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无忧-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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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易水行礼之后,告了罪坐下,“真不出公子所料,阳城的知县老爷倒是个好官,就是,”他忍不住笑,“那知县老爷,是个惧内的!”
易兰台也忍不住好笑:“这是怎讲?”
易水笑道:“这位知县老爷发妻早逝,府上是个姨太太当家,那姨太太又生了个小少爷,在府里说一不二。刚才那人,本是那姨太太的弟弟阎甲,仗著这点势力在阳城里横行霸道。那知县虽管过两次,那姨太太寻死觅活,又在他脸上抓出了好几道血口子,害得他几天不敢见人。”
易兰台笑著摇手:“好了好了,谁准你这般议论朝廷命官了?”
他也不多说,带著易山易水回到客栈。
当晚易兰台坐在窗边,凝神写著有关阳城一县的奏摺。
把阳城治理得如此富庶,县令显然是个有能力的官员。然而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他不能拘束家人,任其妄为,故而难以大用。此人任一县之长或许可以,再往上升,却又难了。
他放下手下的毛笔,思索片刻,终于又撕去了写完一半的奏摺,今日所见,毕竟还是耳闻为多,若因此轻易毁了一个好官的前程,也不妥当。明日还是先见过这位县令,再作安排。
易兰台正想到这里,忽闻窗外几声细弱的猫叫,白影一闪,一只猫轻巧地跳了进来。易兰台见它颈上宝光乍现,识得正是白日里那只猫,不觉好笑:“你怎么跟到这里来了?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白猫神态乖巧地凑了过来,一边摇著尾巴一边贴近他的手腕,忽然间它张开口,朝著易兰台的右手一口咬了下去!
这若是个人,别说是这般近的距离,就算是再突然的偷袭,也不能得手。然而动物却不同——人有杀气,而动物没有。
那一口几可见骨,谁也未曾想到一只普通的家猫竟有这般的力量。易兰台反应过来为时已晚,左手一挥,白猫著地滚了出去,面上竟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随即它头一歪,倒地而死。
易兰台疾点右手上几个穴道,却惊觉全身的内力不知为何竟顺著那个小小的伤口奔涌而出,他运内功相抵,却是愈抵愈烈,便如长堤上裂开一个缺口,大有一泻千里之势。
虽至此时,易兰台情绪仍是冷静,他静静思索自己所知的数种毒药,并无一种药效如此迅猛。虽不知端倪,然而他自不会束手待毙,当即盘膝而坐,右手食中二指捏了个剑诀,姿势怪异,正是师伯吴江传给他的“枫叶冷”内功,一股细细寒流自丹田处升起,缓慢向全身经脉运行。
随著这股阴寒之力流转,内力流失速度亦是逐渐慢了下来。
易山易水见自家大人饭也不出来吃,未免奇怪。就在这时,忽听外面一阵叫嚷哀号之声,两人不由一惊,心道莫非来了土匪不成?
两人对视一眼,易山道:“我出去看看,你保护大人。”说罢拿了把单刀,转身出门。
他这一去,未过多久,前院竟又传来火光阵阵,喧哗不断,有人大声喊道:“是戎狗,戎狗进城了!”声极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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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狗”乃是当地人对戎族人的蔑称。阳城位于北疆边境,虽然冲突不断,但前些年碧血双将连续大败戎族三次,戎族已然无力入关,怎会忽然间入侵这样一个在军事上全无地位的小城?
外面喊杀声音愈大,惨呼之声不绝于耳,易山自从出去之后一直未归,易水心下担忧之极,他不比易山尚有武功在身,暗道大人一个文弱书生,若是他们冲到这里来,又如何是好?
他急得团团乱转,忽一眼扫到小院中的水井,心中有了主意。
易兰台正在室内运功,此刻已至物我两忘之境界,外面一切声音情境都入不得他眼耳,偏是这时,有人将他一把抱起,向外就跑。他一口真气岔住,登时话也说不出,手足都动弹不得。
易水急急道:“大人,事急从权,你莫要怪我!”说著把他拖到水井边,以桶索系住他身子,咚的一声丢了进去。
冷水浸身,滋味委实不好受,这还在其次,他被易水一拖几乎走火入魔,刚刚勉强抑制住的内力霎时奔涌而出,十余年心血,竟毁于一旦。
井外打杀声音不绝于耳,易兰台再克制不住心神,终是晕了过去。
易兰台醒来的时候已近黎明,正是一天之中最为黑暗的时刻。
外面的声音已然停止,星月无光,周遭死一般的寂静。易兰台咬紧牙关,扯住桶索向上攀爬,此刻他身上内力已然消失殆尽,先前受伤的右手更是使不出半分力气,靠著一只左手,他好半天才慢慢爬上来。
小院中血腥气味浓重,易兰台踏出井沿时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他咬紧牙关,踉跄前行,摸索著来到自己的房间,点燃桌上的残烛。
光芒乍现,易兰台心头一震,只见房中一片凌乱,桌椅翻倒,床上的被缛被掀开,床板也被戳了几个大洞,自己的包裹却被随意丢在地上,里面的银钱仍在。
易兰台眉头一皱,但此时不及细想,他拿著蜡烛又向外走,烛光晃入院中,他忽觉胸口一滞,原来井边倒卧了一具尸体,竟是易水!
他心头剧痛,易水跟随他日久,为人谨慎细心,不料竟横死阳城。他勉强抑制情绪,上前查看,又不由一惊:“这,这是戎族刀法!”
易兰台武功虽失,眼力仍在,易水是被一刀致命,这一刀力大势狠,行凶之人有意掩饰自己刀法,但招式虽可掩饰,刀意却遮掩不住。
易山的尸体倒在院门前,依旧是被戎族刀法所杀,易兰台双眼一闭,再也控制不住,两行泪水滚滚而下。
他知道,此地再留不得了。
县衙的侧门处,有人不住敲著门,过了半晌,门里人提著一盏灯,睡眼惺忪地吼道:“谁啊?”
门打开一条小缝,两人打了个照面,一时间都怔了。
原来开门之人,却是白日里被易山打过的那个豪奴。此刻他也认出了门外的易兰台,双眼瞪得好似铜铃一般。
易兰台眉头一皱,他久经官场,自知这般小鬼最是难缠。便拿起官威,负手道:“我是当朝六品采风使,叫你家老爷出来。”
这两句话极有气派,若是京城中人见了,定然不敢小觑。无奈这豪奴不过是一个边疆之地的小人物,哪里懂得这些?他上下打量易兰台几眼,见他半身湿透,一副潦倒书生模样,冷笑道:“你是个官?那我还是皇帝老子呢!妈的你白天不是很神气吗?也求到老子头上来了?滚!”
这人正是易兰台,他此刻武功全失,被关在门外全无反抗之力,只得道:“我有要事,你莫要耽搁……”刚说到这里,忽听门里那豪奴大吼道:“来人啊,那群戎狗的同伙在这里!来人啊!”
易兰台印鉴在昨夜已失,无以为证,他一顿足,只得匆忙离去。
第三章 北域独行
再说悠然公子莫寻欢,他与叶云生旧友重逢,聚在客栈里吃酒。
莫寻欢包下了一个院落,神采飞扬:“叶子,今天算你运气好,我弄了只果子狸,早晨交代伙计炖上,还有一坛好酒,今儿可要一醉方休。”
叶云生见他兴致高昂,也笑道:“吃喝上我可不如你,看看今天是什么好东西。”说著走进正房,却见桌上摆著一口砂锅,揭开一看,只见汤清如水,肉烂似泥,¨wén rén shū wū¨一股异香引得人食指大动,不由赞了一句“好”!
莫寻欢拍了拍桌上一坛酒,笑道:“这个才真叫好。叶子,你尝尝。”
桌上尚有两只白瓷酒杯,胎薄如纸,叶云生便拍碎封泥,倾了大半杯酒出来。那酒是一种罕见的淡粉红色,娇丽如同少女面上的胭脂,衬在白瓷杯里更添动人之意,他忍不住便喝了一大口下去。
这一口酒喝下去方知大谬,那看似清甜的美酒入口竟如火烧一般。叶云生这一口酒喝得又多又急,哪敢咽下!只得半转过身,“噗”的一声把酒吐到地上:“阿莫,你这混蛋!”
莫寻欢拍手大笑:“我让你尝尝而已,谁让你大口喝的!”
他居然还振振有词,叶云生又好气又好笑,却也不免好奇:“这是什么酒?好冲的味道!”
莫寻欢道:“这是我从苗人的寨子里弄来的,名字叫做‘识不破’。”
叶云生凝神思考:“这酒名颇有禅意。”
莫寻欢笑道:“哪里有什么禅?这酒是用当地一种野藤上的果实所酿,那果子只有小指甲大小,¨wén‘ rén‘ shū ‘wū¨外皮极是娇嫩易破,但若破损一点,便无法酿酒,因此得名。你莫看这一小坛酒,可不知费了多少人力。”
叶云生不由赞叹,莫寻欢又寻来四个下酒碟子,红的是宣德火腿,白的是盐水杏仁,紫的是江南醉蟹,还有一碟碧绿的野菜,却是那“识不破”的嫩叶腌制而成。
“识不破”酒味过烈,莫寻欢便向店老板要了壶当地的村酿兑了。
老友重逢,一杯在手,正是好时节。
两人谈谈说说,叶云生不觉便多饮了几杯,他撑著头,想到老友与天子剑相貌相似一事,而之后两人的态度,也令人诧异。他是个性情直率之人,便问道:“阿莫,我问你,你和那位易先生,莫非是旧识不成?”
莫寻欢坐在窗边,跷著腿,懒洋洋地向口中丢了一枚杏仁,又喝了一口酒,这才道:“哪有这种事,他是大名人,我怎有机会攀得上他?”
叶云生犹豫道:“可我看他对你的态度,却有些不同。”
莫寻欢笑道:“他怎样想,那是他的事,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如何知道?”说罢大口喝了一口酒,赞道,“痛快!叶子,你怎地不喝?”
他这般说话,明显是不愿继续谈下去。叶云生也只得闭口不谈,他倒了一杯酒,慢慢啜饮,不再提及此事。
月色如酒,“识不破”虽烈,却不及好友之间的意浓。兑到第四壶村酿之后,满满一坛的“识不破”终于也被喝了个乾净。叶云生不晓得,伸手还要去倒,却倒了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