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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千山暮雪-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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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红的花瓣,点点沾在青色的衫子上,温柔,如梦。
他拂花的手势很轻,很柔。
轻柔的,像是怕惊醒了这一个绝色的梦。
方应看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随着他的手势而翩跹。
是这样的一双手。
——方应看突然升起了一些恼意,一些,嫉妒。
——这感觉令他有点不爽。

“你和我不一样,你心里有情——”方应看挑了挑好看的眉毛:“这很危险。”
“我和你是不一样。”顾惜朝出神地注视着飘落在地的花瓣,应了一句:“你为了你自己,可以牺牲其他一切,我却不能。”
方应看沉默了一下。
然后,一字一字道:“我只对别人狠,而你,是对自己狠。”
顾惜朝冷哼了一声。
方应看突然毫不相干地说了一句:“可惜。白愁飞遇上了苏梦枕,落了个这么悲惨的下场。”
顾惜朝负手,遥望夕阳,突兀地接了一句:“志气太高,野心太大,锋芒太露,只怕还没来得及一步登天,做主子的已容不下他,你说呢小侯爷。”
方应看不再说话。
夕阳正好。
这个黄昏,他和顾惜朝,一起举头,负手,共赏夕阳。


10、
秋风。
秋雨。
愁煞人。
叶落,天下知秋。
汴京城内,秋意正浓。
神侯府小楼。
李下瓜田阁。
凭栏处,霜叶红于二月花。
凭栏人,却无心赏。
白衣衬着红叶。
骨冷,神清。
人已销魂。
终日曝神伤, 岂料年年岁岁长?
诸葛神侯的目光落在那白衣的身影上。
悠远,绵长,深沉。
如一声叹息。

“胡马南掠,朝廷措手无防,燕云各州或溃或降,节节败退,金西路大军已接连夺了朔、武、代、忻四州,童贯不听马将军的劝戒及时布署应敌之防务,一味隐瞒败绩、慌报军功,如今居然弃太原要塞于不顾,南逃回京,将陕西、河东、河北三地拱手曝于金人——如此丧尽军心,我朝危矣。”
——诸葛神侯说这话的时候,目中聚满浓浓的忧色。
道不尽,化不开。
——忧国,忧民。
轻扶窗栏的一只手缓缓放了下来,拣起膝头的一片红叶。
叶红深蕴,更显得拈叶的手指没有半分血色,苍白的几近透明。
无情的面容染着愁,带着倦。
他的语调却扬着怒意,漫着愤恨:
“平日那童贯何等威风,一旦风云突变就心惊胆战抱头鼠窜,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天子?!”
“天子?当今圣上误信奸祚,圣听乏匮,之前杀了求庇的张觉,函其首送之金主,已早使辽国降人人心丧尽,再不能归心我朝了!”
“这只怕都是完颜宗翰的主意——宗翰身侧有他……匡扶指点,自是如虎添翼。”无情纤长的睫羽垂下一片阴影,幽幽叹道:“太原危矣。”
“太原地势险要,其民劲悍,金兵未必能够轻取。只是圣上一味沉缅声色,怠弃国事,荒于政务,全然无心整顿军务、抗金备战,兵临城下之日不远矣。金人素来能征善战,如今添了个天纵奇才的顾惜朝,这一天,只怕会来得更快了。”
——诸葛神侯目光沉郁,拈须再道:“攘外必先安内。君是亡国之君,臣更是亡国之臣,乱臣贼子只惟恐天下不乱。最近那正蒙圣宠的神通侯府方小侯爷,似是已有些按捺不住了。”

无情目光一动,没有再接话。
他和诸葛神侯一起,放眼远眺向窗外天空。
天空下,这座,堂皇富丽的京城。
落鸿声中,繁华如梦。
一城飞絮,几度秋风。
长恨还无用。

三日后,一路势如破竹的金朝西路军攻破石岭关,前锋进抵太原城下。
此际,宋朝遣河东、陕西军共计四万兵力援救太原,于汾河之北为宗翰所败,损万余人,随之散。
然,太原知府张孝纯与副都总管王禀,率童贯所留胜捷军残部三千人,动员全城军民誓死守城。
宗翰率兵围攻多日,无法撼动其分毫,反有所伤亡,无奈之下,只得暂驻军太原城外三十里,再谋攻城之法。

夜深。
灯千帐。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却漫着说不出的肃穆凝冽之气。
“顾兄弟可有破城之法?”
完颜宗翰的声音低沉,带着掩饰不住的几分急切与烦躁。
“在下倒是以为,完颜兄大可不必急着破城。”
顾惜朝微微掀了掀眼帘。
他的声音淡定,不徐不急:“太原地势险要,城内兵精粮足,张孝纯忠心不二,王禀颇通兵法,更兼之民心齐结——夫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咱们若要硬取,一来我军将士必增无谓死伤,二则难免旷日持久,实无益于我伐宋大计。”
宗翰拧眉点头道:“你所言甚是。然太原城若久攻不下,届时咱们驱兵南下,他们反派兵自后围击,岂不令我军腹背受敌?”
“元帅只须派兵围之即可。”顾惜朝泰然自若,悠悠言道:“只消一些时日,城中粮草自有耗尽之时,届时太原可不攻自破也。”
宗翰怔了怔,唇边慢慢漾起一个笑容:“就依你所言——”
“有你在此,我大金国挥军南进一统中原,指日可待矣”
他忍不住兴奋地说了一句。
他说的真心实意。
可听的人却眼神飘忽。

顾惜朝飘忽地看了戚少商一眼。
灯影里,戚少商的白衣上洒着柔柔的黄晕,说不出的和煦。
他坐得笔直,他的身形一向这么挺拔。
他的目光也笔直地落在地面上,仿佛从来不曾离开过一样。
“得太原,即可扼宋之咽喉尔。”
——顾惜朝的目光定在戚少商身上,口中缓声而言道:“只消在城外矢石不及之地筑城环绕,分人防守,围点打援,此谓之锁城法,太原城再固若金汤,也将成我囊中之物。”
灯芯扑剌剌的一响,灯火突然晃了一晃。
戚少商的眸光也跟着晃了一晃。
一晃神的功夫,顾惜朝已暗暗叹了口气,长声将最后一句话说完:
“如今只须留银术可固守太原,我等不可延误战机,明日当即刻率主力兵马向隆德府、潞州、泽州而发,过南北关,渡河与东路军马合围汴京!”

“好,好,好!”
宗翰仰颌大笑,禁不住连呼了三个好字,点头赞道:
“真不愧为我大金国当年第一勇士的后裔,小沐说得不错,武功智谋,行军布阵,除了你,我女真怕是再难找出第二个来。萨兰若有幸得你为夫婿,是她的眼光,她的福气!”
顾惜朝隐隐有些不悦之意,轩眉道:
“在下与亡妻之情未泯,并无续弦之意。且如今大事未定,更遑论儿女私情,这些话,完颜兄以后还是休再提起了罢。”
宗翰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目中隐隐聚起一丝复杂的神情。
“夜已深,在下回帐休息了。”顾惜朝一边说,一边抬脚就走。
戚少商走得比他更快。
帐帘一动,两个人已是一前一后地疾步行了出去。

宗翰眼望住了那轻轻晃动的一角布帘,想了又想。
帐帘又是一掀,一个身着盔甲,身形伟岸的黑脸汉子大步踏了进来,一边向宗翰曲膝行礼,一边回望向方才走出去的戚顾二人的背影,口中嘟囔道:“大元帅,这顾惜朝到底靠不靠得住,他跟他那汉人朋友形影不离,就不怕泄露了咱们行军的计划?”
宗翰微一沉吟,低低道:“银术可,你究竟想说什么。”
“顾惜朝到底是咱们女真人,主上和大元帅等又这么器重他,这两国交战,端的是不少行军机密,他如此跟那个姓戚的过从甚密,实有通敌之嫌。”
银术可扶了扶腰间弯刀,恨恨道:“一个汉人混在咱们的大营中,成什么体统,到底是个隐患,我实在是看不过眼!”
“你以为,你有本事杀得了他么?”宗翰眉头一皱,轻斥道:“你只管按顾惜朝说的法子,好好给我守着这座太原城便是——”
“其他一切,我自有分数。”
他转身,伸手拨了拨灯芯。
灯火弱了一弱,既而更加熊熊地燃烧起来。
晃乱了拨灯人的神情。

戚少商并不回头。
身后的步伐如影随形。
甚至连迈步点地的声音都和在他的步子里,一点不乱。
漆黑的夜幕下,只有两个人的步伐声和衣裾飞扬声——
却又紊合得像是一个人的。
踏碎了夜露深重。

“这些攻城略地的机密,你竟一点也不避忌我知晓么。”
戚少商倏然站定。
白色的衣摆随风轻拂,沾染了草上的夜露,渐渐地晕开一圈冰凉的水色。
他的眸色也随之冰凉。
比风更冷,比露还凉。


11、
“我本就没打算瞒着你。”
顾惜朝一边说,一边走到戚少商身侧。
他举起手,想替戚少商将湿在草露中的衣裾提上一提。
不料白衣之下,一股遍体生寒的冷意如潮水般扑涌而来,令他刚刚欲举起的手,又生生地收了回来。
戚少商仰面而笑。
笑声森冷、萧瑟、寂凉、落寞。
甚至有些诡异。
“为什么。”他颓败地低头,捂心,自问。
为什么?
为什么要是这样?
曾经他要他一起离开的时候,他难放担当;如今他想他抽身而退的时候,他身陷其中。
他们之间总是差了那么一步。
作弄他们的,是天。
自金军南征以来,顾惜朝一直信守承诺,一路殚精竭虑,智取为先,绝不轻造杀孽,他并非不知晓其良苦用心。
可他眼睁睁看着的,那被寸寸攻陷的,却真真切切、实实在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他大宋的城郭领土啊——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戚少商夜夜无眠。
依稀碎梦中,忽而是与连云寨兄弟们曾经的血马倥偬,忽而是随金军南下沿途降金百姓的绝望哀忿。
他的心,被无边的郁结与责难填满。
渐渐破碎。
慢慢凌迟。
到此刻,无论他怎么选——
都是深渊。

“如果有一天,你真要与我沙场相见,隔阵相望,你对我,无须留情。”
顾惜朝往后退了一步,凄厉地笑了一笑,眼帘一垂又倏然抬起,已恢复了清冷与幽淡:
“宗望东路孤军深入,粮饷不济;宗翰西路分兵多处,既须围太原,又须夺取洛阳,防止赵宋朝廷由西路奔蜀——以上均为兵家之忌。宋朝尚有西北边防军主力在后,各地勤王之师亦在集结之中,此役已无望下汴京城池了,你,大可放心。”
戚少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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