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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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须发俱白、佝偻着身躯的老苍头从角落里蹩出来,睡眼惺忪,动作迟缓,他眼中布满了血丝,神情颇为疲倦,似乎连着几天没合过眼。
他沙哑着嗓子道:“天寒夜长,朔风侵人,年轻人,可要饮些热茶?”
虽然只是个貌不惊人的老苍头,魏十七也不敢怠慢,他拱手致意,客客气气道:“有劳了,正要喝几口热茶解乏。”
那老苍头从桌下拖出一只铁炉,塞了几把碎木片,双手一搓,燃起炉火,那火焰呈苍白色,笔直往上腾起,丝毫不受山风的影响。他又从壁橱里取出一包茶叶,拆去粗纸倒了些在茶壶中,从水缸里舀了水注满,坐在炉口上,火焰将茶壶团团包裹,顷刻间白气突突,水开茶香,炉火也恰好应手而灭。
魏十七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暗暗心惊,连一个生火烧水的老苍头都有如此造诣,御剑宗果然不简单!
“山野之地,没什么好东西,茶水还可以喝喝,果子也不错,吃几个尝尝鲜。”说着,那老苍头拎起茶壶,稳稳倒了一碗茶,殷勤地送到魏十七跟前。
魏十七接过茶碗,不忙喝,就着烛光先看茶色,再闻茶香,随口问道:“老人家贵姓?”
“免贵,姓冯,叫我老冯就行。你是新来的御剑宗弟子?”
“是,初到流石峰,姓魏,魏十七。”
茶水绿中透黄,映着魏十七的脸庞,香气忽远忽近,仿佛静夜里缥缈的歌声,让人捉摸不透。魏十七将茶碗举到嘴边,一饮而尽,长长吁出一口白气。
“如何?”
魏十七答非所问,“很烫。再来一碗!”
老苍头呵呵笑着又给他倒了一碗,伸手把果盘推到他面前。
魏十七喝掉茶,把茶碗撂在桌上,取了个果子,那果子触手坚硬,有一层薄薄的硬壳,从来没见过,谨慎起见,他多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果子?怎么个吃法?”
“山里的油杏子,破开壳,吃里面的白肉,核里的果仁稍苦,油很足,有人喜欢吃,有人不喜欢。”
魏十七吃着果子,又喝了一碗茶,瞧着老苍头换了茶叶,续水再煮,随口问道:“冯老也是御剑宗弟子?”
“何以见得呢?”老苍头头也不回,专心致志操纵着炉火。
魏十七心中一动,猜测道:“这驱火的手法,娴熟老辣,莫非源自昆仑四诀中的红莲诀?”
老苍头呆了半晌,叹息道:“你眼光不差,这的确是红莲诀,不过我资质平平,四十年来没有寸进,只能在这里干些打杂的粗活,摘果子,挑水,煮茶,洒扫阁子,也活到了现在这把年纪,那些资质比我好,用功比我勤的,来来往往,倒不知陨落了多少”
魏十七心中一凛,他的话似乎颇有深意,低头细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不过话说回来,正因为有那些资质好用功勤的人物在,我才能在昆仑的庇护下平安活到现今,否则的话,太一宗早攻破流石峰,屠尽我昆仑弟子,覆巢之下,又岂有完卵,倘使人人如我这般,那就没有人能如我这般,这里的道理,其实不难想通。”
“年轻人,你能进这无涯观,那就是可造之才,莫要错失了大好机缘!”
魏十七朝他笑笑,他本该说些“多谢老人家指点,在下一定铭记在心”之类的客套话,然后向他虚心请教,或许会发现这位“四十年来没有寸进”的老苍头,竟然是昆仑派不出世的前辈高人,他慧眼识英雄,倾囊相授,传他功法剑诀飞剑丹药,指点他打住打住,这是游戏的情节,想想无妨,当真就没趣了。
所以他只是笑笑,磕开油杏子的硬核,剥出果仁丢尽嘴里,果然油分十足,回味稍苦。
不过,他喜欢。
闲扯了几句,心情重新平静下来,魏十七向老苍头打个招呼,回到静室中,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冥思,参详着阮静传他的那篇“剑诀”。清明是紫阳道人的贴身道童,不是想见就能见的,有什么问题,要什么东西,他得及早盘算清楚,免得日后耽搁了修行。
第十三节 红花白藕是一家()
无涯观像一头硕大的怪鸟,伏在观日崖的峭壁之上,天风阁是怪鸟右翼上的一根骨刺,直指苍天。
魏十七一早来到天风阁,见无人值守,便拾阶而上,登上了顶层的望天台。这是整座无涯观的最高处,风声呜咽,如泣如诉,镇妖塔近在眼前,巍然屹立于山崖,摇摇欲坠。
看了几眼,魏十七觉得心驰神摇,忍不住紧紧抓住栏杆,颈椎咯咯作响,仿佛生锈一般。
就在昨日,也是这个时候,晨曦点亮了镇妖塔,他听见有个女子在塔下幽幽叹息,她说了句:“你终于来了!”在这之后,苦道人如痴如醉,着魔一般舞动血月草刈镰,冲向镇妖塔,结果落得个头身两处,尸骨全无的下场。
但那句话,真的是对苦道人说的吗?魏十七望着镇妖塔,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终于来到这里的人,会不会是自己呢?
不知站了多久,风吹得脸发干,眼发涩,鼻发酸,他终于听到了清明的脚步声,三步并作两步,一蹦一跳跑上楼来。
“呀,原来你早来了,躲在这里吹风!”
魏十七笑笑道:“是啊,吹吹风,看看塔,这里视野开阔,景致不错。”
清明搓着手道:“不行,风太大了,提着嗓子说话累得紧,快下来,找个地方坐下说话,在望天台上吹一两个时辰,会变风鸡的!”
魏十七从善如流,一路跟着他下到天风阁的三楼,进了一间敞亮的静室,面对面坐在蒲团上。风声小了很多,窗户纸哗啦啦响,清明吁了口气,老气横秋道:“不是我好为人师,掌门关照的,御剑宗的弟子,修为可以不高,飞剑可以不利,但见识一定要有。”
“听仔细了,这是御剑宗弟子入门的第一课,我代岳师叔教你。”
“数千年前,昆仑派与太一宗,呵呵,红花白藕是一家,祖师爷传下的太一筑基经博大精深,包罗万象,入门第一步便是引天地元气日月精华入体,凝结道胎,之后剑修玄修就分道扬镳,各展所长。剑修练剑,分裂道胎,凝炼剑种,祭炼飞剑,经御剑、剑芒、剑气、剑丝至剑灵,过七关,臻于‘一剑破万法’的无上境界。玄修炼气,自道胎而金丹,金丹而元婴,元婴而炼神,炼神而渡劫,据说渡劫之后,便是破界飞升。”
“所谓御剑,即运用道胎与剑种间的先天感应驱使飞剑,一旦道胎凝结为金丹,剑种便成为死物,是以剑修止步于道胎,与金丹元婴无缘,更不用说炼神渡劫了。不过剑修虽然放弃炼气,单以战力论,却稳稳压过修为相仿的玄修一头,玄门的符修也罢,器修也罢,耗费大量时间精力炼气,炼气之余再兼修符箓法器,事倍功半,远不及剑修勇猛精进。”
“不过剑种易得,飞剑难求,要找到一柄契合自身的飞剑,殊为难得,要看各人的运数,更何况飞剑虽利,终有折损的时候,因此剑修在练剑之余,大都会学上几手法术自保,以备不时之需,像五行宗的五行法术,毒剑宗的驱毒术,钩镰宗的五雷*,威力之大,不逊色于玄门的神通。”
“昆仑剑修过七关,入门为道胎,登堂为剑种、御剑,入室为剑芒、剑气,大成为剑丝、剑灵。第一关道胎关,分开窍、通经、结胎三步,第二关剑种关,分温养、凝种、祭剑三步,第三关御剑关,分驱剑、通灵、圆通三步,从第四关剑芒关起,因剑诀不同,修炼各异,并无定法,大抵昆仑弟子把御剑术练到‘心剑合一,运转圆通’的境界后,再择定一门剑诀精研,进而修炼芒、气、丝、灵。”
“昆仑最厉害的剑诀,当数青冥、红莲、烛阴、混沌四门剑诀,所谓青冥浩荡,无坚不摧,红莲业火,破尽万法,烛阴吹息,光照幽冥,混沌如一,先天地生,四诀中公认混沌诀最难入门难,修炼难,突破难,数百年来,只有岳师叔一人练成青冥诀次之,红莲诀和烛阴诀较易上手,修炼的人最多。除此之外,还有洗鹿诀、阴阳化极诀、地火诀、冰心诀、五毒诀、玄阴诀、焚心诀、飞羽诀、五刖诀、鲲鹏诀,林林总总,尽数收藏在‘玉海’中。”
“昆仑嫡系原本有御剑、五刖、鲲鹏、五行、毒剑、钩镰、飞羽七个宗门,那个岁月不居,大浪淘沙,宗门起起落落也是常理,如今五刖宗和鲲鹏宗已然消亡,流石峰上还剩下五个宗门。御剑宗宗门位于观日崖无涯观,与镇妖塔比邻,宗主就是当今昆仑掌门,五行宗宗门位于赤水崖上,地势险要,俯瞰赤水河,宗主是朴天卫朴长老,修为高深,二十年前业已突破剑丝关”
清明腹笥甚广,滔滔不绝讲了一个多时辰,魏十七也不插嘴,连姿势都不稍变,做足了勤学的姿态,这让清明对他的印象极佳。过足了话瘾,最后他拍着小胸膛问魏十七,修炼上可有什么疑问,他可以解惑。
魏十七想了想,问起体修的修炼之法,清明愣了一下,讪讪地说,体修与符修器修虽同属玄门一脉,修炼的功法却源自妖族的炼体术,与太一筑基经无关,他不甚了解。又问起妖族的修炼之法,清明还是讪讪地摇了摇头。
大话说在了前头,清明有些尴尬,作为补偿,他给了魏十七两瓶黄螭丹,没有背地里做手脚克扣他。
魏十七接过黄螭丹,随口提起乾坤一气丹,清明松了口气,他经常出入丹房,把黄螭丹之类的丹药当零食吃,吃得多了,自然知根知底。
“乾坤一气丹是掌门亲自开炉炼制的丹药,温和纯正,久服无碍,黄螭丹的效力比乾坤一气丹更霸道,但是吃多了药力减退,于身体大有害处,服用黄螭丹补足元气,三日一粒,最多不宜超过三瓶。”说着,清明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朝天风阁外走去。
魏十七跟在他身后,忽然又想起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