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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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挣扎与决绝;从自己的心里读出了后悔和绝望。
他突然抱起书生;冲了出去;撞翻了那方桌子;半盘剩下的蛋炒饭撒了满地;凄楚委屈好似那狠毒的书生。
戚少商讲完了故事;伸手遮住自己的眼;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灼热缓缓流出。
〃戚少商;炒饭糊了。〃
一声低吟;却把他从故事里惊醒;戚少商闻到隔壁厨房里传出的焦糊味道;跃身而起;匆忙去看那锅蛋炒饭。
好象所有的前尘往事;都只是一个梦。
也许;真的只是一个梦而已。
不管;如何;他还在身边;顾惜朝;还在戚少商的身边
THE END
伤城
Vol。A
灰蓝色的天穹。被撷刻下的浓重气息。
层层叠叠,宛如一个诡魅华丽的梦境。重重展开。
极至沉黑的寂静。
Vol。B
……顾惜朝死了!
他立在白塔之下,有些惊慌地抬起头来。玄色的天穹上有大朵的烟火绽放,镏金边,喜庆的色泽,映得半壁的纯白塔身亦微微泛红。
那白塔顶上端坐着一个人。
烟火的炸裂有庞大的声响。戚少商的世界却只是一片死寂的沉静。他定定地立在那里,却遥遥认得那人的唇上似是有着久违的笑意。
安详的,纯净得没有丝毫邪杂的笑。有着令人心酸的柔和光芒。
高塔之上,烟火盛放。塔顶上的人向前伸出手来,仿佛是想要握住什么。
唇角上有教人沉醉的美好。
他看见有烟火从他指间稀稀零零地漏过。渐次黯去。
决绝华丽,惨烈的死亡。
烟火之上。
那一袭青衣轻晃晃地飘了下来,似是没有丝毫重量,在夜风中抖落开妖冶的弧度。瞬间宛如是巨大的青色烟火盛放,亦或只是一朵花,迫不及待地舒展开锦年的初瓣。
韶年已逝,谁人能惜。
那一朵花开在了他面前。
他接不住。
死寂的午夜。青色的花。暗红蜿蜒的脉络。无休止,烟火。
烟火。
夜风凛凛地吹进来,在这初秋时已有了依稀的凉意。
戚少商躺在床上哆嗦了一下,头脑顿时清醒了一大半。
模糊记起刚做的梦,戚少商不由得再次哆嗦了一下。
好笑!顾惜朝不就正在自己旁边好好睡着么?!
他习惯性地向旁边伸出手去,臆想中应有的温暖却只变成了触手的冰凉。彻骨的凉意彻底惊醒了戚少商。
他怔怔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身侧发呆了一阵。随即猛地一抖,爬下床跌跌撞撞地往外冲去。
刚跨出门槛,却又恍悟般扑回床上扯了被子披在身上,方才往院落里奔去。
再这么秋寒下去,明天可真要考虑把床上的竹席给撤了。
那一刻戚少商有些哀哀地念着,猛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柴扉。
醉了。
一踏进院落,戚少商便闻到有淡淡戚戚的杜鹃花香扑面而来,若有若无,沾衣欲湿。
那青衣书生披一袭长裘立在浅底素白瓷盆前,手上抱着一大捧杜鹃花。在这午夜里升腾起的氤氲雾气中,在如霜银月下,有着不真实的美好姿态。
眉目如画的人儿侧过头,看见他的样子,却忽地笑了出来,“你把被子拖出来干吗?”
“……天冷。”
“都拖到地上了。”那人颦起眉来,“脏了难不成你洗?!”
“我洗我洗。”戚少商打了个呵欠,行到顾惜朝身边,问,“半夜不睡跑出来做甚?”顺便把他拥入了怀里,熟悉的气息立时钻入了肺腑。
“睡不着。”顾惜朝笑笑,努嘴示意他向下看去。
细白瓷盆里浮着大片大片的杜鹃花瓣。水波粼粼,有鱼影在花下若隐若现。细细的撕咬声不绝于耳,不时便有鱼浮水醉去。
“鱼都醉了。人也该睡了吧。”
藤萝的阴影班驳一地。
有人慢慢地挑起眉来,温热的气息扑落在耳。
Vol。C
“讲故事啊。”
“嗯?”他在桌上专心地点起烛,随即抬头向后望去。
“习惯了。”那书生倚着床栏,眉目懒懒,“现在不听你讲,仿佛就又睡不着了。”
“……那我说一个平淡一点的故事吧。”戚少商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握住那人的手放到胸前一点点地暖和着。
骨节修长的手,淡淡的凉意。指尖上含着细细的茧来,不知究竟是因为笔,或是斧,才会留有的。
猜不着。
正如他始终猜不着这个人的过去。
却仍旧心甘情愿地和他在一起,陪在他身边,看潮起潮落云卷云舒,荣辱与共世事如烟。
“还是那大侠和书生么?”
“嗯。”
“听腻了。”
“那我讲另一个吧。”戚少商干脆也钻上了床,微微一笑,便有两个小酒窝爬了出来。顾惜朝懒得理他,只往内缩了缩,让出位置来给他。
“这故事里面,大侠不是大侠,书生也不是书生。”
故事里面有你有我。但那个人和那个人,却又不是你又不是我。
Vol。D
“街头茶馆里说书人的说书你听过的对吧。”
“对。就还是那九现神龙。我们继续讲九现神龙鲜为人知的另一面。”
“不要打岔!你还想不想听嘛!”
一切仿佛都只不过是命。冥冥中遇见,前因后果,早就埋好的暗线。
……真的是命么。那么多的巧合,不谋而合。
“九现神龙曾经对一个人有着一种复杂的感情。那个人叫——呃,叫路人甲。”
“……严肃点严肃点!不要那种表情!”
“戚少商曾经恨过那个人,因为他们之间有血海深仇。”
“纵使那时他并不知道,那个人会改变他的一生。”
“千里追杀。走得远了,他才忽然理解到那个人的处境。甚至是,嗯——怜悯。”
“怜悯。”
“其实那个人很骄傲,所以,会活得很累。”
“那个人后来被人所利用,因为他还有执念放不下。他很爱他的妻子。后来他的妻子在一场宫变之中死了,他便也自江湖上消失了。”
“……不要问什么是宫变。这个不是重点!”
“后来九现神龙在江湖上无数次或明或暗地找寻过那个人的下落。”
“他心中其实早就已经没有恨了。就算他杀了他,那些死去的人也不会再回来。”
“他只是想找到他,告诉他他已释怀。或许还要再和那个人一起喝喝酒。嗯,喝炮打灯。然后他可以奏琴,他可以舞剑。”
“他是他的知音。他和他曾一起仗剑。”
“那一场宫变后的第三年,他收到了那个人的信。”
“那人道。”
“——我知道你一直想杀我。那么,七月十四日夜,沧州郡望海楼,你来杀我。”
“那一刻他心下恻然,久而无语。”
“他提前了半个多月去沧州郡。在望海楼里日日等着。”
“不在楼里的时候他便去看海。清晨亦或是午夜。看潮起潮落。”
“他日复一日心情平静。夏时的海,暗白色的波浪前呼后拥地扑上来,不甘寂寞之势,盛大而决绝。喑哑。”
“有时夜空里还会有纯白色的大鸟掠过。骄傲的姿势,舞步华丽。”
“七月十五的夜。他在海边等到了那个人。”
“那人一袭青衣,踏着一地的月光远远行来。他所熟悉的懒懒的笑容,就那样再度出现在他眼前。这么多年,午夜梦回,旧事重来。”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那人行到他面前,坦然,道。大当家的,拔剑吧。”
“他却只怔怔地立在原地。”
“第一句话,他唤他大当家,而不是戚少商。仿佛是某种默契。”
“夜里的海风凛凛。那人从腰间摸出一柄小斧,忽而就向他杀来,瞬间凌厉的眼神,身法不管不顾。”
“神哭。”
“他所熟悉的神哭。”
“他想,或许他是想死了。要不同归于尽,要不就死在他手上。”
“只是他却根本就不想杀他——他不想他死,他只要他活。”
“只要他活。”
“他只是在避,赤手空拳。”
“后来那人收了斧,笑。大当家身法还是很好呢。”
“他却只讷讷,良久,方道。你武功进了。”
“后来那人邀他去望海楼里饮酒。酒不烈,那人却很快就醉了。”
“我累了。酒过半巡时那人道,解下了腰间的布兜摆到桌上推到他面前。神哭小斧在这里,你可以用它杀了我。”
“那人语气平静,眼眸清澈。然后他就在桌上趴下,闭上了眼。我睡了,不要叫醒我。”
“那一刻戚少商忽然觉得心酸,想哭。”
“午夜的酒馆里再没有其他人。桌上的烛光倒影摇晃在那一碗略微浑浊的酒液里。他看着他趴在那里沉沉而睡,绝美的容颜在缠绵卷曲的发间若隐若现。他觉得心酸。”
“惶惶然间都这么多年了。”
“那时夜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爆破声,细细碎碎。还有遥远的海浪声,咆哮澎湃。”
“后来他伸手拿过了那个布兜。兜里的那柄神哭小斧依然有着锋利的刃,反照出光芒灼灼。”
“兜里却还有一张纸。他打开看了,五言,四句。”
“相见日已远,衣带日亦缓。浮云遮白日,游子不顾返。”
“那一刻他心下恻然。却仍旧是不动声色地将那张纸折好,放回那兜里,连同神哭小斧一并。”
“他和他。他和她。他和她。命运之轮将一切纠缠不清。她之于他,他之于他,他之于她。苦苦寻索亦无结果的意义。”
“他将布兜推回那人手旁,然后起身离开。”
“门外银月已经隐了。昏黑的路。”
“他伸出手关上门。”
“华丽转身。”
应相忘。
不如相忘。
“他再一次回到海边。午夜里。水面沉黑,苍寂灰蓝。反复的扑打,声调喑哑着无休止倾诉的脉络。”
“他一个人在礁石上坐了很久,心情平静。想了很多东西,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
“那一刻。昨日种种仿佛都如过了季的蔷薇,一并谢去了。”
“似释然。”
“然后他抬眼,却忽然惶恐地看见远处有一袭青衣正慢慢地踱进了海水之中。他熟悉的背影,那个有着缠绵卷发的男子,那么决绝。”
“毫不迟疑。沉黑的海吞噬了一切光芒,庞大苍茫。”
“然后呢。”
身旁的人动了一动,明眸半张,“结局是什么。”
“没有结局。”戚少商笑着,再次重复了一遍,“没有结局。”
顾惜朝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睡觉。
“诶。你真这么想知道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