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4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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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心里各有千秋,面上却真是前嫌相释,化敌为友的,这一席酒也便这般推续下去了。到吃喝得差不多,夏琰道“既然凤鸣将各位请来黑竹总舵,我便干脆带各位在此地四处看看。这总舵机关是依陈州金牌之墙照画下来,因还有些尾数不曾完成,是以还不好牵用,倒是没什么危险。”
走过庵庙原本的正殿与后殿,不觉间夏琰便与宋然夫妇走在前面,沈凤鸣、秋葵只与宋客二人走在后头。宋然向后望了望,见两拨人隔得正远,便道“正好,君黎,我有些事与你说。”
夏琰点点头,不觉向他身旁岳氏看一眼,宋然会意,便与岳氏作了个甚么手势,后者见了忙点点头,自往殿外退出去了。
夏琰有些难信,“宋夫人当真是……?”
“她的确自小失聪,什么都听不着,而且也不识字,便是我们当她面说什么写什么,都是无妨。我是习惯了,不过想来公子你定觉她在场说话十分不便,我还是叫她先出去的好。”
夏琰看着他,目光里不无些复杂。
宋然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不免笑起来“君黎公子是不是以为,我是为了黑竹,为了这执录一职,才寻了这样一个女子做妻子?不能听音,不能言语,不识文字,不能书写——要保守秘密,当然是完美。”顿了一顿,目中却像绽出几分光亮,“但错了。当年我在建康偶遇了她,便只消一眼,已觉与她心意相通,即使我不是这个执录——我照样会娶她,只能说,上天将她予了我,其实是缘分,让我能得两全。公子可相信——一个人若在有些地方憾缺,便定有些地方过人。倘一个女子能说会写,甚至能与我谈诗文论学问,当然也好,可两相比较,我还是宁愿选一个相视即有灵犀之人。再说诗文学问原也不过我借来的外衣,若与一个只能示之以外衣却不能示之以真性之人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乐趣。”
夏琰便笑了。“这是当然。然兄在外不得不网织身份,瞒天过海,何等辛苦,若在家中尚不能有真性,这执录便真是做不下去了。——然兄得妻如此,足令人称羡。”
宋然亦笑,“好不容易她也来了临安,我打算这一阵多与她在这临安四处走走,结识些朋友,待得一切安顿好,地头熟了,大约腊月里,要陪她再回趟建康——这一回她因和阿客他们赶路,匆忙过江就来了,也没绕去建康一趟看看她家里人。”
“你但去就是了,不必事事告我。”夏琰道,“你独叫我,是为说这个?”
“那倒不是。”宋然伸手入襟,取出一本穿订好的书册,“是为了与你这个。”
他将册子交给夏琰,“你上回不是与我说么,一直未能完整编列出黑竹眼下所有人的名册来。我搬好家之后,将那日你移给我的会中记录,加上原本手上一些文料仔细整理了,这两天又有阿客、千杉他们帮忙,大概将人列清楚了。”
夏琰已经翻开册子来看,“……有七百多人?这么多?”
“眼下能寻到记录的都列在其中,确不算少。”宋然道,“不过若依着张弓长那时候的数——马斯那一边最多时约摸有四百人手,凤鸣这边最多时二百出头,天都峰金牌之争后,马斯的走了不少,两边加起来总共四百不足些,加上这一年新进的有数十,再去掉伤亡折损——嗯,你若是问这里头当下能叫得应的,应是不到五百。”
夏琰随翻了一两页,只觉大部分名字都是不识,口中道,“‘双琴之征’凤鸣拿‘金牌令’才召集了一百二十人,另外我手上晓得有临安和各路明暗桩子,动的不动的,就算一百个,除此之外——也就是说还有一半人散在外面?——你确定这些人还能叫得应?”
“每个人只消进过黑竹,总不会丝毫不留痕,尤其是连记录里都能查得到的,就算一件任务都没做过,总必有个引进门的荐人,有个认得他的伙伴。从那些线索多的下手,一寻二,二寻四,不谈立时能叫得应,花些时间总能拢得回来。”
“那倒也不必——我不是在意人数。”夏琰合上册子,“几十个人也未必比得上一个能独担的银牌——黑竹若真有数百人之多,眼下‘高手’却只有一个金牌加上四五个银牌,还是少了些——不是黑竹会应有的样子,若有这个名册,我倒能与凤鸣商议商议了。”
“君黎,”宋然叫住他,“你——要与凤鸣商议?”
夏琰觉出他语气里一丝迟疑,站住“然兄的意思是?”
宋然张了张口,“……没有,我只是问问。”
“有话但说不妨。”夏琰笑道,“是不是然兄觉得——这事我理应自己决断?可我——说实话,来这黑竹日短,当真不比凤鸣人面宽广,这里头有许多人我不识,他说不定便晓得底细。”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宋然道,“公子是否发现——你太过倚信凤鸣一人了?”
夏琰笑,“他是黑竹‘金牌’,我不倚信他倚信谁?”顿了一顿,“然兄的意思我晓得——凤鸣他——确乎有时候太过忘形,口无遮拦——今日之事换作是我定也要恼,然兄——莫与他一般见识,他眼下多半也晓得错认了人,这不是不出声了么?可他并无恶意,对黑竹也绝无二心,然兄真不必担心这个。”
宋然差一点要顿足,“我正是与你说黑竹会的事,哪里是因几句话便有私怨了。公子你当真——有几分当局者迷,上回我说公子莫叫他单独来见我,我只道你能想明白此中道理——你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便该看得清清楚楚,在他那个位置上,在他那个处境里,他岂能真的甘心一心只为你考量?今日这归宁宴上他说些什么倒不紧要,可他俨然将自己当了这新总舵主人的模样,公子真没往心里去?”
宋然言语从来平宁,说到这般已算激烈。夏琰踌躇了下,换了个话题,“然兄上次说方来临安时没找见凌大侠落脚之处,最近是不是见过他了?”
“凌厉公子?……有,当然有去拜见。”
夏琰轻吁口气。“我知晓然兄为何对凤鸣这般提防了。”
宋然似乎也悟到了他的意思,一时不语。
“凤鸣的来历,旁人不晓得,执录家消息灵通,又兼各种记录完备,若特意去寻证反查,推断出他的来历很容易。”
。
四六二 月夜之食(三)()
“君黎公子——原来知道他的来历。”宋然语气缓下来,“是,这次去拜见凌厉公子,他提起凤鸣——他以前应该不识凤鸣,突然却托我查访,我便回头细查了他的身世。——其实都不必细查,他连姓都未改,洛阳沈家又是大门户,一下便查到了。‘扶风’当年刺杀沈雍,虽我那时年小,都还历历记得我爹说过。”
他语气愈发沉凝,“单只此事,已足够我担心凤鸣来黑竹的目的——更不要说,此间我还发现了些他与当年的‘彻骨’相有关联的蛛丝马迹——彻骨此人,不知公子你可清楚,当年也算是凌厉公子在黑竹会中的对手。凌厉公子知道此事,其实也很担心你,托我——有机会提醒你,虽然——不能就下定论凤鸣会有恶意,可总也要——有几分戒心。”
夏琰沉默了片刻。他承认自己没那么恢廓磊落,如果不是早知沈凤鸣的这些过往,陡然听闻,多半是会生出心中起伏。他倒对宋然感同身受执录宋家一向与凌厉要好,宋然由是对沈凤鸣生出戒备再自然不过。
宋然见他不语,脸上没奈何有点苦色“凌厉公子还担心你不喜欢听到这话,觉如此有些小人之嫌,要我婉转些说。若不是眼下情势变了,这番话也未必非要说公子有朱雀和他做背倚,本是谁也不必怕的。可——凤鸣与朱雀的女儿好了,就算是我杞人忧天,我总担心——将来若真有什么纷争,还真不知朱雀会是谁的背倚。他现如今还有云梦教主的身份,而且‘双琴之征’后云梦声威大震,帮他的是黑竹,可回过头来,他借你给的人手,把黑竹吞了改成魔教旗帜,都未必不能。非是我危言耸听,公子的处境——再这般下去怕不止是身处被动而已,而是当真岌岌可危了!”
夏琰心里感激他这一番着虑之意,没动声色,微微笑了笑,“那然兄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我赶着将这份名册交出来,便是希望你能赶快找到至少一个能制衡凤鸣之人。”宋然道,“纵然似先前双杀相争那般并不可取,可马斯死后,凤鸣在黑竹再无对手,他留下的都是自己的亲信。就连——我听说公子前些日子从徽州带回过几个人,眼下不知怎的好像也与他走得近了。今天这事你若与他商议,他定也只会与你荐引对他有利之人,不会同意你将马斯当年手底下那些难啃的骨头带进来,结果依旧是他独大。旧时黑竹真有不少高手,只不过受不了双杀相争的乌烟瘴气,随便站了一边,不大露面,这会儿更不会主动现身。公子诚意去请,以现在的身份,请回来便是你的人。退一步讲,若真没有满意的,你便是再另觅高手——江湖这么大,还怕找不到合意的么?总好过只独倚一人,将什么都交在他手里。”
“然兄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我方才便是此意,正觉得会中独当一面之人太少,是该再找一两个来。只不过——既然然兄坚持,我不特意与凤鸣商量就是了。”夏琰笑道。“但我除了凤鸣这边常打交道的,余者确是不大认得,既不能问他——便只好请然兄帮我参谋了。”
“我只恨自己这身份不好露面,否则公子看上了谁,我就是替你去请一趟也无不可。”宋然躬身应道,“公子先细看名册——若有疑问,问我就是。”
他直起身,又想到什么“对了,千杉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