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眼-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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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巨大的熔炉里涌出一批批拿着金属饭钵的学生,他们敲打着饭钵的金属外壳陆陆续续地走向食堂,又陆陆续续地敲打着回到巨大熔炉。干燥的风吹过来一股股恶心的臭味,它直往女人鼻孔里钻,有部分向四周扩散。林夕阳这时站了起来,石凳传递给她的寒冷让她浑身发抖。她蹒跚地走了几步,马上又被迫回到石凳上,她快支撑不住了,饥饿和疲惫一起联合起来吞噬她,她被那股时不时飘散过来的恶臭弄得快要呕吐了。
林夕阳掂量着,已经到了上课时间,为什么还没有见到大学生的人影呢?难道他真的怕了她,非要躲起来不可?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她想超越自己的本性行事,但做不到,她感到再这样折腾下去,自己马上就会晕倒在六角亭里。她拨通了他的手机,但里面的自动语音告诉她,手机停机了。她几乎条件反射般地想到,这个号码就是为了躲避她而停机的,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当作作废的过期号码被及时处理掉了。这就是现代情感故事。
林夕阳失魂落魄地放下电话,六神无主,她垂头丧气地往回走了几步,又漫无目的地转了回来,她发现自己压根也不想放弃最后的希望,她预感到,校长已经在那边暴跳如雷地发号施令了,在判定自己的死罪前,她有必要最后弄清楚,他在对女人不断重复的机械操作过程中,到底获得了什么样的快乐?
她又拨通了他宿舍里的电话。这一次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并通过一个陌生人很快传到大学生手里。在电话传送的那几秒钟,林夕阳已经想好了,她还是把第一个问题拿出来质问他,只要他回答“是”或者“不是”,那么第二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林夕阳刚刚“喂”了一声,对方就立即挂断了电话,就好像他面对的是个魔鬼,他不想和魔鬼进行对话似的。她怔怔地站了好大一会,眼泪疯狂地往下掉。她伏在电话亭上,扯着嗓子大声地哭起来。她孤零零一个人,到底在坚守什么?过后她又极力与内心的矛盾抗争,但越是与之抗争,就越发不可收拾。在持续不断的拉锯战中,有一个顽固的毒瘤在她身体里蔓延,在彻底把她吞噬之前,她变成了一台失控的自动化机器,非要从大学生口里掏出问题的答案不可。她又连续拨了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狠,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彻底。这个发了疯的女人非要把和手中连线的两个电话弄爆炸不可。
这次,终于有人接电话了,滚滚热浪夹杂着愤怒汹涌地通过电话线传过来。林夕阳通过电话里的喘息声很快就猜到对方是谁了,她急躁地抹了一把眼泪,刚要说话,那边就斩钉截铁地发话了:如果你再这样纠缠我,小心我对你儿子手下无情。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最后一股巨大的热浪通过电话连线翻滚过来,林夕阳像被电击了一样,手中的话筒掉在地上。她发现自己现在什么都不是了,而且因为自己的执拗这件事情还牵扯到无辜儿子的身上。尽管最多只是吓唬吓唬她,但此时的林夕阳浑身就像被人抽了筋骨一样,整个肉体连同精神都被彻底打垮了。她跌坐在石凳上,眼睛无力地看着对面宿舍,她的目光很快被几块花纹玻璃挡了回来。这个时候她发现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她靠在水泥柱上,准备缓过一口气来后,一步步走回自己宿舍,一个人走回家去。
这时,出现在林夕阳眼中的场景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一下子将她推入了深渊。大学生到最后也没有忘记再给她带来毁灭性打击。一对男女仿佛从天而降,大学生搂着一个年轻女大学生站在一团花丛中,他们在里面搂抱了好大一会才走出来,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着,嬉笑着,旁若无人地从目瞪口呆的女人身边经过。走了几米远,大学生突然转过头来,得意洋洋地看了一眼还站在假山后面瑟瑟发抖的女人,那意思告诉她,这个是他新到手的猎物,她无可挽回地被她替代了。
林夕阳只顾发抖,她几乎没有看清楚那个女孩的长相。通过背影,她觉得他们很相配,皮肤、身高、年龄,还有肢体语言。女孩的头软弱地靠在大学生的肩膀上,长长的鬈曲的头发披在脑后,还染上了绚丽的颜色。
他们往操场那边的两排法国梧桐树组成的林阴大道走去,那是他们学校最富有情调的地方。大学生上次告诉她,这条“香榭丽舍大道”成全了很多好事,它能满足每个人的现实愿望。林夕阳看着阴暗的林阴大道。路灯还没有熄,他们学校的电工可能睡过了头。白晃晃的太阳光和惨白的光线交织在一起,仍然有无数只飞蛾在路灯四周盘旋,还有其他一些五颜六色的飞虫,它们呜呜地叫着,乐此不疲。林夕阳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林阴大道,那条大道比她预计得要宽,它直通整个校园,抵达他们校门口。她估计他们要在那里散步,他们要把这条大道走完,那很需要一段时间。
她琢磨着,呆会走回去时,一定要绕过那条大道,但那个野狗横行的停车场她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了。一会儿她就可以看到停车场里一群野狗咆哮着撕咬一条动物的惊险场面。但看客肯定只有她一个,对此类事件,人们早就习惯了,麻木了,它只能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微弱的刺激,他们闭着眼睛等待着更刺激的画面出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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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事情比原先预想的还要糟糕,第二天下午林夕阳就在学校教务处看到了两个学校终止联合培养这个学员的协议书,第三天她接到正式的退学通知书,一个长着细长眼睛的学生干部亲自来到她宿舍笑眯眯地收走了她所有的学生证件。学生干部在她眼前消失时,她突然感到自己的精神和肉体在这一瞬间全被抽走了,抽空了,所有她精心建构的理想大厦在她面前轰然倒塌了。在地球上每天没完没了的巅峰运动中,四周压抑的空气如潮水般地把她空荡荡的身体掩埋起来。这么快就遭到了人生的惨败,几乎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给这个孤零零的女人,她活像一张被人慌慌张张地擦了一下屁股的草纸,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就被人潦草地扔在了半路上。
这个女人一直呆在臭烘烘的洗手间里,水一直不断地流着,撒了漂白粉的自来水在强大的水压之下冲击着她的身体,她甩着头上的水珠,这个动作刺激了她一下。她闭上眼睛镇定了半天,然后将含有浓碱性的肥皂在身上用力地擦,有几处皮肤在她的虐待下发生了严重损伤。她还没来得及去买件新衣服呢,就把她原封不动地打包塞进了邮箱,被强行押上了回去的路。
现在她自由了,爱情和事业几乎在一夜之间把她推进了万劫不复之地。她的身体朝一边歪倒,呈现出一座难看的建筑物的样子,这座难看的建筑物现在就矗立在城市中央,身边是来去匆匆的人流。几个清洁工悬挂在半空中,用强力洁洗液和塑料长刷使劲清洗墙面,他们把墙刷得像一面硕大的镜子,每个人都在里面粉墨登场。真是太有意思了,这个城市和她来的时候一样陌生。
没什么可值得留恋的,教授大概正在为买一辆车而朝一个目标积极努力着呢。到目前为止他肯定赚到了四个轮胎的钱。接下来就要为驾驶室里的配件而努力了,这些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对这一点,林夕阳深信不疑,现在多么流行这个啊。至于班上那些同学,她一个也不认识,别人也不认识她。除了那个学生干部,她永远记得他笑眯眯的样子,他一笑眼睛就从地球上消失了,他还限制她两天之内必须把钥匙交给他。他代表校长向她下了逐客令。林夕阳缩在墙角里,呵呵冷笑。她感到自己就像魔鬼施的一个影子,在阳间晃动了一下就被强行拉进了地狱。
她点燃一支烟,一不小心把脚下一整套清洗用品全都踢翻了,这个被涂了彩色油漆的地板让她一不留神就摔跤。她记得她把那双防滑高跟鞋在那天半夜弄丢了,这是惟一值得她骄傲的门面。义愤填膺的校长肯定把它拣回去恶狠狠地扔进臭烘烘的护城河,说不定中间还砸瞎了一双偷窥的眼,谁要她把他挺得硕大的挖孔机扔在半路上不管的。
林夕阳朝窗外望去,她的视线被窗外的万年松和银杏树遮盖住了。附近的小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操场四周摆了整整一圈苏打汽水和青岛啤酒,每进一个球他们就碰一下玻璃瓶,玻璃瓶时不时地在阳光下发出一声沉闷的爆破声。从四周建筑物的缝隙里传来带有兴奋的笑声。由于离太阳很近,他们黑色皮肤上滚动的汗水被阳光衬托得让人心生嫉妒。
林夕阳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令人生厌的空酒瓶,她在黑暗中精疲力竭地摸索着寻找回家的路,她在充满潮湿水汽的沼泽地里来回奔跑,手在空中茫然地打着手势。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杂乱无章的野草在她身边蓬蓬勃勃地生长,耳朵却被四周的噪音掩盖住了。这个女人遭到了温柔的回敬和报复,她在绝望中已经感到别人早就摆好了姿势,丝毫不加掩饰的得意和快感从他俩的缝隙里蹦跳出来,嘲笑她,把她拿出来狠狠地蔑视一通。
她把半截香烟夹在手指中央,火苗在臭气熏天的毒气室里烧灼了她的皮肤,哧拉拉地发出一连串怪响,冒出来的烟雾像火葬场烟囱里拧出来的,死亡通过难闻的气味传过来。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肮脏的动物一样被人呵斥着驱赶,到处逃亡,乌堡镇的洞|穴又朝她脏兮兮地敞开了,洞口又黑又大,它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的包裹扔进去,让她成为里面不可替代的一员。它要按它想象的方式设计,非要把她改造成那个样子,让她每时每刻蜷缩在魔鬼的嘴里,欲哭无泪。
在学校的最后一天她走出校门,现在她不需要任何形式来规范自己了,她打定主意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中无拘无束地行走一天一夜。从此以后,这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