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朝天-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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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九说道:“归根结底,修行宗派需要凡人供养,而修行者又可曾为凡人做些什么?”
赵腊月挑眉说道:“南河州的通天桥,我们都曾经走过。”
井九说道:“不错,修行者可以为凡人修桥开山,斩妖除魔,但与他们的能力相比做的还是太少。因为修道是修自身,就像我们青山宗,如果不是没有机会破境,那些二代弟子连外门师长都不愿意做,又何谈行走世间,排厄除难?”
“你的意思是,修行者对凡人的态度就像是养羊?”
赵腊月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修桥只不过是帮它们把羊圈做的更结实,斩妖也不过是怕狼吃了太多自家的羊?”
井九说道:“好比喻,不够准确,修行者也是自凡人里来,二者间的关系要比牧民与羊之间的关系复杂无数倍。”
赵腊月问道:“会带来什么问题?”
“羊不会羡慕嫉妒牧民,因为没有羊会变成牧民。”
井九说道:“但凡人会羡慕嫉妒修行者,因为他们有曾经的同伴变成了修行者。”
赵腊月明白他的意思,说道:“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井九说道:“强者拥有一切,所以朝天大陆从来都是修道者治国,当前局面也是如此,景氏皇族只不过是所有大的修行宗派基于平衡等多方面考量公推出来的管理者,当然景氏皇族也会利用这种制衡不断壮大自己,以谋万世。”
赵腊月若有所悟,说道:“原来是从梅会开始的。”
“不错,当年便是梅会确定了这数百年的大陆格局,只不过事后有些修行者生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想法。”
井九说道:“他们觉得这种格局太过稳定,运转效率太低,人族提升太慢,无法真正消灭雪国的威胁。”
赵腊月好奇问道:“那他们准备怎么做?”
井九沉默了会儿说道:“他们认为人族不能活的太过安乐,至少在雪国没有被消灭之前,他们还认为凡人不应该得到太多的照顾,修行者就应该撕去假惺惺的面具,直接奴役凡人,同时进行海量的筛选,挑选出修行潜质的凡人,用各种方法催发其成长,壮大人族的力量。”
赵腊月的黑眸现出惊异,说道:“就像是真正的养羊?”
井九没有说话。
……
……
西槐山在朝歌城西。
一千七百里。
这里刚好出了云梦山大阵的范围。
山崖里到处都是雾,随着朝阳升起,雾气蒸腾而上,崖前的景物反而变得清楚了些。
年轻人坐在崖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
竿头悬着的线垂落崖底,没入一条瀑布之中。
水声轰鸣,瀑布甚疾,那条细线却是稳丝不动。
那天他在云里钓鸟,今天又是在瀑布里钓什么?
隐约可见一些极细的黑影,在瀑布里穿行,速度奇快,竟能在仿佛垂直的水帘里自如游动,不知是何种异鱼。
那些黑影盯着细线的前端,明知凶险,却不肯离去,似乎也是极为贪婪的物种。
那个瘦矮老头蹲在年轻人的身边,不时用手揉揉发红的鼻子,看着真的很像一条狗。
年轻人忽然抬起头来,望向十余里外的一片山崖。
老者随之望去,以他的眼力自然可以看见,一个瘸着腿的少年正背着行囊艰难地往山上攀登。
“他和柳十岁不同,柳十岁心里的那团火是假火,他却是真的恨,三清派那些烂功法不值得学。”
年轻人看了老者一眼,说道:“让他变成你成玄阴宗的宗主怎么样?”
老者说道:“有趣,反正我那些徒子徒孙也没有孝敬过我,更没想过帮我这个老祖宗解决一下麻烦,都该死。”
年轻人把竹竿插到崖石缝里,站起身来望向远方。
他的手离开竹竿的一瞬间,瀑布里的那些细黑影,像无数道黑色的闪电般,向着线头冲了过去。
无数水花被激起,夹杂着刺耳的怪叫。
年轻人并不理会,看着那边忽然说道:“你说是让他跳崖找到一个山洞,还是落到湖里发现一个宝箱?”
老者笑着说道:“我觉得怎么都好。”
年轻人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很想杀我?”
老者神情如常,没有说话。
年轻人转过身来看着他,清秀的脸上依然带着可亲的笑容。
老者沉默了会儿,说道:“我不想瞒你,因为没意义而且也瞒不过,不错,我今天确实有些想杀你。”
年轻人说道:“为什么?”
“我的那些徒子徒孙没孝敬我,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藏在哪里,他们没办法帮我解决这个大麻烦,是因为他们打不过你们青山。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爱我敬我,每年祭祖的时候,我的画像必然还会被摆在第三的位置。”
老人冷笑说道:“我宗被你们正派打压了千年,活得像狗一样,好不容易近些年有些希望,我这个老祖宗当然想为宗里做些什么,这时候你却要我把功法传给这个不认识的瘸子,你觉得我有不生气的道理吗?”
“是啊,听说现在玄阴宗那个少主不错,想来你是准备把功法传给他。”
年轻人微笑说道:“不过我觉得很有意思,所以就这么定了。”
老者眯了眯眼睛,没有再说什么。
他当然想杀死这个年轻人,获得真正的自由。
但他没有动手,自然有不能动手的原因。
年轻人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老者的头,眼里满是怜悯。
怜悯不是同情,要更居高临下。
老者是修行界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魔头,著名的遁剑者之一:玄阴宗三祖师。
谁又有资格怜悯他?
或者。
年轻人怜悯的是自己。
第一百零三章我们都在井底()
矮瘦老者眯着眼睛,看着远处还在向峰顶攀登的那个瘸子少年,似乎根本不在意被年轻人摸头、怜悯。
像他这等境界、这等年岁的大魔头,城府不知多深,怎会轻易被外物所扰。
他不能杀死身边的年轻人是因为年轻人的神魂与某件事物相联,而那件事物可以让他不被青山剑阵发现。
当然,这些话都是年轻人说的,极有可能是假话。
但他无法判断真假,不敢赌,因为赌的是生死。
年轻人转身望向远处山间那个少年,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死真有这么可怕吗?你看他随时可能跌落悬崖,摔的粉身碎骨,却还是在不停向上。”
“那是因为他太年轻,没有认真而冷静地思考过生死这个问题。”
老者说道:“如果他真的能成为玄阴宗主,再过个数百年,一统魔道,你觉得那时他还有现在的勇气?”
年轻人说道:“曹园每天在风雪里面临着生死考验,也未曾生出避意。”
“那是佛,不是人,佛随时准备着寂灭,人却贪念永生,所以他不怕,我怕。”
老者眯着眼睛说道:“除了我们三个,藏在青山、云梦山里的那些老家伙也一样地怕死,所以不丢脸。”
年轻人说道:“活得越久越怕死,这话听过很多遍,依然很有道理。”
老者说道:“应该说越能活,越怕死,所以景阳真人如果还活着,那他就是世间最怕死的人。”
年轻人沉默了,视线落在更远的地方、天地相连的那层薄云里,神情有些落寞。
老者看着他的侧脸皱眉说道:“我不明白的是,你也很能活,为何却像是毫不畏惧终结?”
“因为……在井底活着很无趣啊,就算能像元龟那样活几万年,又有什么意义呢?”
年轻人说道:“小白当年就很有趣,如今在碧湖峰上当大王一般的老气横秋,我可不想像它一样。”
……
……
深春时节的朝歌城雨渐渐少了。
不管是太常寺的乌檐还是赵府的雨廊反射着渐炽的阳光,都暖和地令人想要睡觉。
赵腊月脸色苍白,眼神却很清亮,黑白分明,非常专注。
井九说得很清楚,这会是他最后一次谈论这个问题。
“共存或者养羊都是修道者的想法,凡人不能修行,智慧并不比我们少,当然会有自己的想法。比如宝树居或者朝廷里的官员,他们会主动参与到这个世界里,以谋取金钱或者权力,在短暂的生命里享受更好的生活。”
井九说道:“施丰臣因为天赋以及别的某些原因无法在修道路上走得太远,再可能因为幼年经历过的某些事,所以对修行者很敌视,可以说充满了怀疑与仇恨,这刚好可以代表另外一些凡人的态度。”
赵腊月沉默了会儿,说道:“持这种态度的人很多?”
井九说道:“无数万年来,修行者对凡人的欺凌与压迫从来不曾停歇过,景氏皇朝应该算是最好的时代,但依然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当然,凡人无力反抗,只要能够生存下去,表面上自然不敢对修行者有丝毫不敬,也不敢表露自己的敌意,但那些怒火并非不存在,而是藏在他们每个人的灵魂最深处,一旦修行者失去了自己的力量,这些怒火一定会爆发,成为一道拥有难以想象力量的洪流,摧毁你已经习惯的一切事物。”
……
……
海州城外的汪洋上,飓风刚刚过去。
巨大的阴影从海面掠过,带起又一阵风浪,渔夫们没有抬头看也知道是飞鲸。
一艘船没能承受住天地的巨力,惨然倾覆,虽然有渔船从远处赶来相救,依然有两名海女身亡。
海女的尸体裹上布,缓缓向海面下沉去,远处的浪花间隐约传来鲛人的歌声。
谁都知道,这两名海女的遗体不可能沉到海底,便会被海里的凶恶生物撕裂然后吞食,但渔夫们的神情却很麻木,因为这样的事情隔上一段时间总会发生一次,他们早就看惯了。
谁都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