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未央-第2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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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中诸妃嫔们看着玉娘病成这样,一个个心中欢喜,每日来探望时,当着乾元帝的面脸上却还得带些哀戚神气来。倒是高贵妃,还有几分真心,暗地吩咐徐清道:“皇后是你嫡母,她病了,你做儿媳的该在床前侍疾。”又与乾元帝道,“妾无甚见识,可妾知道母子连心,若是元哥儿、宝康公主时时唤着,殿下许就回过神来了。”
乾元帝听说也觉有理,看着玉娘偶尔醒过来,就把景琰与元哥儿牵到牀前,叫玉娘看看,指望母子们天性,玉娘看着一双孩儿,振作起来也未可知。哪成想玉娘将一双儿女看过两眼,依旧闭眼睡去。到了这时,乾元帝不得不信了玉娘是叫严勖的鬼魂冲撞了。若是要解了冲撞,要么使人来将严勖的鬼魂收去,要么将严勖的冤屈平反了。前一个,“他今日召了道士进宫,明日奏章就能把他书案淹了;若是做后一桩,岂不是说祖父延平帝昏庸,冤屈了忠臣良将,这两桩,哪桩都不好做。
乾元帝正是为难的时候,赵腾已找到了陈奉在宫外的住处,将佩剑拍在了陈奉面前。陈奉看赵腾面沉如水,额角青筋尽露,十分恼怒的模样,茫然地问道:“赵将军这是做甚?”赵腾冷笑道:“陈奉,你借着阿嫮的病传出这样的谣言来,是想逼乾元帝为严勖将军昭雪罢。如今他是叫她的病挂住了心神,待得日后回过神来,起了疑心,你叫她如何自处?!”
陈奉见赵腾咄咄逼人,将袍袖一展,在椅上坐了,白白胖胖富家翁一般的脸上,满是笑容闲闲地道:““她到底是将军嫡亲的外孙女,我不救她救谁?我即救了她,为甚要害她?错怪了我也就罢了,若是因此你我生了罅隙,叫人钻着了空儿,岂不可惜。”赵腾原也不是个糊涂的,不过因阿嫮病重,自是着急,待听得那番传言之后,头一个就疑心到了陈奉身上。
却是沈如兰获罪之后阿嫮没入宫中,乾元帝从来就喜欢阿嫮性情骄傲,便使当时的皇后李媛去劝她,不想得着一句“他就不怕他睡着了我给他一刀”。乾元帝便是再喜欢阿嫮,也不敢拿自家性命冒险,因此赐死了阿嫮。陈奉那时还在乾元帝身边伺候,听着乾元帝下了旨,冒险搭救阿嫮,偏巧赵腾也不忍阿嫮叫乾元帝毒死,一样要动手,两个就此凑在一处,使了个调虎离山计,便将原本的鸩酒倒去大半兑了许多水,又掺上曼陀罗。这做过手脚的鸩酒叫阿嫮喝下,一时间果然如死了一般,又由赵腾将“尸身”运出,假意埋葬,实则运去了郊外。待解了毒,再由陈奉使严勖旧部远远地送去了阳谷城。
是以乍然听着严勖鬼魂作乱,缠上了谢皇后的传说,赵腾第一个就疑心到了陈奉身上,一时激怒,径直过来问罪,却叫陈奉一番反问问住。说来赵腾并不是庸碌的人,不然也不能叫乾元帝倚重,偏陈奉在宫中滚打了数十年,养得人精一般,两个蓦然对上,就叫陈奉把气势压住。
陈奉看着赵腾不语,又道是:“此事确非我所为,不独不是我,连着那些人我也一并可以保证。赵将军不妨想想,还有哪个能从中得利?”
赵腾皱眉道:“谢家富贵全赖阿嫮,自然不能害她。且谢家从前不过是个商户,哪里知道镇国大将军故事。若是,若是是严家人呢?”若是那冒姓了孟的严家小姐,为父伸冤心切,她如今是“皇后生母”,承恩公府的人也未必敢如何拘束她,她要做此事也不难,且阿嫮是冒了她女儿玉娘的名入的宫,阿嫮做了玉娘,真正的玉娘又去了哪里?
陈奉听着赵腾这句,眼角抽了抽,那些人做的甚,他也是事后才知道,活生生将个女孩儿推下山涧,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可谓残忍。若是那孟氏知道了真情,为着女儿,做下这事来也不出奇。只是玉娘的下场,阿嫮尚且不知情,孟氏又从何得知?孟氏这些年都忍了,又怎么不能再忍几年?不能是她。
陈奉简略将自家猜度与赵腾分说了回,赵腾也觉有理,一老人一青年,面面相觑,竟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而未央宫中的清凉殿内,万贵太妃盘膝坐在佛前,满是皱纹的脸上带了些微笑。
万贵太妃能得永兴帝十数年专宠,心机手段自是不少,又养了个素有贤明声名的儿子刘焘,母子们很得永兴帝看重。而因着刘熙行事略有偏激,永兴帝喜欢稳重些儿的,不免偏宠刘焘些,一个仗着嫡子名分,一个仗着贤王声名,倒是旗鼓相当,不分上下。
当时敬贤皇后早亡。中宫久虚,若是乾元帝将万贵妃扶正,这刘焘亦是嫡子,且有年长,胜算大上许多。不想永兴十年,山东地动,刘熙代永兴帝祭天地太庙,没过几日遇着了刺客,还是陈奉舍身相护,这才保全了刘熙。
因大殷朝规矩,代皇帝祭奠天地太庙的,多是太子,且有种种模棱两可的证据指向刘焘,是以当时人都以为是刘焘情急,这才出此下策。而永兴帝素知刘焘脾性,论才干有,论心机也有,却不是个心狠手辣的,做不来杀弟这等破釜沉舟之事,多半儿冤枉,可也寻不着证据说刘焘无罪,只得把刘熙立了太子,以保全两个儿子。
万贵太妃事后也曾细细问过刘焘,刘焘指天发誓,只道若是他所为,必叫他事后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万贵妃自是信得过儿子。
即不是刘焘所为,那么还能是哪个?必定是刘熙的苦肉计,逼得永兴帝不得不立他为太子。说来,谋嫡本来就是各凭本事,输了也怨不得人,可刘熙践祚之后,就将她母子们暗暗磋磨,直将个意气风发的齐王刘焘,折磨得未老先衰。万贵太妃只得刘焘这么一个儿子,如何不心疼,自是将乾元帝痛恨,却又拿乾元帝无可奈何。
乾元帝先后两任皇后,前头那个李庶人,方正有余,严肃更多,万贵太妃只怕弄巧成拙,如何敢与她交通。好容易看着乾元帝宠着酷似当年沈家嫡女沈昭华的谢氏玉娘,爱若珍宝一般。因万贵太妃觉着谢氏来历可疑,便有意拉拢,想籍着她求情,好叫刘焘少受乾元帝折磨。哪里知道这位谢皇后,果然了得,凭万贵太妃示好,只做个不知道,万贵太妃只得暂时偃旗息鼓。
这一忍便忍到了今时今日,看着乾元帝为着哄谢氏喜欢,许她归家省亲,更是轻车简从,仿佛民间出嫁女儿归家一般。万贵太妃是永兴帝枕边人,如何不知道大将军府的前世今生,看着玉娘回宫即得病,且病势汹涌,便生了条计来。
万贵太妃叫乾元帝拘在清凉殿中不得出来,可乾元帝却也不能禁止齐王妃来探视她。说来也巧,玉娘病倒的第二天,就遇着齐王妃每月探视的日子,万贵太妃籍机叫齐王妃回去告诉了齐王刘焘,由他安排下严勖冤魂纠缠皇后谢氏这一传说。
虽说这传说不能伤着乾元帝根本,可到底好叫乾元帝颜面无光。
第319章 薄情()
乾元帝素性薄情,如今宠着皇后谢氏,不过是因着谢皇后能讨他喜欢,哪一日谢皇后给他添了烦恼,损了他的颜面,他又会如何看待谢皇后?不管那谢氏是不是沈氏遗孤,她能将前头的皇后与陈淑妃都置于死地,可见心性狠毒,哪里是肯坐以待毙的人,必然要生出事端来,倒是一场好戏。
再往深处说去,若乾元帝因着严勖冤魂故事厌弃了玉娘母子,前头的庶长子已然成年,到时候一个成年的庶长子,一个幼年又不得帝心的嫡子,只怕又要重演当年故事,这才是一报还一报。
而若是乾元帝不把传说当桩事,依旧待那谢皇后情密,那也没甚要紧的。左右查不到齐王头上去,实实在在的有百利无一害。
是以看着连未央宫中也有传说时,万贵太妃笑得开怀。卢雪觑着万贵太妃神色欢喜,斟了盏茶来,奉与万贵太妃,笑嘻嘻地道:“娘娘,若是殿下红颜薄命,一病没了。有着冤魂索命的传说,她那儿子再是嫡子,想问鼎大位,也是难呀。”
万贵太妃慢慢地喝了口热茶,叹息道:“这也是那孩子命苦。有那样一对儿父母。”卢雪满口称是,想了想又问万贵太妃道是:“您看,要不要再加一把火。”卢雪俯在万贵太妃耳边道,“严勖到底与谢氏无干,咱们圣上又是个怜香惜玉的,只怕还心疼着呢,若是其实不是严勖是李源呢。”
护国公李源因巫蛊案被诛,而所谓巫蛊案,不过是查着李源之媳小唐氏收买了师婆做法,且那小唐氏也一直辩说她所求的是乾元帝与废后李氏夫妇和睦,并不敢诅咒皇帝,只是无人信她。如今若是李源鬼魂将新后缠住,只怕乾元帝再怜惜新后,也要生出厌弃来。
万贵太妃听了,沉吟了回,道:“不可,过犹不及。如今他正查着哩。咱们若有动作,难保不被他发现,到时只怕他不肯放过阿焘去。”卢雪听了,答应了声,退在了一边。万贵太妃却是站起了身,缓步走在殿外,扶着石栏往椒房殿方向看去。
夕阳余晖正映在椒房殿的屋脊上,金光闪烁,一派堂皇气象。只看这幅情景,哪看得出这大殷朝的皇后正在垂危呢。
阿嫮睡了很久,耳畔一直听着有人唤着“玉娘。玉娘。”阿嫮皱了眉头:玉娘是哪个?哪个是玉娘!到她面前来啰嗦,还不闪开些。又有个小孩儿在她耳边叫着:“娘呀,我是阿琰啊,您醒醒,弟弟要您呢。”阿琰?阿琰又是哪个,作甚叫她娘,好没规矩,还不撵出去!可凭她如何挣扎,只是开不出口来,又觉着口中常有苦药与参汤灌入,她就是想转个头也不能。
又似乎有人将她抱在怀中,细细劝说:“好孩子,莫怕。你是个无辜的,冤有头债有主,寻不到你头上去。乖,张个眼就好了。”阿嫮细细皱眉:“是爹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