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取忠犬的108种方式-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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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人这样想着,其实仍在期待她愿意将他带走。当然,什么都没发生过,苏洱还是走了,就像她曾经许诺的那样送他回到了家乡,只不过临走前,答应如果没有回家,一年后会来看他的。湛浚追随着人类少女的小船游了很久,苏洱……她真的是个不会掩藏心思的女孩。虽然答应了会回来看他,但湛浚知道,她并没有想要回来,她大概又一次骗了他。
他在他们分离的那片海域徘徊停留了许久。白天躲在海底,夜晚浮上海面。他无数次地眺望着岸边的方向,希望看到那艘小船,希望少女后悔了,如果她回来,看到他还在这里,也许会心软的……结果他当然什么都没有等到。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对他素来没有兴趣。在离开时不会犹豫也不会回头,她走得那么快,现在没有他的拖累,大概早就走到离大海远得不得了的地方去了。
即便如此,鲛人仍然不愿离去。只是那地方离岸边还是太近,他又每晚都浮出水面,渐渐地,附近往来的渔船多了许多,连深夜都时有停留。某一天,湛浚附在船下,听到船上渔人闲聊,言语间谈到有人在这片海域见过鲛人出没,原来已有好些渔人都为抓捕他而来。湛浚很是害怕,不敢想自己如果再落到渔人手中将会如何,终于不得不沉入海底,不再逗留,向深海游去。
初时恐惧的,一旦面对反而不算什么。他慢慢向深海下潜。足够小心谨慎,也经历了危险,但都好运地化险为夷。也许每个人一生中的运势都有一个定量,在前几百年他跌到谷底,当人类少女向他伸出援手,他终于走出了低潮。一切都在慢慢好转,他的身体、情绪、战斗力……几个月后,他发现了一个鲛人部落。
他是成年男性、又没有出众的实力,本以为会遭到驱逐。但就是这么幸运,这个部落待他还算友好,接纳他允许他在村落的最外围安家。虽然还有戒备,虽然不是他从前的亲人和朋友,但毕竟他们和他同属于一个种族,是他真正的同伴。能遇见他们,湛浚也觉得无比开心。每天他都有许多事要做,狩猎、寻宝、编织鲛绡,充实无比。在海里待久了,湛浚终于找回了些许理智。他还记得当初挣扎着不肯彻底沉迷却还是缓缓没顶的绝望,但他毕竟不再是那个世界一片空白,除了人类少女一无所有的人类私有物了。
他渐渐理解了苏洱坚持要放走他的原因……虽然少女并没有说过,但他知道,除了嫌弃、除了不够喜欢这些理由,苏洱一向对他的依恋不以为然。她在用一种看病人的眼光看着他。并不是觉得他不够资格喜欢她,或者是对他异族的身份多么在意……没到那个份上,她只是觉得他并不正常。
鲛人承认有那么一阵子,他确实不正常,但走出那种病态的专注,并不意味着那个少女会从他记忆中淡去。他每天都在想着那个关于重逢的约定,也许她永远不会应约,但他还是希望能变成更好的样子。狩猎,追逐海浪,与海兽大鱼搏斗,能让他稍稍强一点,不那么怯弱拖累;一遍遍搜索沉船,脆弱的陶瓷、美丽的珠宝、耀眼的金子,她会更喜欢哪一样?还有……他亲手织就的衣物,有没有机会被她披在自己身上?湛浚每天都忙忙碌碌,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为那不知能不能到来的重逢努力着,甚至没花什么心思去融入同族的部落里。
他是如此的特立独行,没什么同族与他交好。但孩子们却对他充满了好奇,时常偷偷围着他游来游去,偶尔也会大胆地来跟他搭话。在搬到部落边缘居住时,他已经向族长和祭祀坦白了自己的经历,说明他是从人类手里逃出来的。大人们大概可以猜到他遭遇过什么,会出于善意避开他的从前不去探究,孩子们却不懂这些,直白地问他,“你真的被人类抓到过吗?”
湛浚看着这些孩子天真澄澈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很老了——尽管以他的年纪,在鲛人中还算是青年。与同族们所想的不同,他其实很想跟人说说他被俘的那段经历,他并没有那么避讳那些,因为……说了那些不好的事后,他可以说说苏洱呀,也许他们不会相信吧,但那个救了他的人类少女那么强大、那么美丽,又那么善良。人类……就是这样不可思议的生物,有的比恶鬼还要残酷,有的却像仁慈的神明。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跟好奇的孩子说人类的少女多么温柔善良,不能让他们对人类产生想要探究接触的好感。如果他们因为他的故事,对人类有多期盼,几乎就是踏入一场必输的赌局。所以他只能克制住自己想要微笑的冲动,面无表情地回答他们的提问,“是啊,被抓去关了很多年。”
“他们是不是真的很坏?大祭司说他们比鲨鱼还残忍狡猾,”孩子细软的手指拂过湛浚手臂上的伤痕,胆怯地问,“这是他们弄的吗?你痛不痛?”
“当时很疼,现在好了。”湛浚摆弄着怀里织到一半的鲛绡,简单地说:“他们确实比鲨鱼可怕,比成群的虎鲸还要凶残。”
他这副冷漠的样子,让孩子们莫名畏惧,却还不足以浇灭他们的好奇,“可是我听有的故事里说,人类里也有善良的好人,会收留受伤的鲛人,治好他们放他们回家呢!是真的吗?叔叔,你遇见过善良的人类吗?”
湛浚低垂着眼睛,坚定地摇了摇头,“那不是真的,你们见过不嗜血的虎鲸吗?”
孩子们发出失望的叹息,“啊……原来是假的啊!”然后渐渐散去了,在离他稍远的地方还窃窃私语,讨论了几句。
湛浚终于抬起头,望着海面的方向,他所在的深海幽暗无光不见日月,自然也见不到他想见的那个人类少女。鲛人像刚才那些孩子似的,失望地轻叹一口气,理了理手里晶莹的绡布。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大抵也算不上谎言。叫苏洱的少女,在他心里并不是人类,那是他的信仰。在陆地上时,他曾听过这样一句话,“无求于佛为信,有求于佛是迷。”从前有求于她那个软弱的自己,是“迷”。现在,他想学着去“信”。
——在广袤无垠的家乡,鲛人感觉自己的感情得到了净化和升华。所以,人类少女让他回到大海果然是对的。
第92章 女尊影卫·番外 四()
——《试论修正时间轴误差的几种方式》
乙戌的任务又一次失败了,他带着伤,拼着命回到主家复命,心里却觉得豁出命也想回来复命的自己傻得要命。他心里有数:以他的岁数、他最近的表现、还有他这一身伤,主人不单不会为他治伤,还会要他的命。但不回来又能怎么样呢?除非他够果决,直接自戕,否则带伤私逃,只会让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惜影卫从小就是死人堆里挣命爬出来的,乙戌知道自己早习惯了苟且偷生,没那等自我了结的气魄。
主人果然连叫他回话都省了,就判他每天挨五十鞭,断食断水缚于园内示众,至死方休。
乙戌身上本就带伤,撑了两天就受不住了。
被鞭子抽碎的布料被伤处鲜血浸湿,在烈日下暴晒,与伤口黏在一起,再次受刑时被鞭子卷着抽起,疼得令人窒息。到了晚上则是另一番光景,已到初秋,晚上露重,浑身湿冷,刻骨寒意一丝一缕透进骨髓。不说这些,除受刑外一直跪在园内路边,要不是还有内力,他一双腿早就废了。不过反正都是要死,早废一步又似乎没什么要紧,真废了也许就不会再疼。
身上的疼痛不说,更难忍的是任过往影卫侍从指指点点。衣服被抽得支离破碎,几乎不能遮体。乙戌从不抬头,以免看到那些人眼里的鄙视嘲讽。从被带入步园受训开始,他已经无比熟悉疼痛的滋味。虽然习惯不代表不疼,可他至少一直都尽最大努力维护住了自己那点可怜的体面。
只可惜打从当了影卫,他面前就是一条死路。再如何挣命,他也只是在走下坡路罢了。
终于一步步落到现在这副田地,这样想来,还不如任务中被人击杀,少过临死还要受这样的磋磨。垂着头,乙戌眼里的光一点点泯灭,渐渐变得万念俱灰。他神志模糊,也就没有看到,顺着小径,主人陪一个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一路漫步由远及近。
“苏姑娘,这边请。”
乙戌跪的地方是影卫居所,主人平时并不会来。一路上见到两个女子的影卫和习教纷纷侧目,看到那少女时,个个都要被她的容光所慑怔楞片刻才想得起惊慌行礼。园里光秃秃的,没有花草树木装饰,叫人一眼望见跪在地上的黑衣影卫,他膝下的青砖,都被凝住的血染成黑色,凌乱的黑发下隐约看到下巴坚毅的轮廓。
那少女看到受刑影卫的瞬间,一只罕见的凤尾蝶不知从哪里翩翩飞过,翅膀上花纹繁复,耀眼异常。
大概是为那只蝴蝶,少女弯起嘴角,双瞳剪水流光潋滟,笑出万般风情。她本来就生得极美,这样一笑,容光之盛让人无法逼视。可惜这笑容转瞬即逝,转眼间,少女已经收了笑容,指着乙戌问:“敢问园主,前面跪着的是何人?”
园主客气地笑起来,“不瞒苏姑娘,这是我家不长眼的家奴,前几日冒犯了贵教,现下正在领刑。”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心中无不凛然。虽然不知道这位苏姑娘是什么来头,不知乙戌之前领了什么任务,但他任务失败不说,现在事主找上门来,他们的主人不单要好言好语陪着她,言语间颇有伏小做低的歉意,就看得出这美貌少女不是省油灯。
不管是因为权势,还是武功,总之是个惹不起的人物。
乙戌神志虽模糊,毕竟不是无知无觉。主人来到身边,出于刻在骨子里的敬畏,他不由自主地勉力提起精神,想要跪得端正些。听到主人的话,他隐隐觉得恐惧,直觉方才还觉得难以忍受的刑罚都让人留恋起来,心里想着“估计要受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