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鹄书院-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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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金人,身宽体阔,骨架和宋朝女人很有些区别。
奚画就痴痴地在树下站着,直到她一曲唱完,才回过头,一见到她,不禁愣了一下。
大约是没意识到会有人听自己唱歌,妇人惊讶之余面上高兴,起身擦干手,就向她而来,张口说着一串令人很头疼话。
“姑娘。”
一旁的侍卫知道她不明所以,凑到耳边来轻声解释,“她在夸姑娘好看。”
“哦……”
奚画不知如何回应,终究是僵硬地笑了笑,点头。
“替我谢谢她。”
不喜欢和金人交流,她拉上披风,转身往便回行。
脚边的黄狗一如既往的默默跟随。
“我问你。”
出了长街,奚画忽然开口,跟着的侍卫忙上前听候。
“她方才唱的,是什么歌?”
“这是女真族的民谣。”侍卫垂首,答得恭敬,“咱们大金国的男女老少都会唱,词儿也填的很多。起初名作《鹧鸪曲》后来也有叫《秋风歌》的,姑娘如果喜欢,改日属下可以请人来把谱子写给姑娘。”
她拽紧拳头,不死心地又问,“是金国才有的歌?”
“是。”
奚画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入目是傍晚将黑的天幕,暗沉的蓝色压抑着胸腔,闷得喘不过气。
她真的是金人。
信而有征。
浑浑噩噩走回小楼阁,一进门,只见一个面生的丫头在碧纱橱里替她整理衣裳打包。奚画皱着眉喝住她:
“你作甚么?金枝呢?”
那丫头欠了欠身,礼数虽在,语气却甚是生硬,“回姑娘的话,主子还有事让方小姐帮忙,可能腾不开空闲,这些天奴婢来照顾姑娘。”
“放下,我的东西,不用你收拾。”
那丫头依然施礼,“姑娘,咱们今晚得启程了,东西若不收拾,怕一会儿路上姑娘受冻受寒,主子怪罪事小,姑娘若是生了病那可就不好了……”
“今晚启程?!”
奚画怔在当场,咬着下唇,“怎么这么急!事先如何没人告诉我?”
“这是主子的意思,奴婢也不知晓。”
她一下瘫坐在椅子上,狠狠往桌面一锤。
传信出去的事必定是让宋初发现了,现下该怎么办?倘使真的去了金国,天遥地远,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
“西门的守卫应当是最少的。”尚远拿着地图,边走边道,“那外面就是护城河,地势陡峭,咱们走水路,很快就能到。我知道一条捷径,一会儿咱们从那里进去。”
“好。”关何往剑匣中塞满弩/箭,又仔细检查囊中的暗器,“我们人少,届时不能轻举妄动,也不能打草惊蛇,最好一个金人都别杀。”
“……你不说我也明白。”尚远挠挠头,“但这样也太碍手碍脚了,这么大一个城呢。光凭咱们俩怎么找?”
“她既提到宋初,我想……宋初或许就是宋金两国的间人。”关何眉目一沉,“平江城如今已归金人所有,他得了好处,自然不会住的太差。只管往大件儿的地方找就是。”
“行,这法子不错。”尚远收起地图,颇有点遗憾的叹了口气,“单枪匹马的毕竟心头没底儿啊……要是这会儿能有十个八个人供我驱使就好了。”
闻言,关何冷哼一声,侧目睇他一眼,“真是当官当久了,不使唤个把人心里不痛快是不是?”
“诶,这叫什么话啊……我那说的是事实!”
“行了。”关何无意与他争吵,“小声点,再过一阵就到城墙下了,别让人听见。”
尚远满不乐意地努努嘴,“我知道……”
尚未入夜,傍晚还有几分光亮,从下坡慢慢朝前行,熟悉的草木不断映入眼帘,关何举目观察周围,这季节叶子没发出来,枝干都是光秃秃的。倘使有藏匿之人很容易便能看得出来。
一圈扫过,蓦地却见那地平线上似有一抹黑点,但离得太远看不真切,随着步步逼近,黑点逐渐扩大,连成一线,聚成一团。
关何终于停下脚来,站在原地,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如墨的月色之下,山庄众人静静而立,似乎是等了许久,数百双眼睛望着他,眸中是明月的光芒。
十丈开外,叶君生换上玄色长袍,玉笛在手,长发高束,周身已不见环佩叮当,反是刀剑长弓具备。
在他身边站着神色温柔的红绣,淡着一双眸子向他含笑点头。
喉中似有什么哽住,关何踯躅了许久,甚至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前。
“庄主,你们……”
一言未毕,花深里拉着西江笑嘻嘻打断他:“小关你可不厚道,干架也不叫我们!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话刚说完,西江就没奈何的纠正:“我和他才算兄弟,你顶多是兄弟媳妇。”
“呸呸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和小关便不算患难之交么?”
“就算,那也不能乱了辈分……啊啊啊!”捂着被拧得生疼的胳膊,西江跳出老远,“你谋杀亲夫啊!”
……
关何哭笑不得。
这两人仍旧没改性子,往后成了亲怕是还要麻烦。
“小关啊。”涉风走过来,习惯性的一把揽过他脖子,眉毛一挑,“瞧我们这么多人赶过来给你撑场子,你这脸面可大得很呢!”
“你们……”关何一时迷惘,看了看他,又去看叶君生,“大家……不是去漠北了吗?”
“去是自然要去的。”涉风一拍胸脯,郎笑道,“不过也得先给你把媳妇儿找回来再走不是?正所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庄主,你说是不是?”
被点名说话,叶君生禁不住皱眉,嘴唇微启,半天才哼了一声。
“我说过要帮他救人了么?不过是……我明月山庄的人,不能平白由人家欺负。”
涉风闻得此话,把嘴一撇,凑到关何耳边低声嫌弃道:“啧啧,都这时候了,还这么爱面子。”
“多谢。”他拱手抱拳,见得此情此景,心中无不万分感慨。
从前只道是山庄冷漠无情,生离死别不过家常便饭,竟不想庄里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他倾力相帮。
“多谢……”
视线正落到自己身上,青衣不自然地抿了一下唇,扛着重剑扭头望向别处:“不用你谢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关何朝他感激一笑,又抬眼看向众人,诚恳道:“多谢。”
人丛里,一声朗喝:
“愿为堂主效劳!”
第97章 【剑有清寒】()
戌时,城门刚闭。
城西王府前,忽有两架马车疾疾驶出,伴着夜色,在街道上绝尘而行。头顶的明月洒下光华,那雕花的车沿边也浅浅泛出银辉。
奚画掀开车帘,看茶肆、酒楼、瓦子、当铺一一在眼前后退,她握紧双拳,暗下决心。等出了城,定要想办法逃走。
至少在外的金兵没有城内那样多,总归是有机会的。
她正在脑中盘算计划,马车自书院院墙外跑过,突然之间远处不知出了何事,只听一声嘶鸣,马蹄凌乱,车身剧烈地抖了一抖,随后又蓦地停下。
奚画扶着窗才勉强没被甩出去。
待马车归于平静,四周却悄无声息。
“怎么了?”
她打起帘子,刚探出头,驾车的车夫一下子倒在她脚边,双目翻白,嘴角溢血,连吭都没吭一声便死了。
奚画吃了一惊,吓得赶紧缩回车内,愣了一瞬又觉得何处不对,她再度弯腰俯身出来。
一抬头,星辰斑驳,两边屋檐上,黑压压地站了一片黑衣人。
刀光剑刃,一如流星划过,闪闪发亮。
视线所及的地方,那一双朗眸里仿佛也蕴了星光,直直望进她眼底。
“小四。”
他上前一步,语气波澜不惊,“我来带你回家。”
*
后面的马车中,宋初款款落脚,一见此情此景,眉毛不禁扬了扬,含笑看向不远之处。
“诶呀,还是让你找来了。”
书院大门之下,有两人持刀拔剑而立,一人玄衣如墨飞扬,利器寒光,神情微凛;一人青衫飘逸,剑气如虹,眉目暗沉。
他们三人中间隔着书院那块有些发黄的匾额,如此遥遥对视。
曾经他是先生,在台上抚琴吹笛;曾经他亦是挚友,在垂柳下对饮畅谈;如今他是敌人,只能刀剑相向。
“宋初!你这逆贼!”尚远把剑一横,冷声喝道,“今日我便要替平江城的百姓讨回公道!”
“替平江城的百姓?”
宋初听着听着笑出声,“这理由倒是冠冕堂皇得很,若不是要救奚画,你会来这儿杀我?真真可笑。”
“有什么可笑的!”尚远咬咬牙,“救人归救人,两码事!”
“你既然这么讲义气。”他摊手,耸耸肩,“怎么跑的比谁都快?当初如何不留下来替平江城的百姓杀一两个金人,这会子玩事后诸葛亮,有意思么?”
“事后诸葛又怎么?也总比你忘恩负义,卖国求荣要强。”
“我忘恩负义?”他冷哼一笑,“在下乃是金国世子,让诸位失望了,如今在我大金国百姓眼里,我可是一代功臣,将来是会流芳千古的。”
此言一出,关何和尚远皆是惊愕。起初只以为他是金国细作,受钱财所惑,竟不想他并非汉人。
“好、好!”尚远怒极反笑,“宋先生是金国的世子,简直好极!正好我取了你这世子性命,也算是头功一件了!”
“要我性命么?”宋初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他抚掌一拍,声音刚落,四面八方竟涌出无数金兵,不过转瞬之间,已将方才的黑衣人团团围住。
身前亦有十来人护着,宋初冷眼瞧他:“先生我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今晚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