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馆幽话-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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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匠心独运,那木人身上数十处关节部位无不暗藏玄机,所有关节能如真人般弯曲伸展,而接口密实,从外观看浑然天成,半点拼装铆接的痕迹都没有。
那木人遍体乌黑,温润光滑,历经无数次细心打磨,全无半点瑕疵,只是始终没有雕刻头脸,大概是晏时眼见画轴上的黑脸道人面相颇为凶恶,所以特意留在了最后。
这段时间,何栩也时常在外奔走,打听诛邪剑下落,可是人海茫茫,全无半点头绪,偶尔回来也是长吁短叹。桑柔唯有软语宽慰,也事无补。
这天,何栩傍晚才回返,见晏时在收拾墨斗、木刨等工具,似乎要出门,于是开口问道:“而今天色已晚,晏哥还有事要出去么?”
桑柔一边帮晏时拂去身上的木屑,一边开口言道:“适才三绝观的赵工头来了,说前些时候一起修的大殿横梁有些问题,明日就要点香上顶拜鲁班了,需得今晚弄好,才不会耽搁明天的活计。我本要他吃了饭再去,他却怕人家等得着急……”
何栩应了一声,正要进院,借着傍晚的余光见晏时印堂隐隐泛出赤色,非福荫之相,正在思索之间,晏时已经大步出门,何栩心想多半是夕阳余晖所致,倒不以为意。那边桑柔也在招呼开饭,于是快步上前帮忙端饭菜上桌,两人一起用了晚饭,稍微收拾,外面天色已然尽黑。
桑柔拿了扫帚前去工房打扫白日里打磨掉下的木屑,何栩自然不会闲着,于是掌了灯火,也拿了扫帚前去帮忙,进得工房,就闻得木香扑鼻,温和润泽。
紫檀木得来不易,这些细碎木屑也带着浓浓木香,是制作檀香的上好材料。那些木质密实较重的细木屑乃是檀香木木心部位所出,卖与制香店作为制作檀香的原料,也可帮补家计,只是需及时密封,若是走了香气,只有沦为灶房引火之用了。两人连扫了两簸箕木屑,用麻袋装盛,小心密封。
何栩见工房中间立着个高出自己两头的物事,心想便是这段时间来晏时一直忙活的木像,一时兴起,把盖在木像上的油布掀开一看,忽然脸上一红,只见一尊真人大小的男子身躯,肌肉纹理起伏,腰上裹着油布,其余部位无不袒露,只有头部还只是模糊的五官,整个木人和真人无异,右手背剑拢于身后,左手捏指于胸前,檀木香味萦系遍体,乌黑之中带着几分紫色,确实鬼斧神工,浑然天成。
何栩赞叹连连,仔细观摩,当看到那木人背后的木剑之时,不由一阵惊呼。——那木剑与她多日前遗失,一直遍寻不着的诛邪剑极为相似!
何栩把木剑自木人手里取出来,反复端详,确认无疑,再取过木工台上的设计卷轴展开一看,画中道人所持的,正是诛邪剑!
何栩暗自心惊,把其中的关键对桑柔一提,桑柔也是吃惊,于是告知何栩这画轴乃是琅琊堂顾掌柜定制木像的样板画。何栩心想既然和琅琊堂的顾掌柜扯上关系,总算一个线索,顺藤摸瓜,一定可以找回丢失的诛邪剑,于是告别桑柔,只身出门,辨别方向,奔明州城而去。
桑柔见相公和何栩都出门办事,于是关好院门,回房歇息。
适才何栩出门颇为匆忙,桑柔也有些担心,相公不在身边,也无人商量,唯有干着急而已,这样辗转反侧,折腾到四更天也未睡着。这般失眠倒是与晏时成婚以来从未有过,只觉得莫名的心悸不安。
万籁俱寂中突然听院门被叩响三声,微微停顿,又连接三声,桑柔知晓是相公回来了,于是起身披衣,取了个灯笼前去应门。
柴门一开,只觉得一阵劲风扑面,似乎有人从身边快速走过,接着工房的门呀的一声被人推开,而后迅速关闭,接着工房内刀具叮咚,雕琢之声凿凿作响。
桑柔知道是自家相公又在星夜赶工,关上房门走到工房外柔声言道:“相公,天晚了,还是先歇息,明日再赶吧。”
工房内忙碌之声不绝于耳,只是没听到晏时应声。
桑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挑亮灯笼挂在檐前,又柔声道:“相公还没吃饭吧,我先把饭热热。”
工房内依旧无人应答,只听雕刀游走,木屑簌簌而下的细微声响。
桑柔心想相公今天大概是太过忙碌,也就不再打扰,转身摸索去厨房,把预先留下的饭菜热了热,用竹篮装了碗碟送到工房门口。她长期双目失明,这深夜之中操持家务和白天也没什么区别。
放下竹篮,桑柔又扬声对工房里忙碌的相公言道:“饭菜在门外的,趁热吃了再去忙吧。”
这次依稀听到屋内的相公隐隐应了一声。
桑柔也不去打扰,转身回房,而今相公回来了,桑柔心里总算安定了许多,不再像先前一般惴惴不安,不多时便进入了梦乡。
依稀之间听得脚步声响动,知道是晏时忙完回房了,翻身正要起来,却听晏时低声说道:“你——睡——吧……我——就——想……看看你。”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和平日里不太一样。
桑柔微笑道:“看了这么多年,还看不够么。”说罢却有些羞涩,下意识转过背去,就听一阵轻微的器物摩擦声,而后便笼罩在一股浓烈的檀木香味之中,想来自己的相公正坐在床边。“你啊,又忘了把工具袋取下来了,别又像上次一样,背着袋子找袋子。”桑柔听觉很灵敏,也早习惯了自家相公忙碌起来有事丢三落四的性情,柔声嗔道。
晏时的语调依旧是平缓非常,一字一顿,“以后不会了……娘子,这么多年来让你陪着我吃苦,一直觉得好生对你不住。”→文·冇·人·冇·书·冇·屋←
“相公怎么突然说起这等话来?”桑柔听得这番言语,转过身来想要拉住自家相公的手,却拉了个空,正要相问,只听窗外几声鸡啼,脚步声响,自家相公走到门口去了,“相公哪里去?一夜未眠,而今天都亮了,还不好好休息?”
“我还有一点事,你再休息一阵吧。”晏时的声音未绝,人已步出门外,听声音走向,似乎又去了工房那边。
桑柔觉得今天的晏时处处透着古怪,心想必然是这些日子做工辛苦,寻思要弄点东西给他补一补,于是也起身梳洗,走向厨房。路过工房门口的时候桑柔忽然踢着个什么东西,差点摔着,俯身一摸,却是那个竹篮,里面的碗碟都已打翻,冷了的汤水饭菜撒了一地。
桑柔心中奇怪,心想平日相公的饭量不小,为何劳作一夜也未动这饭菜?于是扬声招呼相公,却无人应答,似乎相公已经出门去了。
桑柔先行收拾好那竹篮里的碗碟饭菜,而后推开工房的门走将进去,鞋底木屑滚动,想来是昨晚打磨下来的,于是摸索着取过簸箕扫帚打扫一番。正在忙碌间桑柔听何栩在院外呼叫,于是放下簸箕扫帚前去应门。
何栩回来之后,语气颇为不忿,桑柔一问之下才知道昨晚何栩连夜赶去明州城中找到琅琊堂的顾掌柜,那画轴中人原来是三绝观的观主三绝道人申道乾。
何栩入门迟于申道乾出户,但也曾在师尊那里听过申道乾的名讳,自然也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诛邪剑被申道乾派人夺了去,想要寻回诛邪剑,还得从三绝观入手。
桑柔听得何栩言语,言道:“虽然此事八九不离十,但那三绝道人在本地名声显赫,和许多官宦巨富都有来往,门下弟子又人数众多,小栩你贸然前去,人生地不熟,只怕要吃大亏,不如等我家相公回来了,好好商量一个万全之策。虽然我们只是平常人家,帮不了你什么,至少相公曾在三绝观做工,对那里的布局还算清楚明白,可让小栩你少走一些弯路。”
第二十六章 孤魂野鬼
何栩虽心中焦急,但也知桑柔言之有理,点头称是,左右看了看,开口问道:“晏哥还未回来么?”
桑柔回道:“昨晚上四更才回来,连饭都没吃,一直在工房里忙,等到天亮,又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
何栩应了一声,转头看看工房,却发现那门窗镂空格后除窗纸之外又在里面衬了一层油布,不由得有几分奇怪,“晏哥干吗要把门窗封得密不透光啊,黑漆漆的怎么做工?”
桑柔双目失明,自然没有觉察,听何栩言语也是一惊,“是啊,为什么要封起来呢?平日里相公总说在明光下打磨出的木器光泽最佳,晚上赶工出来的都算不得上品,今个儿怎么……”
何栩下意识走进工房,四下打量,问道:“柔姐姐,那尊檀木雕像不见了,莫非晏哥已经完工送去交货了?”
桑柔听何栩所言更是一惊,“不会吧,昨晚他回房之时并没说起完工之事,那木雕是他心血所注,若是已经完工不可能只字不提。小栩,你好好看看,木雕当真不见了么?”
何栩闻言也颇为着急,四下巡视一番,忽然拉开门扇笑道:“原来是虚惊一场,晏哥把木像搬门背后了,黑漆漆的不见光,一时间也没看到。”说罢伸手解开覆盖在木像上的油布,忽然间神色一凛,扬声喊道:“柔姐姐莫要进来!”
桑柔原本想进屋确认那木像果真还在,听何栩声音有异,心里更是惊惶,“出什么事了?”
何栩瞪大了眼睛,看着油布下的木像,木像身上穿了身粗布衣衫,先前未曾明朗的脸部明晰起来,却非画轴上的道士容貌,而是与晏时一般无二!
最为诡异的是那木人双眼含悲,渗出些檀木的白浆,面容凄苦,一双眼睛却如真人一般转来转去!
何栩十六岁出师之后便只身行走江湖斩妖除魔,如何看不出这木人之上附有魂魄阴灵?未免木人暴起伤人,何栩抬腿将门扇关上,以免桑柔进来投鼠忌器,右手快如疾风,一把扣住木人的咽喉,左手捏了个法诀,点向木人胸膛!
人形之物本就容易招来孤魂野鬼附体,何栩所持的咒法乃是具有天雷之威的雷咒,寻常阴魂被这咒术打中,立刻便会被打散魂魄,无法害人。
那木人也不躲避挣扎,只是双手抓住何栩紧扣咽喉的右臂摇撼,双目流泪,面带求恳之色。
何栩也感觉出那木人并未用力,见得这般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