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七十二变-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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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初醒来,全身痛楚酸软,喉头发疼,脑中轰鸣。
她睁开眼,惨白的阳光自虬结勾连的枯枝间透下来,覆在她满是乌青擦伤的脸上。
她记忆里最后一个片段,是被那蜘蛛妖泄愤折磨。
“这是阴间?”
“我死了么?”
这结果倒也不比梦中情形来得糟糕。
很快,她便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微微颔首垂目下去,脖颈之下全被白茧裹住。
“飞飞醒了!”
这声音的主人颇为激动欣喜。这是谁?有些熟悉。飞飞的脑子一时间转不起来。
“醒得真不是时候。”
这个声音平平淡淡,好似主人家万事都没放在心上。这是道士!
脑中一个激灵,飞飞忙忙扭头寻去。
李长安正挂在她斜对面的一截枯枝上,随风晃悠,周边挂着一圈茧子。
瞧见这头熟悉的短发,飞飞不知为何心下安定许多。只是转眼一想,为什么说醒得不是时候?
忽的,浓雾漫过枯林。
七只猩红的巨眼出现在眼前。
雾气收敛,蜘蛛妖归还了巢穴。
李长安身边的树枝上又挂上了一个人头茧。
“便这样死了?”
飞飞脸色苍白,蜘蛛噬人的一幕,委实过于骇人。
“便这样死了。”
书生叹了口气,他醒得早一些,但无论看过多少次,看来仍旧觉得世间的残忍莫过于此。
他瞧见飞飞眼中惶然无依,安慰道:“看那蜘蛛妖的用意,是把我们三人留到最后,至少能多活上一些。”
飞飞惨笑:“岂不是更惨。”
书生心儿一颤,却是无言。
是啊,那些死在前头的,能在美梦中一了百了,自己三人在死之前,还得备受煎熬。真不如当时便死了!
一直沉默着听两人对话的李长安突然开口。
“死?那也未必。”
他转头对着斜下方,在那里蛛化人正用背后的手臂攀住树干,用软管塞进一个人头茧的口中。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唤了声。
“牛秀才。”
语罢,他死死盯住蛛化人,或者说蛛化人唯一条正常的手臂。那只手上戴着一枚造型别致的同心指环。这蛛化人浑身脏兮兮,唯独这枚指环光洁如新。
飞飞与书生见李长安冷不丁称呼那妖怪为“牛秀才”,难不成这妖怪是道士旧识?两人满腔疑惑,飞飞捺不住性子,就要开口询问,却被李长安用眼神止住。
他继续开口试探:
“如今那牛半城在綦县一手遮天,綦县的百姓也相信这山里的蜘蛛妖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唯有牛秀才的妻子说织女娘娘是妖魔,牛秀才的独子还大闹织女庙,三翻四次让那牛半城下不了台。”
“你说,牛半城会不会干脆就把那小子送过来?倘若送过来,是如你一般变作不人不妖不鬼的怪物?还是干脆就被裹成茧子吸成空壳?”
一番话下来,这蛛化人却仍旧如那石头木头,没有丝毫的动容,只是重复着他日复一日不变的工作。
李长安心头空落落的,难道
“不敢称秀才,鄙人只是小小童生。”
只是小小的一句,三人便好似激流中抓住一根稻草。李长安松了口气。没赌错!他正要开口。
“不必多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牛秀才便截断了他的话头,一边说着话,一边手上的动作仍旧有条不紊。
“但是没有用的。”
眼见着峰回路转,绝处就要逢生。可转眼这救命稻草就想自个儿断掉。
飞飞急得脱口而出:“你这妖怎知没用!”
“对!”书生接口说道,“瞧见那蜘蛛妖的眼睛么,就是道长刺瞎的。”
牛秀才几只眼睛扫过两人的脸,声音依旧木然。
“那有如何?瞧见我的眼睛了么?八只。瞎了一只,它还有七只。你们呢?不是挂在树上等死么?”
说着,他转身朝着李长安。
“这满山的雾气就是蜘蛛的网,我即便帮你们逃出蛛茧,却也逃不出这雾网,除非”牛秀才昂起头来,脸上八只杂乱分布的眼睛闪动着仇恨的光。
“你有办法杀了这蜘蛛妖!”
杀蜘蛛妖?飞飞与书生的神色都暗淡下来。这谈何容易?
“我知道。”
李长安却淡然点头。
“你有办法?”牛秀才急急追问。
“我没办法。”
牛秀才楞了一会儿,眼中的光芒慢慢散去,眼看又要变回个石头木头,李长安却笑道:
“可不代表其他人没有办法。”
“我说得对么?”
他忽然转头看向身边空无一物的树丫。
“薛大家。”
第四十一章饵()
“薛大家?”
书生瞧了眼自个儿斜上方的枝丫,那里挂着一个巧笑嫣然的美人。
薛大家明明在这儿啊?!
李长安笑道:
“似薛大家这般的绝色美人怎么会满身鱼腥味儿”
鱼腥味儿?听李长安这么一提,书生也似有似无闻到那么一丝,源头好像还真是薛大家。
“恰好,此刻我身旁可是芳香扑鼻得很呢。”
话音方落,便接连响起一个柔媚的女声。
“小道士看得一本正经,没料也是个嘴上抹蜜的,说话中听得很呢。”
哎!?
书生瞪大眼睛瞧过去,只见雾气中泛起一阵涟漪。转眼间,一个身姿英挺却面容妩媚的美人儿倚在那处树丫上,手中摆弄着柄银白色精致短剑,正是那薛大家。
薛大家好似一只猫儿,轻巧的从一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期间递给书生一个眼神与轻笑,书生立刻有些神魂颠倒。
她施施然走到“薛大家”的茧子前,皱起娥眉打量一番。
“笑得傻嘻嘻的。”
语罢,伸手往“薛大家”头上一拍,“薛大家”立刻变作了李长安的模样。再一拍,又变作了一个陌生男子,李长安依稀有些眼熟,仔细一回想,这不是当日在船舱那名船夫么?
怪不得有鱼腥味儿!
李长安冲龙玉神符用得多了,他的鼻子也比常人灵敏了许多。他早已发觉挂在树上的薛大家其实不是本尊。但这又如何?就算揭穿别人,对当下的处境也并无益处。
直到今天,他闻到了一丝若有如无的香气,这才冒险揭开牛秀才的身份。其实早些天他也闻到过一次香气,只是那时一闪而逝,他也没来得及多想。
如今,这薛大家去而复返。
“薛大家去而复返。”李长安直接点出了她的行迹,“想必已有完全之策。”
薛大家没有回答,反倒又跃到李长安旁,笑问道:“小道士,你看我像哪里人?”
李长安眨巴眨巴眼睛,心想这我哪儿看得出来?我脸盲来的。不过听人说过——北方人多似牛羊驴马,南方人多像鱼蟹鳖虾。您老啊,活像山里的王八。
这俏皮话在李长安肚子里转了转,没滚出来。那边,薛大家抱着膝盖,坐在树丫上,讲起了故事。
“我呀,是岭南人。我们那儿啊,七分山两分水只有一分才是田地。每年过冬,遇到灾年便一村子一村子的死人,遇到好年便一户一户的死人,也是奇怪,人怎么和那野草似的,怎么也死不绝。”
“我家乡只是偏僻的小村子,更是经不起折腾。”
“好在附近的山泽里有一种大蜘蛛,丝囊里偶尔会长出一种白色的珠子。中原的贵人们很喜欢这种宝珠,只需寻到一个,便能换回让整个村子过冬的粮食。”
“这种蜘蛛名字叫‘车蜘蛛’,意思是车轮那么大的蜘蛛,不过这是汉人的叫法,我们管它叫‘阿措拿罗’,意思是吃人的怪物。”
“这车蜘蛛厉害得很,五六个好猎人也不是对手,遇到危险还会呼唤同类。不过为了活命,人总是能想出办法。我们发现了一种药草,唤作‘弥日须’。只需让蜘蛛吃掉小小一株,便会睡死过去。”
说着,她拿出一株药草来,翠色喜人,李长安瞧得眼熟。
“可是蜘蛛又不是兔子,也不吃草啊。那便只有下饵,让饵来吃掉这‘弥日须’,再把饵送给蜘蛛吃掉。”说到这儿,她顿了顿。“但是本就是饿得慌铤而走险,能入口的活物都进了肚子,你们说,还能用什么下饵呢?”
三人都变了脸色。还能用什么下饵?答案已不言而喻。
薛大家在几人脸上流连一阵,便笑了笑继续说道:
“不论岭南还是中原,这蜘蛛吃人的方式总是差不多的。先是裹成茧子,然后注入毒液,活活化掉血肉,最后再一口吸干。奇妙的是那‘弥日须’在毒液里也能化去,同时还能保持效力。蜘蛛只要吸食上一口,便会沉睡过去,等候在旁边的猎蛛人便可以一拥而上,破腹取珠了。”
“不过说来好笑。”
嘴上说着好笑,她脸上却不自觉收起了笑意。
“费了这么多劲儿猎到的蜘蛛,肚子里却不一定长有珠子。那又怎么着,只得继续下饵呗。先用老人,老人用光了便用孩子,孩子用完了,便只剩青壮了。这下便要仔细合计合计,若是村子里男人多一些,便先用男人;若是女人多一些,就先用女人。一直到找到珠子,或者粮食够吃”
说的人轻描淡写,听的人却汗毛倒立。在此情此景下,更很添了几分阴魅。
书生望着那薛美人,脸上却是苦笑。
“薛大家你有法子便是有法子,何苦拿这话”
这话怎么呢?书生却也说不出来,呐呐不言。
“你这书生话可说早了,我还没说完了。”薛大家却是笑吟吟来了一句。
“我可没法子。”
“没法子!怎么可能!你不是说有弥日须么!”
最激动还是牛秀才,他死死拽住软管,恨不得冲过去,把唾沫喷到薛大家脸上,却害怕惊动蜘蛛妖,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