几名潜水者被吸进一条海沟,瞬间消失,陪同的潜水教练也无影无踪,她重重地撞在一块珊瑚礁上,失去了知觉。等到醒来的时候,自己躺在一片陌生的海滩上,身上的压缩空气瓶已经不见了,潜水服被珊瑚割破,划得一条一条。海滩上的设施冲得七零八落,到处是散了架的沙滩椅、折断的树枝、丢弃的凉鞋和背包,还有船底朝天的快艇。
林赛红是第一次来泰国,不清楚浪塔岛的确切位置,就问:“你怎么会来普吉岛的?”
“来普吉岛旅游的有很多华人,大使馆在这里设立了联络中心,帮助大陆人和香港人台湾人,所以我就来了……”小素的话音渐渐低弱下去。
郎心似铁(3)
林赛红发现她裸露的大腿、脚背上有划破的血痕,胳膊上还粘着一丝海草,就关心地问:“要不要洗个澡?我这里有热水。”
小素苦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说:“我在水里浸泡的时间够长了,不需要再洗了。”
“海水浸过的伤口会感染,我给你一支‘百多邦’,先涂在伤口上,明天你到医院来,我再帮你包扎。”说着,林赛红起身去拿消毒药膏。
“不用了,谢谢。”小素说,“伤口不碍事,随它们去吧,反正我也不觉得疼。”
房间里有一股浓烈的海水气息,是从小素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幽香已经消逝了,林赛红回头一看,原来薰香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但没有燃完,至少还有三分之二。他掏出打火机,重新点燃了薰香,可是过了片刻,它又熄灭了。
“大概房间里阴气太重,所以香点不起来。”小素随口说道。
林赛红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含意,怔怔地望着她,这时候又响起一阵敲门声。
“今天晚上好热闹……”林赛红心里嘀咕着,去开门,沈医生一头闯进来,连声招呼也不打,进门就嚷:“刚才跟我老婆通电话,她告诉我,上海刚刚播出一条新闻,记者采访地震局专家,他们预测苏门答腊岛的海床至少会发生三次大的余震,看来我们这间酒店是凶多吉少……”
说着,沈医生有意或无意地朝小素坐的地方看了一眼,林赛红正打算解释一番,深更半夜,自己房间里坐着一个陌生女孩,身上穿着泳衣,一定引起人家的误会,这种桃色新闻的传播速度是很快的。
“老沈,我……她是……”没等林赛红把话说出来,沈医生就朝小素走过去,一边说,“小林,我们还是住到医院那边去吧,宁愿两个人挤一张双层床,总比这儿来得安全……”
他一边说着,竟朝小素身上猛地坐了下去!
林赛红差一点儿惊叫起来,接下来他看到的情景,竟是小素和沈医生两个人重叠在一起,好莱坞电影里才能欣赏到的特技画面,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
小素慢慢站了起来,走到林赛红面前,说了一句:“林医生,你们聊,我在外面。”
说完,她离开了房间。
见林赛红目瞪口呆的样子,沈医生奇怪地问:“小林,你怎么啦?”
见他没反应,沈医生又问:“喂,我在跟你说话,你老盯住房门干什么?看你这副样子,好像见了鬼一样哦!”
凌晨两点,林赛红离开酒店,和小素一道返回帕桐医院,听着海浪拍岸的涛声,他们骑着一辆沙滩自行车,这是林赛红从废墟里捡来的,当交通工具正好。小素坐在后面,林赛红几乎感觉不到她的体重,轻如一片羽毛,他越来越明白,这个女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站在那堵白色的墙前,小素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就是它。”
林赛红打开手电筒,照片上是一具遗体,穿着一件破损的橙黄色潜水服,头部遭受过撞击,脸已经变形,并且腐烂,难以辨清是男还是女。
“这就是我。”小素说。
尽管林赛红有思想准备,愕然的表情还是写在他脸上。
“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与众不同,”小素望着林赛红说,“你的额头闪闪发亮,象嵌着一枚金币。你能看见我,别的人就不行。”
“你要我做什么?”林赛红口齿不清地问。
“让它回家。”小素指着自己的照片。
小素以个人身份前往普吉岛旅游,这种方式叫“自由行”,是上海白领们喜欢的旅游方式,只要从泰国驻上海总领事馆获得签证,通过网络预定好机票和酒店,就可以成行了。
通过移民局入境处,林赛红查到了小素的护照号码,驻宋卡的中国领事馆在普吉岛设立了临时联络中心,帮助那些丢失护照的中国公民返回国内。林赛红告诉工作人员,他辨认出一具中国公民的尸体,希望他们出具证明,由他来认领尸体。
非常时期,急事急办,工作人员很快为他办妥了相关手续,随口问:“她是你什么人?”
“嗯,她是我……同事的表妹。”
林赛红只能这么含糊其词。
泰国西南沿海有6个府遭受了海啸的重创,光普吉岛就有五千具尸体等待确认,这还不包括那些没有浮出水面的或者被掩埋在废墟里的,医院的停尸间早已爆满,大量的尸体只能暂时存放在几家寺庙里。泰国政府公开承诺,在没有确定死者身份之前,决不擅自火化或者掩埋遗,使救灾工作变得更加艰巨。来自各国的志愿者正在争分夺秒地搬运干冰,为尸体挂上标签,法医们要赶在尸体彻底腐烂前提取DNA样本,留下日后可供辨认的证据。
在一所叫邦莫寺的寺庙里,存放着一千多具尸体,大部分摆在露天,来自北京的DNA鉴定小组就在这里工作,他们连一张专业的验尸台都没有,只是搭建了几个简易棚。进入工作区域,林赛红必须戴上一次性的帽子、手套和口罩,穿上消毒罩衫,还要系上塑料围裙,换上塑胶雨靴。然而,即使在涂满风油精的纱布口罩外面再加上一层N95过滤口罩,仍然抵挡不住尸体膨胀和腐烂带来的恶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