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手-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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曳酱纭!�
钱焕土模棱两可站了片刻,忽然间就明白范宏大话里的玄机。笨啊,自己咋就这么笨。他惶惶地出来,在市政府大楼宽畅明亮的楼道里站了好长一会儿。他的心情全被范宏大范市长打乱了,如果说来之前他只是恐惧或不安的话,这阵,心里又多了另一层复杂内容。他记得范宏大曾经跟他说过这样一句话:丢卒保帅。那是去年夏天的一个夜晚,他陪范宏大到吴水检查工作,晚上吴水方面招待完后,范宏大将他唤进房间,说要下盘棋。钱焕土这人没别的爱好,棋艺还算行,一连下过三盘后,范宏大忽然问起吴水县一位女干部,女干部是钱焕土一位远房亲戚,也是在范宏大关照下才到了领导岗位上。不过遗憾的是,她担任领导没多长时间,就卷进了一桩私分公款案。本来,钱焕土是想说说情的,只要范宏大稍稍暗示那么一下,他就能把这位亲戚打捞出来。但,那晚范宏大郑重其事地说:“有的时候,我们不得不做出些牺牲。比如这棋,关键时刻,你就得丢卒保帅,否则,你就会满盘皆输。”
钱焕土愣着神想了好长一会,才痛心地意识到一个结局,范宏大又要丢卒保帅了。怪不得他老在提醒他,所有转账或划拨资金,不论数额大小,一律由梁平安经手。当时他心里还有点不舒服,认为范宏大在偏着梁平安,当局长却管不了钱,这局长还有什么意思?这阵,他突然就明白,人家是有长远计议的啊!
离开市政府大院的时候,钱焕土莫名地就涌上一种兔死狐悲的感伤。他跟梁平安共事多年,尽管也有争争吵吵,总体来讲,配合还算默契。再者,平安这人,没多大野心,对他,也算是有情有义。现在忽然间让他去堵枪眼,钱焕土心里不舒服啊。
3
不舒服的还有腾龙云。
腾龙云把啥都算计好了,就是没算计好孟旷生要来。腾龙云所以不害怕审计,就是他知道,所谓的审计令,不过是虚晃一枪。如今这个令那个令,听起来怪吓人的,真到了要结果的时候,却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不是查不出问题,问题多得是,腾龙云自己也相信,只要真查,问题多得查不清。但能真查吗?傻子才真查!查人的是谁,被查的又是谁?自己扇自己耳光,这种事执政者能做?所以,腾龙云压根儿就没把审计令当回事。再者,就算查出问题,又能咋?难道钱是他骗来的,是他们心甘情愿转他账上的!这些人每年从他手里拿的好处,怕是老老实实干工作一辈子也挣不来。那么他还怕啥,根本不用怕!向树声对他指手画脚的时候,他曾笑着说:“向局长,别老是拿马列的口气跟我说话,现在是经济年代,企业家是受保护的,你这个审计局长,应该为我服务。服务你懂吗?”气得向树声鼻子差点歪掉。当然,现在向树声死了,他的对手华英英也死了,腾龙云很开心,比赚到一千万还开心。刘亚平虽然不时骚扰他一下,但仅凭了刘亚平,能掀起什浪?“不怕淹死就让他掀。”前些日子钱焕土请他吃饭,吃到热闹处,腾龙云这么说。
万没想到,孟旷生会在这时候杀回来。
腾龙云跟孟旷生有过节。对一个生意人来说,跟谁有过节,也不能跟官员有过节,跟官员有过节,那是自讨苦吃。生意场上有三张脸,跟生意伙伴你得唱红脸;跟竞争对手,你得露白脸;跟官员,你只能赔笑脸。腾龙云从涉足房地产业那一天,就学会了这三张脸,现实中他也表演得很充分。但是独独跟孟旷生,他用了白脸。
事情还得从孟旷生到彬江担任市委书记说起,一开始,腾龙云跟孟旷生的关系很融洽。一个地产商要想搞好跟市委书记的关系,其实很容易。在别人眼里,市委书记是高高在上的,不可高攀的,到了地产商眼里,却不是这么回事。你见过哪个市委书记跟地产商翻白眼的,你又见过哪个市委书记把地产商当座上客的?没有!按腾龙云的逻辑,市委书记经营的是一个市的权力,地产商经营的是一个市的土地。他们同在一片天空下发财,都在谋取最大利益,只不过市委书记的方式比较隐蔽,地产商则表现得赤裸,本质上,他们都是这个城市的主人。主人见了主人,自然客气,而且友好。别人把这称为官商勾结,腾龙云觉得俗,也浅薄。其实他们是强强联手,优势互补,资源整合,利益共享。
按照这个逻辑,腾龙云很快就搞好了跟孟旷生的关系,当时孟旷生比较保守,也叫内敛,不像范宏大,老是一副地主嘴脸,霸道得很。孟旷生既谦虚又文明,典型的例子,腾龙云请他吃饭,孟旷生从不失约,而且很少坐主宾席,这就表现出一个市委书记的良好素质。席间孟旷生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简单点,别太浪费,吃饭是次要的,沟通感情更重要。这话听起来很温暖,也很受用,不像范宏大,吃饭时也爱绷脸,绷得让人鱼吃到嘴里能变成虾味。孟旷生不,他始终掌握一个原则,那就是平易近人。
感情其实就是在饭桌上慢慢培养起来的,想想这辈子,腾龙云跟外界所有的关系,几乎都是在饭桌上建立的。按他的话说,他能把对方的性格脾气还有爱好像嚼菜一样一点一点嚼烂到肚里,包括对方的缺点。这样咀嚼出来的关系,绝不会夹生。
事实上他跟孟旷生也没夹生,一度时期,走得比范宏大还近。孟旷生在彬江主政那几年,腾龙云一半的地皮是靠孟旷生拿到的,当然,为了不让范宏大有想法,每一宗地,事先他都要跟范宏大打招呼。这种游戏做起来虽然累但也别有趣味,腾龙云喜欢拿一块糖哄两个孩子玩,美妙极了。
过节发生在龙嘴湖七号区和十号区,这是两块肥肉,含金量极高。但凡肥肉,腾龙云都不喜欢落入别人口中,他这张嘴,就是专吃肥肉的。遗憾的是,他虽下足了工夫,却也只拿到七号,比七号更肥的十号,竟然意外落入了华英英手中。
不可思议!
这是腾龙云进入地产界以来遭受的最大失败,也是他金钱攻关最大的败笔之一,他认为这是权力强奸了金钱,他咽不下这口气。每每站在龙嘴湖,听着十号区上空隆隆响起的搅拌机声,看着一幢幢楼房拔地而起,腾龙云的心就像撒了盐般难受。他不嫉恨华英英,没嫉恨她的必要,他把恨全记在了孟旷生头上,因为范宏大说,十号区是孟旷生在会上搞平衡,硬性平衡给了华英英。好啊,姓孟的,私下你什么都答应我,背后却又拿地做人情。华英英比我多什么,钱,还是色?他越想越气愤,越气愤越不能控制自己。终于,在孟旷生被范宏大排挤,被权力这根魔棒驱赶到省城,遭贬一样坐上审计局长的位子时,腾龙云做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决定。他赶到省城,在孟旷生上任第二天,以祝贺名义,将孟旷生请到酒店。那天他真是按孟旷生要求的那样,点菜点得简单,一点也不浪费,烟酒档次也是普通到了不能再普通的地步。孟旷生起初并没明白他的真实用意,还像祥林嫂一样跟他诉说着内心的恐慌与不平,包括怎么受排挤,怎么受人利用等等。等意识到腾龙云是在给他摆鸿门宴时,脸上的肌肉就变了形。
“龙云啊,做人不该这样吧?”这是孟旷生那天大惊中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腾龙云呵呵一笑:“对不起,孟局长,哪行有哪行的规矩,当官怎么个规矩我不大懂,我们这行,舍了孩子是要套狼的,狼要是跑了,孩子的命,就得偿。”
“怎么偿?”孟旷生惊愕得眼珠子都快要暴出来了,夹着烟的手在拼命抖。
“也简单,孟局长,以前的事我不提,永远不提,你帮了我,我也回报了你,算是两清。至于龙嘴湖,呵呵,我想我们还是算算账。”
“怎么算?”
“连本带息,比银行利息高点吧。”
“你?!”孟旷生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甭激动,孟局长。”腾龙云也站起来,不过脸上始终保持微笑,他冲愤怒至极的孟旷生笑了好长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孟旷生肩膀,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是让孟旷生继续坐下。然后,他就一本正经给孟旷生上了一道大菜:“你也知道,大家赚钱都不容易,尤其我们,风里来浪里去,还要提防不被人骗掉。难啊,孟大局长,哪像你,屁股一拍,这个位子挪到那个位子,照样有租子收。我打了张清单,只是一小部分,你别怪我过河拆桥,也别怪我白眼狼。规矩就是规矩,谁也没权改。你仔细看看,有不对的地方,给我提个醒。”
孟旷生哪还有心思看,扫了一眼单子,后面一长串数字,差点没让他骂起娘来。不过,孟旷生也不是没素养的人,既然腾龙云撕破了脸,他就得风格高一点,要不,怎么体现他是领导干部呢?
“龙云啊,话说到这一步,我也就没必要跟你争了,这样吧,今天不方便,改天我打电话,咱们把这笔账了了。”
说完,孟旷生就走了,临走,没忘从袋里掏出一沓人民币:“今天这顿饭,算我请你。”
一周后,孟旷生让腾龙云去省城,腾龙云真就去了,他原以为孟旷生不会兑现,活到现在,腾龙云还从没见过一个敢于兑现的领导干部。他想,孟旷生一定是请了什么人,给他做工作,他甚至做好了怎么还击他的准备。谁知刚到省城,孟旷生就热情地迎上来,将他请到江边一家咖啡屋。第一件事,孟旷生就给他还钱。
那天孟旷生拿出的钱,远比清单上的多。孟旷生笑着说:“龙云啊,你说得对,想想你赚钱真不容易,这些钱,一部分是你的,一部分,是我从银行贷的,你都拿去吧,好好干事业,往后有用得着我孟旷生的地方,只管吭声,我孟旷生绝不推辞。”
腾龙云是拿回了自己的钱,也替地产界老板修理了孟旷生,但,他也得到了一个外号:流氓。
他这个流氓,自此就跟孟旷生成了路人。范宏大一次说起这事,还笑着打趣:“腾老板,你这奇拳怪招,够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