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第6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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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道人看出了他蠢蠢欲动的心思,不以为然,他们如今在一条船上,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当下提点了一句,水族精怪毕竟是妖物出身,嗜血残暴,心性却未经磨砺,只能打顺风仗,一旦遇挫,便土崩瓦解,不堪大用,这一节,忽律须得想清楚。
一语惊醒梦中人,忽律低头忖度半晌,终于明白水妖的软肋在哪里,“鸳鸯阵”讲求通力协作,更讲求死战不退,若无将脑袋缚在裤腰带上的决心,如何顶得住真仙手段的冲击?到头来依然回到强者对抗,弱者观望的老路上!彗月殿一战初露端倪,蛇龟对上羝藩上人,应龙对上赵牵牛,房铃子无人可挡,鸳鸯阵就此分崩离析,这是血淋淋的教训!好在云浆殿有魏殿主坐镇,摧枯拉朽,一战奠定胜局,然则……战局变幻莫测,若殿主被强手拖住,一时腾不出手来,他们又该如何是好?忽律觉得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了,只得向允道人拱拱手,出言讨教。
允道人知他貌似粗鲁,实则不无心计,忽律为餐霞宫主镇守云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又逢菩提宫来袭,追随碧落殿主击退强敌,后辗转投入云浆殿,系魏殿主手下数得上号的人物,不妨结个善缘。但如何驾驭那些水妖,并非易事,他犹豫片刻,缓缓道:“有一篇旁门法诀,可驱使妖物舍命死战,但此举有伤天和,怨气郁积,难免反噬己身,你可愿学?”
忽律瞪着独眼,丑脸露出一丝笑意,慨然道:“殿主以凶星为命星,做属下的又何惧区区怨气!”
能有这番见识,亦数难得,允道人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交与忽律,长笑而去。
忽忽数月过去,这一日,朱蝉从睡梦中霍然惊醒,揉了揉眼睛,慢慢爬讲起来,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青白五德鱼静静蛰伏于体内,纹丝不动,她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小脸松弛下来,顿觉得腹中饥馁,咕噜噜叫了数声。
大殿之内星光黯淡,朱蝉转过身去,顿时毛骨悚然,只见数步之外多了一人,正是云浆殿主魏十七,目光炯炯审视着自己,竟生出一种内外都被他看了个通透的错觉。
她不禁喘了口气,下意识揉着肚子,皱着小脸道:“见过殿主,呃,殿主可有酒食,小婢饿坏了。”
魏十七心知肚明,朱蝉驱使青白五德鱼,犹如婴儿耍大锤,消耗极大,甚至透支寿元亦未可知,不过天后之命,轮不到他插手,他只作不知。美酒佳肴乃是小事,云浆洞天物产丰厚,阴元儿经营百载,应有尽有,但朱蝉毕竟是外人,未可入内,魏十七命流苏取了一只大大的食盒送至殿中,另奉上三壶美酒,供朱蝉独享。
朱蝉向魏十七告罪一声,又谢过流苏,也不客气,将酒食一扫而空,长长舒了口气,心满意足地放下杯筷。流苏又奉上热茶,她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啜/吸,热气腾在脸上,睫毛微微颤动,享受着难得的轻松惬意。
魏十七沉默片刻,开口道:“如无大碍,便即谋取下一殿?”
朱蝉身躯一震,轻轻叹了口气,赧颜道:“惭愧!却是瞒不过魏殿主,昏睡了这些时日,总算缓过劲来了。”
“无妨。似彗月殿这般,需攻伐几处,才可获取全功?”
朱蝉沉吟片刻,苦笑道:“青白五德鱼啄取灵机,便是百十殿也尽数吞得下,只是小婢道行浅薄,撑不了这许久,十殿……十殿当是极限……”
一口吃不成胖子,朱蝉所言本在意料之中,魏十七颔首道:“也罢,如无意外,那便攻伐十殿。”他心念一动,云浆殿嗡嗡震颤,遁术渐渐加快,如巨舟般横渡星域,驰向未知之地。
朱蝉舔了舔嘴唇,伸手按在胸腹之间,似乎心有余悸。
第四十九节 我命由我不由天()
距离攻破彗月殿,转眼已过了整整七载。骖鸾宫碧城殿玉泉子忽然心血来潮,从入定中惊醒,掐指一算,云浆殿即将迎来下一个对手,迟则三日,晚则半月,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提前警兆预示着这一次的对手,将比彗月殿更为强大,云浆殿有魏十七这等毁天灭地的凶徒坐镇,倾巢而出,胜负尚在两可之间。
玉泉子暗暗叹息,陷入沉思之中。
他出身七曜界陆黾洲,乃是云熙族一支的妖祖,渊海三洲之地飞升天庭的真仙不在少数,万载浮沉,陨灭的陨灭,贬落的贬落,留存至今已无多。魏十七是异数,横空出世,不去说他,天妖黄梧子独掌长河殿,道祖玄元子为碧落殿供奉,陆黾洲黑羽帝朝华刚刚站稳脚跟,至于那星罗洲的马陆巴蚿,初来乍到,走卒而已,若非时局变易,单是那一场星域赌斗的考验,就未必扛得过去。
论资历,他与黄梧子同是渊海三洲之地硕果仅存的老人,黄梧子虽执掌一殿,却谨小慎微,甚至沦为餐霞宫碧落殿主的附庸,同辈中风评不佳,连骖鸾宫主谢东阁都隐隐透出不悦。然而谁都没有想到,他抱住的这根大腿实在太粗了,站在沈辰一背后的,不是餐霞宫主崔华阳,而是与西天灵山如来佛祖争夺大雷音寺的伪佛迦耶,这一层关系,莫说正阳四宫,连天后帝子都须斟酌几分。
菩提宫悍然来袭拉开了动荡的序幕,天帝天后,真佛伪佛,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能把持棋局,轮番下子,输了一局最多重新来过,但他们这些局中子,马前卒,一旦失手,便是灭顶之灾。局势叵测,人心思变,风雨欲来,群魔乱舞,唯有提升实力,方能在乱世保全有用之身,困守于碧城殿,按部就班修炼,无异于将性命交托给缥缈的运数,此乃玉泉子所不取。
我命由我不由天,应云浆殿征辟,远征星域,正是玉泉子为扼住命运喉咙,踏出的第一步。
拿性命作赌注,收获显而易见,星药之外,四宫宫主亦赐下不少好物,云浆殿主非是短视之人,后续资粮无忧,唯一可虑者,只在真仙混战,危机四伏,难以全身而退。当年正阳门外,法宝乱飞,真仙陨落如狗,他亲身经历,历历在目,深知修为不可恃,便是强如丁火云,亦被一道佛光打灭原形。
此番与彗月殿狭路相逢,魏十七命他们作壁上观,实则不无用意。云浆殿上下,帝朝华忽律二人勉强看得过去,放眼正阳四宫二十八殿,也算不上强手,屠真蛇龟应龙之辈更是等而下之,然则交战之初,彼辈凭借阵势群战,倒也有模有样拉锯了几个回合,虽然最终被打成了筛子,却非战之罪。允道人显然也看清了这一点,将这群战之法要来,传与众人一观,似有意借鉴一二。
不过在玉泉子看来,这是徒劳,若无同仇敌忾死战之心,如何能维系阵势不散?真仙是从亿万修道者中披荆斩棘杀出来的,寿与天齐,哪里愿意轻易捐躯,反倒是那些水族精怪更好驱使,魏十七命忽律以阵法操练水妖,显然是洞若观火,允道人如何反看不透?
欲保全有用之身,需另辟他法。
一入天庭成走卒,玉泉子身经百战,一路登上碧城殿供奉之位,仅逊色于碧城殿主一筹,见识非同寻常。星域赌斗,真仙捉对厮杀,简言之,无非“站桩”、“游斗”、“群殴”三法。
站桩者,或乘灵兽,或踏莲座,立于虚空不动,先祭法宝护住己身,再施以攻伐手段,风轻云淡,不带丝毫烟火气,举手投足间击溃对手,非大神通不可行此,除却四位宫主,二十八殿有此能耐者,寥寥无几。
游斗者,凌虚蹈空,进退腾挪,或贴身近战,或以法宝相击,瞬息转战千里,耗日持久,若道行相仿,又不愿罢手,动则颤抖数载,不到真元匮乏,灯枯油尽,分不出个胜负来。不过此法进退自如,打不过就逃,逃不脱再杀个回马枪,若无犀利的杀伐手段,当真要将对手碾灭,殊非易事。
群殴者,最为人诟病,甫一交阵,便放出一堆异兽傀儡,妖魔鬼怪,将对手围住,乱砍乱杀,冷不丁还暗施偷袭,无耻之极。正阳四宫中并无此等人物,不过玉泉子有一遭赴星域赌斗,与他殿傀儡师交手,见识了一回,十余具傀儡滚滚杀将上来,令人措手不及。好在他出身羽族,天赋神通,飞遁无人可及,傀儡灵智未开,被他不动声色引到远处,施展遁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对手击溃,一举奠定胜局。
然则当真仙混战之际,此三法都不足恃,可行之策无非二途,要么如允道人所言,摆开阵势,攻守互补,要么独善其身,绝不立于危墙之下。玉泉子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同侪,哪里肯将自身安危寄托于他人,思忖再三,始终拿不定主意。
十余日后,大殿嗡嗡震颤,星力紊乱,洞府轰然中开,玉泉子心中一凛,起身遁出洞府,来到云浆殿前,魏十七高大的背影赫然在目,顺着他的目光放眼望去,只见星光之下,一座恢弘大殿浩浩荡荡,直逼而来。
玉泉子眯起眼睛望去,只见殿前高高矮矮站了数十真仙,朝己方指指点点,神情举止甚是傲慢,似乎吃定了他们。他不禁皱起眉头,如此托大,当非虚张声势,这一战胜负且不论,待到尘埃落定,不知有几人能生还。
狭路相逢勇者胜,云浆殿毫不减速,迎着对方径直撞去,遁速愈来愈快。允道人倒抽一口冷气,大殿正面相击,有进无退,这是要玉石俱焚决一死战了,魏十七因何要行此下策?他忍住踏上数步,急道:“区区一殿,何不迂回击之,从长计议?”
魏十七缓缓道:“允道友请细观,那殿乃是醴泉宫重楼殿。”
允道人闻言微微一怔,凝神望去,双眸星云转动,隐约分辨出匾额之上“重楼”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