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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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搬了新房子,不愿再用旧家具,而把这些东西堆进阁楼的。
书桌上有一层灰尘,旁边的地下却丢著一把鸡毛掸,他下意识的拿起那鸡毛掸,在桌子上拂过去,所有的灰尘都飞扬了起来,呛得他直咳嗽,鸡毛掸,最不科学的清洁器!他抛下鸡毛掸,却一眼看到那被拂过的书桌桌面上,有一块地方,被小刀细细的挖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白色的木材,那挖掉的,刚好是一个心形,在那颗“心”中,有红色的原子笔,写著的两行字,他看过去,是:
“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他心里怦然一动,立即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想当时,必定有人在这儿期待著谁。他几乎可以看到那在等待中的少女,百无聊赖的雕刻著这颗心。他坐在椅子里,禁不住对这颗心愀然而视,半晌都没有动弹。
然后,他试著去拉开那书桌的抽屉,几乎每个抽屉中都有些字纸,揉绉了的,团成一团的。他开始一张张的检视起来,绝大部分都是一些诗词的片断。有张纸上涂满了名字,胡乱的写著“心虹”“心霞”“卢云飞”“卢云扬”,还有他所不知道的,什么“萧雅棠”“江梨”“何子方”等等。再有一张纸上,画著两颗相并的心,被爱神的箭穿过,一颗心中写著“卢云飞”,另一颗心中写著“梁心虹”。但在这两颗心的四周,却画了无数颗小的心形,每颗心中都有一个名字,像“心霞”“萧雅棠”“江梨”“魏如珍”……许多名字都重复用了好几次,这是什么意思呢?抛开这些字纸,再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有几本小说,他翻了翻,是《战地钟声》,《巴黎的圣母院》,《七重天》和一部《嘉丽妹妹》。书都保存得很好,没有任何涂抹。再拉开一个抽屉,有本封面上印著玫瑰花的记事册,打开第一页,上面很漂亮的签著名:
“梁心虹”他的心脏又猛跳了一下,这里面会找到一些东西吗?翻过这一页,他念到下面的句子:
“我的心像一个大的熔炉,里面热烘烘的翻滚著熔
液,像火山中心的熔浆。我整个人都在燃烧著,随时,我
都担心著会被烧成灰烬。这是爱情吗?何以爱情使我如
此炙痛?如果这不是爱情,这又是什么?
近来我不相信我自己,许多事情,我觉得是我感觉
的错误。我一直过份的敏感。多愁善感是‘病态’,我必
须摆脱掉某种困扰著我的思想!但是呵!我为什么摆脱
不掉?父亲说我再不停止这种‘幼稚的胡闹’,他将要对我
采取最强硬的手段,他指责我‘无知’,‘荒谬’和‘莫
名其妙’!这就是成人们对爱情的看法吗?但是,他难道
没有恋爱过吗?他当初的狂热又是怎样的呢?如果他必
须要扼杀我的恋爱,不如扼杀我的生命!他们不是曾经
扼杀我母亲的生命吗?噢,我那可怜的、可怜的母亲呵!
连日来,云飞脾气恶劣,我想,父亲一定给了他气
受,他抑郁而易怒,使我也觉得战战兢兢的。我留心不
要去引发他的火气,但他仍然对我发了火,他说我如果
再不跟著他逃跑,他将弃我而去。我哭了,他又跪下来
抱住我,流著泪向我忏悔。啊!我心已碎,我将何去何
从?我曾整日在阁楼里等候云飞,他没有来,月亮已上
升了,我知道他不会来了,他在生我的气。我整日没有
吃东西,又饿又渴父累。回家后,父亲一定还要责备我。
天哪,我已心力交疲!
和父亲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父亲说将把云飞从
公司里开除,毁掉他的前程!心霞挺身而出,代云飞辩
护,她是伶牙俐齿的呢!我那亲亲爱爱的小妹妹,但是,
她真是我亲亲爱爱的小妹妹吗?
在云飞家里又碰见了萧雅棠,云飞不在。云扬说云
飞可能去公司了,但愿!他如果再不好好上班,爸爸一
定会开除他!他会说他盗用公款什么的。可怜的云飞,可
怜的我,萧雅棠很漂亮,云扬和她是很好的一对,他们
不会像我们这样多灾多难!我祝福他们!祝福天下的有
情人!云飞不住的哀求我,不住的对我说:
‘跟我走!心虹,跟我走!’
我为什么不跟他走呢?有什么东西阻止了我?道德
的约束?亲情的负担?未来的忧虑?还是……那阴影又
移近了我,我怕!云飞说他不信任我的感情了,他对我大发脾气,从
来没有看到他如此凶暴过!我哭著把他拉到枫林外的悬
崖边,指著那悬崖对他发誓:
‘将来我们之中,若有任何一人负心,必坠崖而死!’
他颤栗了,抱著我,他吻我。自责他是个傻瓜,说
他永远信任我,我们都哭了。
……”看到这里,狄君璞不禁猛的合上了那本子,心中有份说不出来的、惊惧的感觉。这册子中还记载了些什么?梁逸舟曾毁掉他们间的信件,但他再也没想到,这无人的阁楼里,竟藏了如此重要的一本东西!想必当初这“阁楼之会”只是死者与心虹二人间的秘密,再也没有第三人知道,所以云飞死后,竟从没有人想到来搜寻一下阁楼!他握著册子,在那种惊惧和慌乱的感觉中出神了。然后,他听到姑妈在楼下直著脖子喊:“君璞!你上去好半天了,到底怎样了?漏得很严重吗?君璞!你在上面干嘛呀?”
狄君璞回过神来,关好了那些抽屉,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口袋中,一面匆匆的拾级而下,一面说:
“没有什么,一点都不严重,已经用铅桶接住漏的地方了,等天晴再到屋顶上去看看吧!”
“啊呀,看你弄得这一身灰!”姑妈又大惊小怪的叫起来:“君璞呀,这么大年纪还和小孩子一样!还不赶快换下来交给阿莲去洗!”狄君璞急于要去读那本册子,知道最好不要和姑妈辩,否则姑妈就说得没完了。顺从的换了衣服,他拿著那小册子走进了书房,才坐下来,姑妈在客厅里又大声嚷:
“君璞呀!梁先生来了!”
梁先生?那个梁先生?他慌忙把那本小册子塞进了书桌抽屉里,迎到客厅中来,梁逸舟正站在客厅中,他带来的雨伞在墙角里滴著水。他含笑而立,样子颇为悠闲。
“听说小蕾病了,是吗?”他问。
“哦,气喘,老毛病,已经好了,我让她躺著,不许她起床,再休息两天就没事了。梁先生,到书房里来坐,怎样?书房中有火。”“好极了。外面真冷,又冷又湿。我就不明白这样冷的天气,我那两个女儿为什么还喜欢往山里跑。”
“年轻人不怕冷。”狄君璞笑笑说,说完才觉得自己的语气,似乎已不把自己归纳于“年轻人”之内了。把椅子拉到火炉边来,他又轻描淡写的问:“是不是心虹也感冒了?”
“可不是,心霞昨天晚上也发烧了,我这两个女儿都娇弱得很。”在炉边坐了下来,阿莲送上了茶。梁逸舟燃起一支烟,眼光在书桌上的稿纸上飘了一眼,有些不安的说:
“是不是打扰你写作了?”
“哦,不不。写作就是这点好,不一定要有固定的工作时间。梁先生今天没去公司吗?”
“天太冷,在家偷一天懒。”他笑笑说。
天太冷,却冒著风雨到农庄来吗?他的目的何在呢?他一定有什么事,特地来拜访的。狄君璞深思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也燃上一支烟,他静静的等著对方开口。果然,在一段沉默之后,梁逸舟终于坦率的说了:
“君璞,我不想多耽误你时间,有点事我想和你谈一谈。”“唔?”他询问的望著他。
“是这样,”梁逸舟有些碍口似的说:“我告诉过你关于心虹的故事,对吧?”“是的。”“所以,我必须提醒你,心虹不是一个很正常的女孩子,她是在一种病态的情况中,再加上她又爱幻想,所以……所以……我……”他结舌而不安。“……我非常担心她。”星河19/52
“哦?”狄君璞遏止不住自己的关怀,怎样了?是心虹发生了什么事吗?他狐疑的望著梁逸舟,为什么他这样吞吞吐吐呢?他焦灼了,而且立即感染了他的不安。“怎么了?她病得很厉害吗?”“不,不是的。”梁逸舟急急的说。
“那么,有需要我效劳的地方吗?”他迫切的。
“是的,希望你帮忙。”他锐利的望著他。
“是什么呢?”梁逸舟深吸了一口烟,他的眼光仍然紧盯著他,那眼光里有著深深的研判的意味,他的语气显得有些僵硬:
“希望你对她疏远一点。”
狄君璞一震,一大截烟灰掉落到火盆里去了。他迅速的抬起眼睛来,紧紧的注视著梁逸舟。血往他的脑子里冲进去,他的脸涨红了。“哦,梁先生?”他说:“你能解释一下吗?”
“你别误会,君璞,”梁逸舟心平气和的说:“我并不是认为你会怎样,我只是不放心我的女儿,那样一个生活在幻梦里的孩子,她是不务实际的,她常会冲动的走入感情的歧途。她根本不会想到你比她大那么多,又是她的长辈,又有孩子,又有过妻子……她什么都不会想的。或者我是过虑,但是,万一她的感情又陷深了,怎么办呢?以前已有过一次悲剧,心虹是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狄君璞看著梁逸舟,这是第一次,他在这和蔼而儒雅的脸庞上看到了其他的一些东西,严厉的,冷静的,甚至于是残酷的!多么厉害的一篇话,表面上字字句句是说女儿的不是,事实上,却完全在点醒他;癞蛤蟆休想吃天鹅肉!狄君璞,你必须要有自知之明!别去惹她,别去碰她,因为你不配!他狠狠的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心中对梁逸舟已有另一番估价。当初的卢云飞,曾忍受过些什么?面前这人,是多么的精明干练啊!他竟能体会出他心中那一点点,那一丝丝尚未成形的微妙之情!及时的给予他当头棒喝!那么,那数日未见的心虹,是真的病了?还是被他们软禁了?他摔了摔头。罢了!躲避到这山中来隐居,原是要摆脱那些人世的烦恼和感情的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