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由在君 by应有悲-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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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手有脚不自食其力,宁肯向人乞讨?」符容微沉着眸,神色鄙夷。
「我那时想读书学字,」秦仲商平静说道:「所以每天都去蹲在私塾外听人说课,当时也不以此为耻就是了。」
符容不禁默然,想起他写的那一团泥鳅文,没想到却是这样学来的。
「那时后其实是想学人考个功名,」秦仲商微微一叹:「可惜我不是读书的料,后来因为识了几个字,钱庄的人给了我一份差事,那钱庄的当家人很好,还许了个丫环给我,我才成家立业。」
秦仲商看向远方,像是想起很遥远的过去:「我在钱庄做事时,有个朋友得了重病却没有钱请大夫,我那时年轻鲁莽,也没细想就偷偷拿了账房的钱给他,被人查出后,因为手脚不干净上头就免了我的差事。」
符容微微沈眸:「为了这种事,赔上自己的名声值得吗?」
「能救朋友一命,没有什么不值得的。」秦仲商淡淡一笑,目光坦然。
「你──」一时却是无语,便只挥挥手:「后来呢?」
「既然没了差事,我只好带着内人租了一块地来种,本来以为这样能养家活口,可是一样的地,到了我手上却是种出一堆杂草,我缴不出佃租,地主便将地收回。」他说起往事,几分慨然:「内人底子本就不好,那一年又生了孩子,身底子就更差了,我见日日开门都要用钱,不得以之下,我就去摆算命摊。」
「……你自己都穷途末路了,还能替人指点迷津?」
他一叹:「就是江湖术士糊口饭吃。」
「你既然替人算命,后来又怎么做起生意?」
「因为算命摊被砸了。」
「………秦当家……莫非你骗财骗色?」苏乐实在听不下去,不得不问。
「当然不是,」秦仲商瞥了眼苏乐:「是被债主砸的,那时内人身体极差,为了请大夫,我向钱庄借了不少钱,还不出来就被人砸烂摊子。」
「哦,」符容脸色凝重:「那后来呢?」
「后来……」秦仲商说着,有几分尴尬:「后来内人过世,钱庄逼债又逼得紧,我还不出钱来,只好带着孩子连夜逃债……」
符容脸色变了变,简直是无耻:「逃避岂是大丈夫所为?」
秦仲商哈哈苦笑:「没钱就是没钱,他们逼死我也是没钱,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若活着也才有机会将钱还给他们。」
符容又是默然,看不透这人到底是无赖,还是命运多舛?
「后来我到了南盐之地,那儿制盐的人家多不识字,可是与官家买卖却都得签写官契,所以那些人也只能任盐商欺压,其中有一户人家得罪了盐商,被盐商断了生路,我替他们找人买盐,这才慢慢做起生意来,做了几年生意,才慢慢将以前欠的钱还清。」
「至于说什么我诈骗钱财,」秦仲商摇头一笑:「那是以前有批恶劣的商家老骗钱骗货,我看不过去便串通一些人,帮苦主把钱骗回来,不知道的人就以为我骗钱骗货了。」
见他神情坦荡,听他说来也实在不是什么奸恶之徒,符容脸上神色稍为和缓:「既然如此,你刚才为何不向那县令说清楚,要让人这样误解?」
「那位大人存心找我麻烦,」秦仲商连连摇头:「我说句话便泼杯茶下来,我再多说几句,岂不是连全尸都没有了。」
「你就这样任他污辱?」尊严岂能任人践踏,符容皱眉。
「他是官,我是民,既然斗不过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说得自然,一点也不觉得可耻。
苏乐满是同情:「秦当家,我觉得你的运气还真得不是普通的糟啊!」
「运气吗?」秦仲商一笑,云淡风清:「替人算命那一段日子,看命看多了,多少知道不管运气这东西再怎么糟,只要咬着牙关,人总是能走出自己的路来。」
见他说得淡然,符容抬头望他,满是神色复杂,这时方才那小女娃却跑了过来,张开两只小手扑到秦仲商身上:「抱抱!抱抱!」
秦仲商抱起她,逗了逗她:「妳怎么乱跑,你爹爹呢?」
小女娃指了指方才那行人,那行人也正向秦仲商招着手,秦仲商向符容点个头:「符爷我先走了。」
他抱起小女娃,只见小女娃胡乱指着,叽叽咕咕地不知说些什么,秦仲商笑了笑,眼中满是慈爱神色,转个身,便抱着小女娃走下楼去。
见他离去,符容垂眉陷入沈思,不知过了多久,却听苏乐看着街上说道:「还以为他很小气,没想到还会买糖给小娃娃呢!」
符容也向街上望去,只见人来人往的街潮上,秦仲商站在小贩面前,怀中的小女娃拿着一串红红的糖葫芦,小小的眼睛笑得都弯了起来。
看着这样一幕,符容有些迷惘,知道他的过往曾经,才知道他渗不透这个人。
只知道他有些小气,他会行贿官吏,他爱走旁门左道,也为朋友两肋插刀。
他屈服官府,贪生怕死,却又为人打抱不平,求个公道。
然后,他总是满口歪理,却又都不无道理。
这样的一个人,半生困苦,说起命运,却又相信人总是能走出自己的路来。
看着走在街上的身影,一串糖葫芦,一个浅浅的酒窝,都成一片人间温柔。
才明白这人竟是这般复杂,让人无法一眼看透。
墨滴轻落纸层,晕出深浅圈痕,石墨阁的墨,半帖金笺上,御笔轻描,疏淡的字里行间,都是墨气纸香,缓缓地磨着墨锭,就像缓缓间一点一点地透思,透思他的温和笑容,透思他的过往岁月,透思他隐在温润背后的真实。
抬起眼,看着一旁久立的杨庭,瑞王淡声问:「你打算怎么处理秦仲商的事?」
俊秀的青年连忙一揖,惶恐道:「全听王爷吩咐。」
「是吗?」瑞王玩着手上墨锭:「那本王又该拿秦仲商怎么办……」
杨庭低头无语,短短十余日,秦仲商连连贿赂官吏,每次上报给瑞王,瑞王总是神色微沈,不置只字词组,几次下来,他已隐隐揣测出瑞王心意,瑞王不想按律来办秦仲商。
「王爷,此事还请速决,」杨庭低声道:「拖久了只怕会有不利的传言。」
瑞王神色一沈,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大片芭蕉,万层千界的苍绿,都是夏日的颜色,在这劲昂勃发的叶绿里,总浮现苍墨般的身影,让层层迭迭的苍绿都成了困惑的色彩,要他反复困惑。
如果未曾相识,是不是就能不要困惑?
如果不曾了解他的过往曾经,是不是就不会不忍心?
如果不要再见面,是不是就能果断处理……中天上,焚烧般的烈日,焚得层层绿影,几分朦胧晕眩,恍然间,才想起时序己近了端午。
「快到端午了,」眺望窗外,瑞王像是无意说着,低沈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杨庭耳里:「就等过完端午吧。」
皇家的端午,历来都是由诸王陪着帝王观看龙舟,龙舟赛后,便是帝王的家宴,到了端午当日,瑞王一早起了身,赶往朱川江岸准备迎驾事宜,他到了朱川江口,礼部官员急忙迎出,瑞王摆了摆手要他们全部起来。
「王爷一切都己安排妥善。…」
符容望向一片热闹的江岸:「今年龙船主舟由哪几家来办?」
「和往年差不多,」官吏躬身回答:「主舟一样由四大商家来安排,其它的京商们也要他们各准备一条龙舟来轮赛,热闹一番。」
符容点了点头,见时辰还早,一时兴起:「苏乐,我们去江岸看看。」
「王爷等一下还要迎驾,何况那儿龙蛇混杂的,」官吏们急急拦阻:「王爷万金之躯……」
「无妨,看看就回来。」瑞王转身就走,后头的苏乐连忙跟上。
梭在拥挤的江岸上,只见整条江岸人声鼎沸,百只龙舟浮在江上,热闹非凡,苏乐看到眼花乱,其中一条青龙龙舟,长约九丈,宽三尺,舟身漆金,挺立的金鳞,辉映闪耀,舟前的青龙首更是绘得奔腾扬怒,煦煦如生。
「王爷,你看这龙舟真有气势,」苏乐看到目不转睛,等他回过头,才发现已不见瑞王身影,他大惊失色,连忙四处寻找。
而在另一头,瑞王却被一条蛇舟吸引,只见四五个大汉正推着一条小舟下水,而扶着舟首下水的人,大声吆喝指挥着,他一身短衫,腰间挂个算盘,裤管己经卷到小腿上,赤脚踩在浅水里,他爽快的喝声,利落中带着几分草莽气息。
船下水后,那吆喝的人回过头,见到符容:「符爷!怎么这么巧,你也来看热闹?」他擦着额上的汗,走了过来:「你看我这条龙舟如何?」
符容看着小舟:「你这条是龙舟?怎么像条蛇?」他怀疑小舟上那一团团乱七八糟的颜色,根本是秦仲商自己画上去的,看来那些官吏说得没错,这里果然是龙蛇混杂。
「别看它丑,」秦仲商自负道:「去年我那一轮龙舟赛,这条小蛇可拔了头筹。」
符容几分怀疑,不得不问:「是不是你的对手看到这条舟的样子,全部笑到划不动了?」
「我这叫做出奇致胜,」秦仲商哈哈大笑,他拿着一根桨,踏上小舟:「我正要试水,你要不要一起来?」
「你这条小舟不会划到一半就沈水了吧,」符容看了看,也踏上小蛇舟,才发现小蛇舟从外面看小,到了舟上又觉得它更小:「你这舟可以坐几人?」
「挤一点的话可以挤个十人。」
「十人──」符容皱了皱眉,两个人他都嫌挤,还要再挤上八个?
像是读出了他的心思,秦仲商笑了笑:「试水我们两个就成了,我带你去江岸转一圈。」说着便坐在舟上划起来,川面上游是赛舟的地方,整个江面热闹滚滚,秦仲商便顺水往下游而去。
「你将裤管卷起来吧,待会下摆打湿了可不好受。」
符容摇了摇头,他怎么也不想做如此不雅的穿著,见符容摇头,秦仲商也不勉强他。小舟顺水而下,夏日水边江岸,十分凉快,只觉江风吹来,阵阵舒爽,符容立在舟上,看着秦仲商利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