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闺阁记-第3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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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自无旁人,他放下心,踏前半步,蓦地轻舒猿臂、修指轻弹,向陈滢的衣袖上碰了一下,又飞快缩回。
陈滢愕然地看着他。
这是在做什么?
“阿滢,我不好拉你的手。”裴恕说道,黑脸上的颜色,极为丰富。
随后,他便又肃下面容。
“有我在,便千军万马在前,也伤不得你。”他沉声道,横眉抱臂,如环剑于胸。
陈滢耳畔,忽似有人拨弦,铿锵琤琮,正是一曲《将军令》。
她转眸望他,用很轻的声音道“阿恕,谢谢你。”
裴恕咧嘴想要笑,又忍下了,大手一挥“都说过了,跟我你还客气个什么?”
陈滢“噗哧”一笑。
方才那个可爱的小动作,再配上他此刻言语,果然是小侯爷式的亲昵、以及小侯爷式的情话。
“好了,我知道了,下回定然不再与你这般客气。”她笑道。
莫名地,心中郁结,已然稍解。
她暂且没什么可担心的。
陈劭之事尚无定论,她的一切推测,皆是空中楼阁,并站不住脚。
与其担心将来,倒不如慢慢去查,好在如今她也不是全无眉目,至少行苇还在她视线中。
虽然,陈滢尚不知这神秘长随的真正来处,但她却能肯定一件事
陈劭与行苇,绝对不止主仆那么简单,他二人之间的反应,更是十分微妙。
这是陈滢长时间观察得出的结论。
有时她甚至觉得,行苇与陈劭的关系,与明面儿上正相反,行苇是主导者,而陈劭,地位竟还在他之下。
这个发现,让陈滢行事越发谨慎。
如果行苇是一条大鱼,那么,只消查清了他,陈劭的秘密,亦终将破解。
所以,不可轻举妄动,宁可慢些。
“阿滢,你在想什么?”醇厚如酒的语声传来,陈滢如梦初醒。
她向裴恕笑了笑,自然而然地撇开话题“我没想什么,只是觉得,那侏儒胆子也真大,竟敢闯到这里来。”
说到此处,她忽又想起一事,问“那条秘道可有来历?”
康王知此秘道,而元嘉帝竟一无所知,这有些说不通,是故她才相询。
裴恕闻言,面色再度肃然,一手习惯性地按向腰畔“陛下找了几名老宫人来问,有个宫人说,他曾听他的师父说过,高宗皇帝当年登基前,遇过一次险,过后就把这小行山给圈起来做了围场,围场建罢,那些工匠全都赐了毒酒,没留一个活口。这秘道怕就是那时候挖的。”
陈滢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么久之前的事了,怪不得陛下不知道。”
裴恕亦颔首“陛下也是这样说的。陛下还道,康王妃乃武将之女,不只人生得美貌、亦擅骑射,当年颇得康王宠爱,在未去封地之前,康王妃几乎隔一、两个月就要约女伴在此行猎,可能也就是在那时,让她无意间发现了这条秘道。”
“这个推测怕是相当接近于真相了。”陈滢道,对这位前王妃,倒也有几分好奇。
这位康王妃,据说携子女服毒自尽,尸骸正在鬼哭岭别庄。
只是,这样一个擅长骑射、美貌且可能也非常聪慧的女子,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那三具骸骨,也果真是康王妃母子么?
陈滢以为,未必尽然。
康王余孽至今还四处作妖,便很能说明问题。
此外,这条秘道被发现,也再一次表明,那别庄里的三副骸骨,只怕是个幌子。
幸得康王已然死了,如今只余这母子三人,就算他们收拢旧部,只怕人手也很有限,这也算是大楚之幸事,百姓之福音。
而侏儒的出现,亦让事情明朗化,陈滢此前推测“神秘人”与长秋殿刺驾案的关系,亦就此多了一条侧证,破案的大致方向,亦就此明晰,她自是乐见。
。
第490章 彼此合拍(冰绫舞和氏璧加更)()
说罢正事,陈滢便重新唤进众仆役,收拾行装。
一屋子人忙得四脚朝天,裴恕却寻个无人的角落,端端正正坐下,张着一双不大的眼睛,继续充当某种大型犬科动物。
也可能是某种趋光、趋暖的植物。
比如,向日葵。
以陈滢以中心,脑袋来回转动,裴恕目不转睛,看得认真而又专注。
众丫鬟仆妇见状,便没有不乐的,寻真更是数度笑出声来,裴恕却是充耳不闻,坐得那叫一个稳。
他瞧他自个儿的媳妇儿,很奇怪么?这都好久没见了,就多看几眼,谁又能说什么不成?
陈滢也觉好笑,笑罢了,又有些微的一点心疼。
裴恕死去的姐姐,应是对他影响极深的吧。
便如此刻,他的一颗心,分明已然系在陈滢身上,可是,他的一举一动,却极少愈矩,只在她的默许下,收过几张帕子。
那一刹儿,陈滢想起他伸出手指,碰在她的衣袖上。
她微笑起来。
比之牵手相拥,这样的轻触,似乎更叫人心动。
这一世,她真是挑到了一个很好的男人。
而他打动她的,不是爱或欢喜,却是尊重。
喜欢是容易的,爱是冲动的,这两者皆是非理性的产物,而尊重,则正相反。
当喜欢不在、爱亦衰驰,面目全非的两个人,可以在对彼此的尊重里,保留最后的一点体面。
这一点体面,能够最大程度地,让离开变成一件即便不那么美好,却也不必难堪之事。
如果说,爱与喜欢是绽放的花、是腾空的烟火,那么,尊重便是一把扫帚、一块抹布,扫净泥泞的落英、擦去满地残屑,还你安宁,以及相对完好自我。
诚如生即有逝,这世上所有的聚,亦皆伴着散。前行路上,找一个能够让分开也很体面的伴侣,真的很重要。
陈滢很庆幸,她找到了。
依照她的爱情观与价值观,那个与她合拍的人,正在她的身旁。
何其幸运。
陈滢简直要额首称庆。
便在这纷纭思绪间,东西已然收拾妥当,知实仔细清点过,并无遗漏,陈滢便当先出了彩棚。
一众皇族早便离开,外头兵荒马乱地,吵闹得如同菜市场,一时谁家丢了器皿,一时谁家又少了帐幔,还有几家带着小主子的,更是哭声四起,虽有大批禁军维持秩序,依旧乱得厉害。
没走几步,陈滢便停下道“咱们留在后头吧,别往前挤,人太多了。”
她指着前方的一片人头,回望裴恕“阿恕,你瞧,这么多的人,就算挤到了外头,光是各家找马车就能找半天,那官道上铁定挤得走不动,就坐在车子上也只能干等。”
裴恕还能有什么说的?当然听媳妇儿的,遂护着陈滢立在道旁。
约莫半个小时后,人流渐稀,一行人这才重新上路,待行至入山口时,果见前头官道上挤满了马车,若有那不知情的,只怕以为这些贵人们是在逃难呢。
好在,山口处已然空了,陈滢一眼便望见,一队甲胄鲜明的军卒,正立在自家马车之前,当先一员虎将,矮壮如熊、彪悍如虎,正是郎廷玉。
“姑娘,奴才在这儿呢。”一人从军卒后探头,直向陈滢招手,却是陈家车夫郑寿。
看起来,陈家车马很安全,这么多当兵的守着,旁人也冲撞不得。
陈滢侧眸看着裴恕,裴恕便冲她咧嘴“是我吩咐的,我的人反正也没地儿去,不如给他们找点儿事做,免得他们瞎胡闹。”
“谢谢你。”陈滢轻语,唇角翘着,眉眼弯着,连笑容也干净得像水洗过一般。
裴恕乐出满口白牙,正待说话,一个声音忽地横了进来
“侯爷,末将回来了。”
裴恕神情一滞,猛回首,见一人笔直站在面前,正是何廷正。
“爷,老何才回来,听说爷在这儿,他就直接过来了。”郎廷玉也走过来,肃声禀道。
裴恕沉吟片刻,转向陈滢“我过去说几句话。”
陈滢了然一笑“你去吧,我去车上等你。”
裴恕点点头“我很快回来。”又向何廷正望一眼,指向不远处一片小树林“去那里说。”
何廷正利落应是,将马匹交予郎廷玉,跟了过去。
林木萧疏,枝残叶萎,几只麻雀飞下枝头,在泥地里蹦跳啄食,远处积云压顶,北风低咽着掠过树梢。
二人沉默地走着,时而有树枝刮擦衣襟,脚下枯叶“噼啪”作响。
“找着人了么?”裴恕终是停步,立于一小片空地,背向何廷正问。
何廷正的神情有些激动,叉手道“回侯爷,末将幸不辱命,找到人了。”
“哦?”裴恕陡然回头,满是匪气的脸上,飞快掠过一丝喜色“他还活着?”
何廷正似也很欢喜,竭力抑住情绪,沉声道“他还活着,只是身子不大好,但还算硬朗,人也不糊涂。”
他上前一步,压低语声“侯爷,末将已经把人带回京城了,如今要请侯爷示下,把人安置在何处?”
“绝不可回府。”裴恕断然地道,眸光冰冷“如今侯府里的人,我一个也信不过,谁知道里头有没有钉子?”
他讥诮地挑眉,嘴角斜起半边儿“他们爱盯着盯着,我什么也不做,倒要看他们盯得住不。”
语毕,神色一寒“把人安顿在南安里,等开了春,直接送去山东。”
言至此,他忽转眸,目中杀机骤浓“你没惊动宁夏那边的人吧?”
何廷正立时肃容“回侯爷,末将先去宁夏转了一圈儿,各处走动一番,便假意回京,实则绕道去了那人的家,并没惊动任何人。”
裴恕神色略松,点了点头“很好。”说着似又想起什么,勾唇一笑“宁夏老宅的那些人,如今可还安生?”
这满是讥嘲的问话,让何廷正神情一暗,声音也变得黯然起来“他们都还好,问了侯爷的情形,还请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