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宫·祭 下-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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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颢紧咬牙。
良久,在地平线另一头出现了一个人影,手牵着马背光而立,离得很远,让人看不真切。
是他……
东方颢不禁微微扬起唇,他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了。
『屈平!』他又喊。
那人站住了,远远地望向他。
『屈平!』又一声。
『屈平!』
『屈平!』
东方颢策马向前,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人的身影之处。
渐渐的,他的样子变得清晰起来,东方颢看见了黑发在他身后轻轻飞扬,看见了他唇角的那抹笑意,恍惚间,他也看见了在他眼眶里凝结的泪水。
他下了马,快步奔向他,将他抱了个满怀。
『我回来了,皇上。』屈平抱住他,笑中带泪。
『真的是你……』东方颢的声音近似呢喃,他感觉到屈平的气息落在了自己的颈侧,有点痒也有点温热,此时方觉不是虚幻。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开口,周遭的空气、时间、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了他们彼此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层云万里,如棉如絮,太阳的金光渐渐隐去,泛起了柔和的红光,两人脚下的阴影也黯淡了下来,交叠在一起,随着阳光的倾斜而缓慢移动着。
终于回过神时,天空只余下一抹残阳。
屈平忽然意识到之前严霖对他所说的话,于是赶紧松开手,扶着东方颢的肩问道,『严霖说你受伤了?你怎么会受伤的?严重么?』
他边说着边仔细看着东方颢的脸,只见他的脸色与之前相较起来显得更加苍白,可因激动泛起的些许潮红却让他的脸又多了几分生动。
东方颢也对上屈平的眼,那双黑澈的眼底写满了担忧和紧张,东方颢望着他片刻忽然摇了摇头,又一把抱住他,把自己的脸埋进了他的颈窝,始终不发一言。
他将屈平拥的死紧,也不管自己身上的盔甲是否坚硬,屈平亦不在乎,即使被尖锐的铁甲碰得生疼,他此时也只觉自责——因东方颢的这番举动而自责。
他一向是知道的,因他太了解东方颢了。
他也知道东方颢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表现出脆弱的情感来,可偏偏伤他最深的人就是自己。
这两年他究竟是怎么过的?
屈平闭上眼,他的心纠紧了,因他根本无法想象。
他本想开口问,可此时已然清晰可见,他亦不用再问了。
『朕很想你啊……』东方颢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闷,竟是有着些许哽咽的。
屈平心痛,伸手抱紧了他,仰起脸轻轻低语道,『……我知道……皇上。』
望着天际那片晕红,他觉得自己心中长久空着的一块就这样突然被填满了,很暖,也很感动。
『这两年你过得可好?』问出这句话的人当然不是屈平,而是东方颢。
此时两人牵着马,并肩走在残阳下,风轻拂,带来些许的凉意。
『我……』屈平知道东方颢会问起的,可他在说了一个字之后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下去了。
东方颢转头看他,见他暗自皱着眉头,垂眸不语,便淡淡说道,『无妨,就当朕没问。』
屈平苦笑着对他摇头,随即缓缓说道,『……我不知道我那样算好还是不好……其实……除了想你,其它都好。』
东方颢停了下来,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屈平,『你——』
屈平叹息,他注视着东方颢的双眼,神情专注而认真地说道,『我回来,是为了你,皇上。』
东方颢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看了屈平良久,忽然也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来拉住了他的手。
屈平不禁愕然,这个一向是俯瞰天下、高高在上的人对自己竟是这般的小心在意,他忍不住抬手轻抚上东方颢的脸颊,拂过垂落于他眼前的一缕发丝,将他揽向了自己,然后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除非皇上不要我,我才会离开。』
屈平对待任何事物一向都是无愧于自己内心的,所以此刻他这番话说得也是极其自然,没有丝毫的忸怩和做作。
既然爱了,承认又有何难。
东方颢蓦地抬起脸,视线紧锁住屈平的脸。
『你还是不信我?』屈平看着他的神情,不由一阵苦笑。
东方颢缓缓摇头,轻轻说道,『不是不信……而是……』
而是什么……东方颢垂眼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今屈平千里迢迢只为他而来,他如何还会不信?
只是他一直不敢抱有奢望,因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曾伤害过屈平,即便是现在,他也还是不能将他留在宫中的——因他始终是天子。
『你会等我么?』东方颢忽然抬眼问他。
『什么?』屈平不解。
『待朕收复了蒙古,便让出皇位,你说可好?』东方颢这句话说得不算轻松,可却也不是玩笑。
『颢儿你——』屈平吃了一惊,倏地盯着他看,半响他才低低说道,『你知道……我不在乎,我只是想回来,如此而已。』
只是想能留在他身边,他从没想过让东方颢为了自己放弃皇位。
『我在乎。』东方颢低沉着声音说道,『我只是想陪着你,况且——你为朕做的已经够多了。』
屈平看着他摇了摇头说道,『我是心甘情愿的,而且……我不希望你将来后悔。』
『你相信我。』东方颢只简单地说出了四个字,看着眼前的屈平,他终于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为他,自己又怎么会后悔?
东方颢的任性和执着屈平早就知道,只要他不后悔,他又怎会拒绝他的相伴?
他淡淡地笑了,与东方颢手指交叉相握,口中低声吟道,『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暮色逐渐沉下,浮云跟随着他们的影子,追逐在他们的身后,边关的月亮升起,泛着怜人的白光,也在他们身上洒下了一层亮丽月色。
“……不如怜取眼前人。”
只这一句,反反复复悠远回荡,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皇上,您可回来了。』回到军营,却见一名随军的御医迎上前来说道,他似乎是早就候在了营前的。
屈平这时不禁看向东方颢,皱眉问道,『你到底伤在哪里?』
那御医不认得屈平,也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对皇上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而且直称呼“你”,他不免觉得有些吃惊,抬眼看了看屈平。
此时天色黯淡,屈平又正好站在了背光处,所以也看不清他的脸容。
皇上却是丝毫不在意,转向那人说道,『没事,小伤而已,你不用担心。』
那人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皇上,似乎是挑了挑眉,显然并不是那么相信。
皇上的表情有些无奈,看着那人片刻忽然回头说道,『你说吧,朕的伤势严不严重?』
见皇上突然问到了自己,那名御医赶忙躬身回禀道,『皇上的伤势……也不是那么严重。』
明显的停顿。
东方颢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那御医倒是知道自己回答的不是很明确所以也不敢抬头看他,只一味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屈平在一旁不由失笑,看了东方颢一眼说道,『你就别为难他了,我先去找严霖,待你的伤势料理好之后再派人传我,嗯?』
『好罢。』东方颢点头。
屈平问过严霖之后才知道,原来东方颢是在冲入敌军阵前的时候被鄂尔所伤,鄂尔的陌刀在他背后划下了一道很深很长的口子。
『皇上他受伤之后并没有停止追击,那一战也全是因为皇上才能将敌军逼退。后来直到在回营的路上,皇上突然倒在了马背上,我才知道他的伤其实很严重,之后他昏迷了整整一天。』严霖如实说道。
屈平听后一直没有再开口,尽管他知道刚才东方颢是不想让自己担心才会那么说,尽管他也早已料到东方颢的伤势其实并不轻,尽管如今东方颢已安然无恙,可他却还是感到一种异常的不安,一直在心底扩散着。
他忽然起身。
『大人?』严霖不解地看他。
屈平的表情里有种不易察觉的痛苦,他看了严霖一眼,叹息着说道,『我……去见皇上。』
严霖虽没有看透他此时的表情,可却感觉到了他声音里带有的某种压抑,他怔怔地看着屈平踏出军帐。
独自站在东方颢的大帐外,屈平只觉自己此时心绪混乱已极,竟似完全失掉了方寸。
于是,东方颢披衣出来的时候,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一眼看尽了此刻屈平脸上所有的表情,他不禁觉得震惊,也惊慌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因屈平的眼底有太多的自责,更有着痛苦有着慌乱有着心疼还有着不舍,让东方颢觉得一阵揪心的疼痛。
屈平一向是在意他的,即便在从前也是一样,他怎能忘记了这一点?
拉着他进了帐,东方颢才低低开口,『你知道了?』
屈平点头。
『我便是不敢自己告诉你。』东方颢看他。
此时想来,也许还是由自己亲口说出来比较好,东方颢不由苦笑,拉着他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屈平始终看着他,眉紧紧纠结着。此时他闭了闭眼,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你若是再因为我而如此放弃自己,我不会原谅你。』
东方颢愣住。
他知道了。
东方颢又一阵苦笑。
他是屈平啊,又怎会想不到?更何况他一向都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自己之所以会不顾性命,完全是因为无所谓,因为失去他的这两年太痛苦,他不求死,只是寻求一种发泄。
只是此刻,当东方颢看着屈平的表情,听着他这样的话语的时候,他却无法怪他。
他当然也能听出屈平隐藏在这番话后面的意思。
——若自己因此而失去性命的话,他又怎么会原谅他自己?
所以他如何会怪他?
东方颢忽然觉得一切都值得了,知道他的心意,自己此刻便是死也心甘情愿。
『对不起……』东方颢揽过了屈平,缓缓抵上了他的额,低语着。
屈平摇头,抬手捂上他的唇,掩去了他后面的话,『你不该道歉,都是我不好。』
东方颢握住了他在自己唇边的手,就这样轻轻吻了起来。
感受到东方颢唇畔的一缕温热,屈平不由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拥住了他。
他不敢用力,因为在东方颢的衣料下有层层纱布的触感。
『我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