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伴君眠-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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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么?
没有后悔的余地!
身后就是悬崖。前进,未必春光明媚,后退,必定粉身碎骨!
只有向前!向前!
哪怕是累了,倦了。也只能向前!向前!
后悔么?
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他不是靖海侯的家奴,”少卿一字一字的道,“他是贼子,偷了王府马车的贼子!”
“将军……”萧戟先是一怔,但他也是一个极聪明的人,随即便明白了。靖海侯是先皇金口御封,任谁也不能私自扣下府中的一草一木,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廷尉署虽然直接受命于皇帝,也不能违背先皇的旨意。但……如若扣下的不是靖海侯府的家奴呢?
唇瓣一抿,“将军想得真远……他靖海侯是个什么东西,怕他个球!那次的仗,真他娘的窝囊,如果是将军领兵,那才叫打仗!”伸舌舔一舔干裂的唇瓣,盈满笑意的眼里透出嗜血的残忍。
少卿却什么也没说,眼睛盯着渐渐染黑的云,末了沉沉的道,“起风了,要变天了!”腿脚一动,大步迈了出去。
萧戟刚跟出几步,脸上一凉,几滴冰冷的液体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刺得肌肤刀扎似的疼。
顷刻之间,雨点密集起来,像天地之间张开了一张网,朦朦一片。
没带雨具的行人大叫着奔跑,街边吆喝的小贩忙着收拾行当……热热闹闹的街市转眼一片冷清清,只听见雨滴砸在土里发出闷闷的声响,鼻间满是冷冽的尘土味……
“将军,雨下大了,咱们跑吧!”萧戟几步追上少卿,叫道。耳边全是沙沙的雨声,拼命喊出的话竟变得连蚊子也不如。
少卿脚步不停,淡淡的道:“跑又怎样,前面也在下雨,还没跑出几步,浑身便湿得通透,还不如不跑了。”
萧戟怔了怔,随即笑开,“是,该来的总要来的!”
少卿负手于后,气定神闲,身体很冷,心却是热的。
淡蓝色的袍子在狂风中晃动,间或拂开飞落的雨滴,踏着飞溅的水花,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大步向前走去……
第七章
京城虽是大燕的枢机要地,经济河运政务的汇集要地,但一丈多宽的护城河一围,便将这诺大京城严严实实的的圈了起来。满街走的都是四匹马拉的车子,随随便便一茶碗盖砸将下来,保准让一顶乌纱见红。多了私相授受,暗地拉拢,芝麻丁点儿大的事霎时便能从城东传到西。这边少卿刚刚离开廷尉署,那边汪震清便得了讯息。
“将军,老爷在听涛轩赏雪。”
周府汪震清是来惯了的,下人自然识得,也不用通报,接了他的马鞭,陪笑着道。
汪震清刚要举步,想了想又顿住了,“这个时分,大将军在听涛轩做什么?方才有没有人来过?“
那人哈一哈腰,眼睛只盯着地,“主子想什么,做什么,哪里是奴才这等名分的人能过问的?将军也是知道老爷的,意之所至,也不管是不是天塌地陷。这会子刚刚下过雨,连泥里都飘着香气,老爷常说瑞雪虽好,却远不及这时分的景致了。将军方才问有没有人来大将军府,奴才惶恐,却不知将军要问的是什么人?送菜的王嫂,挑水的李三……”噗哧一笑,“奴才真是糊涂了,竟跟将军说这些”,眼角瞥见汪震清眉心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肚中暗暗发笑,脸上却仍旧一本正经,因板着指头细细备说,“辰时,南六省米行当家张老板来拜见老爷,因老爷进宫面圣去了,没有见着,只留下一盒自家秘制的松云饼,说是给老爷尝个新鲜。巳时,赵军门来,像有什么急事,同老爷在书房议了一个时辰才出来,老爷是个性情严重人,奴才也没敢打听。方才赵军门不知为了什么又折回来一趟,神色匆匆,但只待了一会儿便退出去了。”
“大将军也是在赵军门走了之后才去赏雪的,是不是?”
李德诧异的看了汪震清一眼,“将军莫非生了千里眼,竟知道得这么清楚?”
汪震清听这奴才变着法儿奉承,抿唇儿一笑,心中已思量出来,周大将军必定也得了讯息了。他这人,最是自负聪明,容不得别人比他多走一分,多想一步。自己虽然与他相交多年,也不得不提防着他什么时候在背后给自己捅上一刀。这个信儿自己是不能报的了,不仅不能报还要闷声装个糊涂,横竖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不怕他甩手撂开自己。
一抹精光从眼底飞快掠过,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又有一场好雪要下了,随手掏了块银子递给李德,眯了眼笑,“你小子,记性不坏,难为都记得这么清楚,这给你,拿去买几壶好酒,暖暖身子。”
李德掂掂手里的银子,足足有五两重,抵得上他一月的工钱。真是天上掉下的好运,先前还埋怨张齐装肚子疼,贼冷的天竟要自己来站门,现今却恨不得管张齐叫爹了。
眼中迸出比手中的白银更亮的光芒,涎着小脸道:“谢爷的赏,那还有什么说的!爷今后想听什么,只管问奴才!”
势力的奴才!先前跟自己绕了半天原来是为了这点银子!
厌憎地瞥了他一眼,蹬蹬鞋上的泥泞,沿着齐整的青砖地往听涛轩去了。
李德低着头,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才慢慢抬起来,随意抛抛手上的银子,极轻蔑的哼了一声,眼中滑出几丝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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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正道向左一转,过了月洞门便是一色白玉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这里四处栽满了古柏苍松,浓绿苍翠遮天蔽日,原先四周还栽了藤萝,金银花,葡萄架,刺玫瑰……任其枝枝蔓蔓生长着,再编成遮挡日头的花景,或为篱笆,或为花架……若在夏日,别说日光透不进来,就是连一丝儿热风也不得有。现今因是隆冬,这些娇花艳草大都撤了,只留下那一大片盎有古意的巨木,抬头去看,华盖似的笼在上头,四面伸展开来的枝干如铁似铜,根根针叶上带着初降的雨露,亮得晃眼。不时一阵风过,走在其中,耳边听的是深海怒涛,脚下声气凛凛寒意,不时一两滴水珠从叶尖直坠下来,刺得人直吸凉气。
远远便看见海子边立着一座小巧别致的阁楼,临水而建。若赶上盛夏,海子里满植的荷花齐齐绽放,大如脸盘的绿油油的荷叶,笋尖儿似的粉嘟嘟的荷花瓣儿,那股清香,便是隔了两里多路也能闻见。可是周醇林却从不在夏天往听涛轩去,非得到了隆冬腊月,海子里都结了一层厚冰,才到那儿去,常常一坐便是一天,真让人琢磨不透。
汪震清放缓脚步,一面想着待会怎么与周醇林应对才能自然又不失体面,心中刚得出主意,便已经来到阁楼便。深深吸一口气,拾级而上,面上已换了颜色。
掀开帘子,一眼便见周醇林负手立在窗前。窗是半支起来的,呼呼冷风从窗外直贯进来,扑得火笼里的火忽明忽暗的,不时爆起一星半点红得鲜亮的焰沫子。
周醇林身上着一件黑色棉布及地长衣,外边只罩了一件银鼠袍子,这样的天,竟也不觉得冷。
汪震清四面一顾,因近傍晚了,又是雨天,外面早就暗得跟什么似的了,屋里点了一支蜡烛,烛火摇曳,晃得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动,摆设得极其雅致的阁楼竟显出几分阴森惊怖来。
“大将军好兴致”,汪震清脱了大氅,一面递给下人,一面踱了过来,“这海子虽然壮阔,但冬日里结了冰也瞧不出什么景致了,倒是这风,刺得人禁受不住。大将军敢怕是梁平的冷风吹不够,回了府又跑到这儿吹冷风来?”
周醇林转过身,因背了光瞧不出脸上神色,只是身体修长,倒也是个英姿勃发的青年,“你懂什么!你说冬日里没什么景致好看,那琼花银晶,冰凌雪阁,难道就不是景,自然天成,比起那些人力矫饰的花花草草不知好上多少。你不知道,往这窗前一站,瞧着足下滚动的波涛慢慢被寒风冻结,虽然同样是水,但每一丝纹路,却没有一样的,便像有一朵花儿冻在里面,或盛放、或含苞,又像裹了一朵云,甚至像住进了一个人儿似的,姿态万千,可惜这世上人来人往,却没有几人能品出其中的趣味!”
汪震清微微一笑,看着周醇林的脸一点一点的现在光线里,剑眉飞扬,一双黑嗔嗔的眼珠子在烛光中似有两簇火焰跳动,眉目间带着煞气,眼光在他脸上一转,轻轻笑道:“我是俗人,自然比不得大将军这般志趣。听说西山赏雪最好,这会子天晚了,不好动身,明儿我叫上几个知交好友,暖几壶热酒,坐在驼轿里,一路畅谈,一路看景,岂不是好?”
周醇林挥手摒退左右,亲从滚烫得泊泊作响的热水里执了酒壶,亲自为他斟上。汪震清这才发现,桌上早就放了两只细瓷小酒杯,像是专门预备着他来的。暗恼方才这番话太作势,听在周醇林耳中,倒有一种撕撸开干净的意味了。但他也不急,温温坐着,专等周醇林发话。
果然周醇林一声冷笑,修长的指尖转着细腻的瓷杯,眼角滑出几分蔑意,“震清才是真正的处变不惊,这会子还想着上西山踏雪赏景?不要跟我打哈哈玩官面上的一套,我今儿就挑开了说,当初那件事是咱们一同做下的,手上都沾了血,任是你巧舌如簧也洗它不清。”
汪震清面上神色不改,盯着周醇林的眼道:“大将军误会了,那件事要真捅露出去可是剥皮陵迟诛灭九族的大罪,但凡沾上一点儿边的都逃脱不了干系,刚何况咱们?”轻轻一笑,“现在朝廷的军队都握在你我二人手里,论起辈分来,我们还得管太后叫一声表姨的。再退一步讲,咱们后头还有靖海侯,他每年吃了咱们多少孝敬,这个时候想置身事外我也不能依他。多拉一个垫背儿的,黄泉路上也不寂寞!”闲闲往后一*,半眯起眼,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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