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王传奇-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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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接下来的两天过得异常平静,上海滩外表的繁华和内里的杂乱一切照旧,没有一丝预料之外的事发生。余其扬却渐觉不安,太过正常的日子在他看来,显得太不正常了。
第三天,不安终于转为现实,手下探风的小混混来报告,青帮的人去码头提了一批货,那艘船是芜湖过来的。
余其扬还来不及猜测货物的来源,便又收到安徽那边的加急电报,只有三个字——“货被夺”。
“行了,你先下去吧。”余其扬动了动嘴角,却发现已经连苦笑都笑不出来,只是头也不抬地看着手中的电报,无力地挥挥手叫人出去。等了半天没动静,却见那小子还在那儿磨磨蹭蹭,搓着双手欲言又止的样子,才反应过来,从抽屉中摸出几个大洋丢过去道:“这是给你的,先下去吧,有什么消息及时过来通知。”
那人忙不迭地拿过钱,又拾起掉在地上的一块银元,弯着腰便退了出去。“噔噔噔”地下了楼,凌乱的脚步声听得余其扬心里莫名的烦躁。好容易等他走远,那声音消失没多久,却又渐渐响了起来,只是换作了有规律的节奏,一下一下,稳稳地走上楼来。
余其扬听得那脚步声走到门前停住,只当是司机老许上来唤他,头也不抬,皱了皱眉,道:“我今天很累,晚上的饭局替我推了吧。”语毕,却未听到任何回应,也没有离去的声音,余其扬不由得睁开疲惫的双眼,却不禁一愣,猛地站起身。
“阿立……”
被叫做阿立的那人向前快步走了两步,却又忽然站住,原本明亮的眼神暗了暗,面上的神色有些犹豫,动了动嘴角,低声叫了句:“……其哥。”
余其扬撑在桌上的双手不自觉地一颤,声音里透着微微苦涩的意味:“阿立,半年多没见……你怎么,同我这么生疏起来?”
那人扯了扯嘴角,却没有一丝笑意:“其哥,你……说笑了。”说着又皱起眉正色道,“那封电报你收到了?”
余其扬点了点头。
“仓库被人放了把火,好在兄弟们都没事,不过东西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搬走的。”
余其扬无奈地笑笑,他太轻率了,更不该低估了任鸿飞。
不,应该说他从没低估过任鸿飞,只是,他想不到他会这么做,会这么早,便做得这么绝。此刻的自己,已无任何筹码,只能听人摆布。
余其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些后悔,自己的激进举动,给了他一个恩怨两清的借口,到头来输得一塌糊涂的,还是自己。
这次的行为,全不如一贯的谨慎作风,贸然得自己事后想来都觉得不明智,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余其扬感到从未有过的心烦意乱,原本是想要快刀斩乱麻,却没想到反被那一团混乱缠住了手脚。
是不是,四年前那一个混乱阴暗的夜晚,就做错了?
枪声,脚步声,马的嘶鸣,人的尖叫在空气中杂乱地交织着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搅得人脑中乱成一片,眼前又浮现那夜里火药味弥漫的小巷。
受伤的童世舫早爬上了轿车扬长而去,而常爷的尸体却躺在一品楼的大门前,胸前的鲜血不断地往外冒着,染红了身上的长袍。筱月桂竭力哭喊着,终究还是被人拉回屋里。大家都吓坏了,乱了套地到处奔跑,余其扬在人群里费力地穿梭,躲避着不知何时会从哪个方向射来的子弹。 终于钻了个空隙侧身闪进一旁的小巷,平复了仍旧狂跳不已的心脏,却听见几不可闻的喘息声和压抑的痛苦呻吟。
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月光被乌云遮得阴暗斑驳,却仍能借光辨认得出,这靠坐在墙边的身影,是个受了伤的人。
外面大路上仍是嘈杂一片,这狭小的空间里,那人粗重的呼吸声却清晰地传进余其扬的耳中。他忽然莫名奇妙地想起,小巷那头有个矮洞,洞后就是一品楼的后院。
他低下头,只问了句:“你是什么人?”
那人没有说话,右手死死地按住左肩,余其扬顺着望过去,黑暗中隐隐看得见有鲜血的痕迹。
他做了个决定,将人架起,扶着他往巷子那头走去……
本以为早被遗忘的记忆,此时重新翻上脑海,却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到那人压抑的低吟,那混合着汗水与血水的咸腥气息,都能再度感受如斯……
似乎只要遇上任鸿飞,他脑中那根弦便会偏离固有的轨道,做出不合自己处事准则的行为来……
“其哥……阿其?”
飘忽的思绪被人唤回,余其扬方才回过神来,望着眼前的人,微微一笑,却见他眼神无措的样子,局促道:“对不起,其哥,我刚才是看你……”
余其扬抬手阻断了他的话:“你还是像从前那样,叫我阿其好了,其哥这称呼,听多了……也难受……”他的话语中有着深深的无奈和叹息,听得人心里不由得一紧。
余其扬当然也没放过那人眼角眉梢掩不住的忧虑和关心。何立,你这人,就是太重情重义了。
不禁心中一动,余其扬忽然叹了口气,走过来拍拍何立的肩膀道:“你也好久没回上海了,跟我去看看沁云吧!”
何立的双肩猛地一颤,抬起眼望了望余其扬,面上微微泛起血色,似是百感交集,却终于只是吐露出一句简单的话语。
“好!阿其……”
何立喜欢沁云,从小三个人在一块儿玩的时候,余其扬便知道了。
他总是在一旁看着自己和沁云玩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的身影。余其扬坏心眼地凑到他耳边调笑着:“怎么?你也喜欢沁云吗?”果不其然看到他老实地红了脸,然后自己便得意地笑着跑开,边跑边喊着:“不过你没希望了,沁云长大了要做我老婆的!”
这时候,沁云就会红了小脸蛋故作生气地瞪他一眼,而何立的脸上,便慢慢浮现出淡淡的失落。
情敌的身份却并不妨碍他们成为生死之交的好兄弟,何立从未表现出对余其扬丝毫的不满,或许他也认为,像余其扬和沁云这样,才算得上是郎才女貌,极为般配的吧。
所以,他依然默默地在他们身边,和余其扬一起出生入死,一起保护沁云。只是他们拼命守护的,终究还是破碎了。
沁云嫁进黄府做六姨太的那天,一品楼前鞭炮震天,何立在小小的阁楼上揪住了余其扬的衣领,愤怒地瞪着他,质问他为什么不带沁云远走高飞。
余其扬没有回答,黑白分明的双眼定定地回望过去,面无表情。
不知僵持了多久,何立无力地放下手,垂着身子黯然地走了出去。余其扬看着他带上房门离去的背影,转过头狠狠地一拳砸在窗台上,听到木板“咯吱”断裂的声音,却看不到指缝中流出的鲜血。
门外传来何立隐约的咒骂声:“……真是TMD没用的孬种!”
那天后,两人便生疏起来。
后来,常爷被杀,余其扬找人寻仇却被抓进牢房,筱月桂到处托人而不得,最后找上了何立,终于救了他出来。
何立身手不错,做了黄佩玉的保镖,余其扬也做了黄佩玉的助手,没过多久却被他送出国去读书。老狐狸心思太重,对他总是放心不下,索性便丢得远远的。
三年后,何立成了黄佩玉最忠心能干的手下,而沁云是他最宠爱的姨太太,此时的余其扬,学成归来,也早磨去了一身的锐气,重回黄佩玉身边博取他的信任,便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再然后,便是那惊动上海滩的爆炸,一夜之间,风云突变,江湖易主。余其扬终于除了姓黄的取而代之,却也失去了自己最好的兄弟和最爱的女人。
成功的代价是沁云的死亡,那人太过于老奸巨滑,竟用这方式将余其扬逼入绝境,却也促成了自己的惨死。他错在不明白,筱月桂说沁云的坏不是因为吃醋,只是想诱他放手,成全她和余其扬;他更不知道沁云的死让三个离他最近的人同时起了杀意,若不这么做,恐怕他还能多活上几个月。
可是沁云终究还是死了,何立只对余其扬说了句“保重”便离开了,回了安徽老家;黄佩玉终于也是死了,筱月桂也只说了句“我累了”,也走的干干净净。只留下余其扬一个人,留在这大上海滩,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往上走,与天斗,与人斗……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余其扬的心思在回忆与现在之间兜兜转转,转过头望了眼身边的何立,也是一脸若有所思地表情,或许也想起从前种种了吧。
到了慈云庵下了车,余其扬领着何立进了庵里,来到沁云的牌位前。深深吸了口气,柔声道:“沁云,我带阿立来了,他很想你……”顿了顿,又低下语调说了句,“我也很想你。”
转过身将何立拉上前,递给他一炷香,却见他望着自己,唇角嚅动,似有千句万句话想说又说不出来。余其扬只是苦涩地笑笑,安慰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上完香,余其扬望着何立转身走出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一字一字地说道:“阿立,回来帮我!好吗?”
何立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余其扬微微一笑,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他知道,何立是不会拒绝他的,尤其是,在沁云面前。
任鸿飞,不是只有你有忠诚的手下,我,余其扬,也有肯为自己拼命的兄弟。
而现在,他回来了
14从山上回来,何立想起些事情,想要问余其扬,却在看见他凝重的神色后打消了念头。迟疑了片刻后对余其扬说:“阿其,我想回一品楼瞧瞧。”
“也是,你多久没回来了,辛姨也常念起你,你去看看她吧。”余其扬微微笑着,又挑了挑眉,“对了,我让手下帮你把行李什么的收拾收拾,你就搬到我这儿来住吧。”
“这……”何立听了一愣,有些犹豫。
余其扬大手一挥:“别这这的了,一张床上睡过的兄弟,你还跟我客气什么?”说着又露出苦涩的表情无奈地望着他,“还是说,你不愿意和我住在一个屋檐下?”
“怎么会?”何立忙不迭地摆手,“你……你现在的身份……不比从前……”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只是吞吞吐吐地解释着。
余其扬挥挥手:“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阿其,永远都是阿其。”
何立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