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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公务员笔记-第99章

小说: 公务员笔记 字数: 每页3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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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冒出了细汗,他担心自己是不是将一块圆圆的磨盘磨成了亮晶的镜子,他仔细端详这面镜子,发现这面镜子既非玻璃的,也非石质的,镜子的材料是虚无,怎么可能是这样?难道我就是虚无,我就是非我?王晓方发现自己再一次 迷失了,迷失在眼前这面镜子里。

在与刘英武探讨如何创作《公务员笔记》这部长篇小说的时候,王晓方曾经信暂旦旦地夸下海口,希望通过创作这部长篇小说,寻找到迷失的自己。王晓方一向认为,他每创作一部作品,就相当于寻找自己一次,但是在以前的作品中,他始终没有找到自己,正因为如此,他才一部接着一部地创作,实际上就是一次接着一次地寻找。尽管每创作一部作品都相当于一次重生,但是他仍然认为重生的不是自己,那究竟是谁呢?王晓方无从回答。

王晓方发现自己病了,他认为,作为一名作家,他就像一个病人,他所创作的每一个人物其实都是他的医生。创作就是医治心灵之病,就是寻找自我,就是问答我是谁、谁是我?就是问答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就是回答我是从什么时候来的、准备什么时候走?然而他始终没有找到答案,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健全的病人。难道迷失不是一种心灵上的疾病吗?难道自己是在以绝望和忧愁的游戏取悦虚荣吗?他仔细观察自己刚刚造出来的这面镜子,发现镜子中的每一个自己都是一粒类似于沙尘的宇宙,而宇宙的大爆炸恰恰起始于一个“点”,黑洞的作用也恰恰起始于一个“点”。正是源于这个“点”,宇宙才由小变大,或是慢慢膨胀,或是快速膨胀,直到成为现实的宇宙的样子。这个“点”是什么?不就是一粒沙子吗?最起码它类似于一粒沙子。

恕到这儿,王晓方才有了一种解放的感觉,他认为自己创作的《公务员笔记》就是源于一粒沙子,源于一个“点”,正是由这粒沙尘或者一个“点”膨胀为一面镜子的,或许它在自己手里只是一面镜子,但是到读者手里或许就成了“阿莱夫”。谁会否认心灵不是“阿莱夫”?每个人的心灵都应该是一个无限维的包罗万象的“点”,正如哈姆雷特所言:“啊,上帝,即使我困在坚硬的果壳里,我仍以为自己是无限空间的国王。”可见,在混沌的梦中,心灵就是宇宙。心灵的王国是没有边界的,之所以没有边界,是因为历史在无意地兜着圈子,正如叔本华所言:“历史就是世世代代的人类具有的一场结束不了的令人困惑的梦。”王晓方认为,这些令人困惑的梦是最精彩的小说。正因为如此,他每天沉湎在梦中,他认为梦是醒的真相。梦中的他才是他将是的人,梦中才是他将在的地方。因此,每创作一部作品,他便从梦中醒来一次,每次醒来他都无法确认自己是谁,因为此时的醒其实是睡。而睡是虚无的一种。

《公务员笔记》给王晓方最大的启示是,没有人知道自己是谁,但是人人都认为自己知道;没有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是人人都觉得自己知道。在这部小说中,似乎每个人都有了命运的归宿,那是因为王晓方醒了,他像蹲在一口深井里一样,坐在沙发上茫然地翻着厚厚的手稿,谁知道他重新进入梦乡以后,世界会发生些什么。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王跷方眼中的每一粒沙子都是一个类似于“点”的圆心,他的梦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圆规。他认为自己的原型不应该是面镜子,而应该是个球体,哪怕这个球体只是一粒沙子,哪怕这粒沙子隐藏在沙海之中,他也认为那才是真实的自我。但是也正因为这个球体藏身于茫茫沙海,他始终找不到。或许找到是一种终结,而找不到恰恰是意义所在。

于是王晓方始终以先驱者的姿态通过他作品中的人物创造着自己,他以自己是自己的先驱者自居,在《公务员笔记》中,情节被打碎了,每一个情节的碎片就是一个出发点,或许这是一次永远无法到达的旅行,但重要的是门打开了,放飞了心灵。

想到这儿,王晓方似乎有了些许轻松感,他不怎么抽烟,只是偶尔玩一支,目的是吐烟圈,他喜欢吐烟圈,些许的轻松感让他有吸一支的欲望,他点了一支红塔山,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了一个大烟圈,烟圈缓缓扩大,笼罩了他,仿佛他又躲进了坚果壳内,他微闭双眼,只透过一丝光线,他看见杨恒达正坐在副主任的办公桌前发呆,只有王晓方知道他正在想什么;他看见许智泰正愁眉苦脸地向狱警诉苦,只有王晓方知道他是不是在撒谎;他看见黄小明正在书房里奋笔疾书,只有王晓方知道他正在写什么;他看见欧贝贝在综合二处谈笑风生,只有王晓方知道她内心深处的痛苦;他看见朱大伟拎着包毕恭毕敬地给刘一鹤开车门,只有王硗方知道他的政治抱负。

就要与这些老朋友分手了,王晓方难免有些伤感。“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他不喜欢这句话,他一向将创作看作心灵之旅,他觉得自己在《公务员笔记》中逗留得够久了,之所以久久不愿意离开综合二处,是因为他对每个人物的命运都有一种负罪感。当然现实中的每个人都是从原罪出发的,综合二处的每个人也不例外,王晓方的负罪感也来自这种原罪,他认为一个人没有负罪感是不可能认清自己的,人只有有了负罪感才能自新。正如十字架的木头来自伊甸园里的那棵禁果树,《公务员笔记》中的全部人物也来自王晓方由原罪出发的负罪感。作家的负罪感是灵感之源。灵感一定是瞬间产生的,犹如往水平如镜的河面掷一块石头,心灵的河面被打碎了,但它反映的景象与大自然中的河面反映的景象完全不同,因为心灵的河面再也恢复不了原状。

《公务员笔记》收笔了,但它并不是提笔前王晓方脑海中的景象,道理很简单,尽管心灵之源是个“点”,但这个“点”却无处不在,王晓方也无法把握圆周的范围,他只是在梦中试图穿过圆球的人,尽管他醒了他也无法断定到底穿没穿过球体,亦或永远没有到达。但是有一点他是可以肯定的,接下来的旅程该交给刘英武了,他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拨通了刘英武的电话,并且不谦虚地说:“老兄,博尔赫斯借助他笔下的赫伯特·奎因说:‘在文学所能提供的种种幸福感之间,最高级的是创新。由于不是人人都能得到这种幸福感,许多人只能满足了模仿。’不瞒你说,我刚刚写完《公务员笔记》,现在心里充满了这种幸福感。”刘英武详细听了王晓方对《公务员笔记》的创作感悟,兴奋地说:“晓方,我从你的幸福感中体味到了你内心世界的孤独,而孤独恰恰是一个作家最有价值的品质。亚里斯多德说,叙事的虚构是更高的真实,我现在迫切想看你的稿子,赶紧用E…MAIL把稿子发到我的邮箱里。”

王晓力挂断电话诡谲地一笑,他打开电脑,登录自己的邮箱,然后将《公务员笔记》添加为附件,意犹未尽地在“正文”里敲了下面几句话:“英武兄,《公务员笔记》是一次精神实验,是一张叙事拼贴画,是一次语言的乌托邦,是一次心灵的审美之旅。我对此书充满期待!祝好!”打到这儿,他又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心情释然地按下鼠标,点击了“发送”。

二○○九年三月二十八日十七点二十六分 于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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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我的小说之“道”

我认为,什么是小说是一个永远值得探讨的问题,正因为如此,很难给小说下一个纯粹的定义。任何将小说模式化的思维都是八股思维,那种单一的线性发展的传统叙事模式,讲一个头尾呼应的结构封闭的故事,无法摆脱重复和模仿的桎梏,小说家必须有冒险精神,敢于越过雷池,敢于破坏形式,敢于打碎框框。正如乔伊斯所言:“越把自己拘束于事实,就越使自己受到限制。是精神领导着事实,而不是事实领导着精神。”作家只有通过现实之外的灵魂王国,才能获得自由。

老子的《道德经》开篇就讲“道可道,非常道”,由于小说从一开始就是先于规范的,因此任何被理论家固定下来的东西都是“常道”,“非常道”只能在小说家的创新中寻找。小说家在“常道”中无法摆脱重复和模仿,只有勇于寻找“非常道”的小说家才可能从一个“众妙之门”步入另一个“众妙之门”。“道”的无限性告诉我们,“众妙之门”是一个层出不穷的存在。我们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如果没有创新、创造,美如何发现?正如纳博科夫所言:“艺术的创造蕴涵着比生活现实更多的真实。”对于艺术来说,没有什么是早已界定的;对于文学来说,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目前中国小说的最大问题就是千人一面地凭经验和欲望讲故事,故事成了小说的主宰,却忘记了小说是叙事的艺术,故事看起来多得无数,但比较分析之后,发现多数是重复的或模仿的,不过是过去发生的故事的变体。由于无法摆脱重复和模仿,这些故事先天就缺少思想的钙质,难有升华的广涵。

仅有守望,没有眺望是没有出路的;仅有众生喧哗,没有蝉鸣山更幽是不可能有意境的;仅有千人一面,没有个人的孤独的品质,怎么可能有个性呢?小说是一口深井,不挖是打不出水来,“挖井”就是创新,创新是一个民族的灵魂,更是小说的灵魂。小说家没有勇气和才华越雷池,小说就只能在重复和模仿中徘徊。

创新首先要创作出每个作家独有的叙事模式,并通过这种独一无二的叙事模式升华思想。既然创新,就必须博采众家之长,分解和组合已有的丰富而复杂的创作手法,以民族文化为依托、以巨大的艺术勇气和直接的艺术感觉,放飞丰富的想象力、提升深刻的思想洞察力,才有可能独辟出一条创新之路。当然创新必须怀抱崇高的审美理想,使“新”与“美”达到完美统一,这才是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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