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务员笔记-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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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我所料,彭国桨做“双规”半个月后,我接到了张佩芬的电话,让我约林永清到她家里见面。我不知道为什么约我们到她家里见面,只觉得怪怪的。我和林永清如约来到政兴花园青莲苑,说句心里话,我也是第一次到彭国梁家,青莲苑住的都是副市级以上领导,只听说住在这里的每户人家都有三百平水,但是没见识过。走进彭国梁家时,家里布置得朴实无华了,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以至于林永清有了一种错觉,感觉不是走进了东州市常务副市长的家,而是走进了廉政展览室,好像张佩芬唯恐我们理解不到这一点,特意领我们挨个屋子转了转,我们看到书房里陈旧的书柜,卧室里再普通不过的双人床和大衣柜,我和林永清都倍受感动,特别是林永清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更不敢相信齐秀英竟然将如此廉洁的好市长给“双规”了,简直是政治迫害,林永清当即表示,一定要找齐秀英讨个公道。
张佩芬鼻涕一把泪一把哭诉了冤情,可怜兮兮地对我说:“智泰,你大哥一出事,以前前呼后拥的人都躲了,还是患难见真情啊!”然后又冤深似海地转向林永清说:“林大哥,家里的情况你都看到了,俗话说,眼见为实,你现在对我们家的情况是最有发言权的,我知道齐书记信你的话,凭你们之间的感情,我坚信她听了你的话后,会对国梁网开一面的,林大哥,常言道,大恩不言谢,如果国梁真躲过了这一劫,我们永远不会忘了你的大恩大德!”
言之切切,林永清被感动得眼眶都湿了,他信誓旦旦地说:“弟妹,你放心,我林永清一辈子是个小人物,承蒙你和彭市长瞧得起我,我认定彭市长是被冤枉的,东州市的老百姓谁不知道彭市长有两大功绩,一是招商引资,二是城市建没,这些年东州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不凝聚着彭市长心血,我琢磨着彭市长之所以遭此一劫,是因为功高盖主了、遭人嫉妒了,齐秀英虽然嫉恶如仇,但毕竟是个女人,而且没有孙悟空的火眼金睛,难免不办冤假错案,古往今来,哪朝哪代的官场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她齐秀英这些年也不是没被冤枉过,就因为她的工作性质,诬陷她、诽谤她的人还少啊,连香港的报纸都说她对高层包庇大案已感绝望,每天靠打麻将消磨时光,还说她女儿代她受贿被判重刑,我和她几十年的感情,我还不知道,秀英根本没有女儿,只有一个儿子,在大学当老师,母子相依为命。人啊,无论是做人,还是为官,总不能昧了良心!弟妹,我虽然与彭市长见过几次面,但是每一次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不仅平易近人,而且说话算数,现在从上到下都强调‘以民为本’,我看彭市长就是‘以民为本’的典范,我本人更是彭市长‘以民为本’的受益者,你放心弟妹,不为彭市长鸣冤昭雪,我誓不为人!”
林永清的一席肺腑之言让张佩芬深受鼓舞,她让保姆拿对一个牛皮纸袋塞给林永清动情地说:“林大哥,国梁出事之前就跟我说,他有两个值得信赖的人,一个是智泰,一个就是你。国梁说的果然不假,啥也不说了,这点钱你先拿着,办这么大的事上上下下少不了打点,缺钱的时候大哥尽管开口,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救国梁。”
林永清哪肯要,一再推辞,最后还是我开口劝老林收下,林永清才肯收下的。我心里清楚,如果这笔钱老林不收下,张佩芬心里是不会踏实的。
离开张佩芬家时,她又偷偷塞给我一张卡,出门我声称请林永清吃饭,身上没带现金,让他在附近的建设银行等我一会儿,我到取款机上一查,竟然有五万元,几乎是我一年的工资,心里不禁既惶恐又兴奋。
我和林永清找了一家风味酒店,为了说话方便,特意进了包房,我认识林永清快二十年了,深知老林的脾气,又倔又直,这么大的事如果不讲点计谋,我怕他把事情办砸了,不仅起不到游说齐秀英的作用,反倒火上浇油,因此我觉得有必要帮他出出主意、打打气,更主要的是给齐秀英上点儿眼药,好让老林面对她时理直气壮、底气十足。老林见了齐秀英像耗子见了猫似的,这其实也是齐秀英迟迟下不了决心嫁给老林的原因,齐秀英不是一个温柔的女人,但不老林却是个温柔的男人,对付齐秀英就应该像前苏联电影《办公室的故事》中的小职员诺瓦谢利采夫对付孤立中强势的女局长卡卢金娜那样,别看女局长强硬得像块钢铁,其实她的内心世界也是纸老虎,孤独、脆弱甚至抑郁,她对诺瓦谢利采夫说:“只有这间办公室,还有这个小阳台,才是我的家!”齐秀英又何尝不是如此。为了启发老林,我还特意将小职员直面女局长的一段精彩对话学给他听,这段对话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诺瓦谢利采夫同志,您说我铁石心肠。”“哪里话,您豆腐心肠。”“您说我冷若冰霜。”“不,您热情奔放。”“您说我没心没肝?”“您肝胆俱全。”“您说我干巴巴的。”“不,您湿乎乎的。”这段台词之所“经典,就是因为一向窝囊的小职员一反常态,针锋相对,一针见血地指出女局长“铁石心肠”、“冷若冰霜”、“没心肝”、“干巴巴的”,这正是齐秀英的病症,这些病症也正是齐秀英引以为荣的资本,需要一个像诺瓦谢利采夫似的人振聋发聩地告诉她,想必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而这个人只有林永清最合适。
为了激发老林的斗志,我还将齐秀英的儿子一方面在大学当老师,一方面开房地产公司的事告诉了老林,尽管我是道听途说的,但是无风不起浪,外界传言齐秀英的儿子为搞房地产开发看中了一块市中心的地皮,找过主管市长彭国梁几次,因为违反原则都被彭副市长回绝了,齐秀英的儿子一直怀恨在心。这次彭副市长被“双规”,很可能是齐秀英因儿子的事恼羞成怒,打击报复彭副市长,要知道儿子是齐秀英唯一的希望,谁破坏她的希望、她就难免要用手中的权力迫害谁!我的话让林永清深受启发。二十年前我刚认识老林的时候,他还是个满脑子有崇高思想的人,相信这世上一定有高大全式的人物,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对齐秀英这种人情有独钟,经过二十年多年的风雨磨砺,强加在他身上的不公太多了,他不再相信什么崇高思想,甚至连天下是否有这样的思想存在也不再相信,虽然他还不能完全予以否定,但是现在更相信普鲁斯特笔下马塞尔母亲的乡间的一句俗语,叫做“相中狗屁股的人,眼里只认做是玫瑰”。的确如此,如今有太多的人将狗屁股当作玫瑰,更可悲的一类人是将玫瑰当作狗屁股。
其实我们都待在命运把我们送进去的地方,我们就是为了这个命运而来,完成这个命运后,才会离开这个地方,这就像得了脑瘤的人必须做核磁共振一样,命运既不是医生,也不是核磁共振仪器,而是脑瘤,就因为这个脑瘤,你就必须把头钻进核碰共振那个狭小的空间。正因为如此,彭国梁必须待在被“双规”的房间里,张佩芬必须为救夫而奔走,为帮张佩芬,也是为了保自己的大房子,林永清必须去游说齐秀萸,而我作为彭国梁这艘大船上的船员,也必须与他这个船长同舟共济。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命运是任何人都无能为力的,至于贝多芬说,“我们要扼住命运的咽喉”,只不过是一种理想。实际上任何人都无法扼住命运的咽喉,相反,凡是不向命运低头的人,恰恰是命运使然。
没过几天,我又接到张佩芬的电话,她告诉我黄小明被放出来了,她让我接触一下黄小明,想办法从黄小明嘴里套出点情况。我知道黄小明的手机被暂时没收了,专案组正在监控所有打进去的号码,这是朱大伟告诉我的,想不到他的女朋友就在专案组,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朱大伟的女朋友为搜集彭国梁所谓的罪证,竟然奉命在办公厅公务班卧底长达一年多时间,朱大伟竟然守口如瓶,这让我对朱大伟有一种后生可畏的慨叹,就冲这小子的这份城府,将来的前程就错不了。慨叹之余,我又为黄小明的命运而惋惜,本来黄小明是不适合当秘书的,论才能、论德行、论谋略,黄小明当秘书都大材小用了。
为了找黄小明我费了不少劲,因为他家里的宅电没人接,找他媳妇,单位的人说出差了,我只好下班后到他家去找,家里却没人,我只好在楼下等,一连等了三天,才堵着黄小明,原来这小子一直躲在他哥黄小光家里。
我请黄小明在他家附近的一家海鲜酒楼喝酒,黄小叫见了我情绪很低落,酒菜上齐后,我先敬了一杯,算是给这小子压压惊,紧接着黄小明又回敬了一杯,算是谢谢我敢在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时候来看他,然后他叹了口气说:“老许,你来晚了,杨恒达已经先你—步请过我了。如果你来看我的目的和杨恒达一样的话,那么请恕我无可奉告!”
黄小明的话让我暗吃一惊,杨恒达近来往刘一鹤的办公室跑得很勤,他找黄小明的目的绝对没有只为张佩芬打听消息这么简单,说不定是为了到刘一鹤面前邀功请赏,杨恒达是个城府极深的人,我早就发现他身在曹营心在汉了,不然他不会跟假和尚赵忠打得火热,最近赵忠不是请杨恒达喝酒就是请他品茶,赵忠是刘一鹤面前的红人,杨恒达与赵忠打得火热显然是在为自己另谋出路,不过是利用赵忠做跳板而已。当然赵忠也不是傻瓜,我听说彭国梁被“双规”后,西山慈恩寺撞钟一百○八下,以示庆贺,足见赵忠对刘一鹤铲除异己多么欢欣鼓舞。如今他与杨恒达扎得火热不过是想通过杨恒达掌握张佩芬的动态而已。我能看清这一层,黄小明聪明绝顶,不会看不清这一层。正因为如此,才对杨恒达无可奉告,而我是誓与彭国梁共存亡的,黄小明是彭市长的贴身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