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手-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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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就细节问题又商讨了一会儿,见时间不早了,郑春雷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大同,钟涛,下一步,就看你们的了。”
尚大同和钟涛顿感肩上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两人神色庄重地冲郑春雷点点头。郑春雷伸出手,紧紧地跟他们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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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生死蜕变
1
夜已经很深了,彬江城陷入一片寂静中,就连那些疯狂迷恋夜生活的人们,也迈着疲累至极的脚步,开始跟灯红酒绿告别。
张晓洋驾着车,孤独地驶在滨江大道上。没有人知道,副局长张晓洋的生活发生了什么变化,也没有人知道,党校两个多月的学习,对他的一生意味着什么。
人的一生充满变数,指不定哪一天,你心灵中的某扇门就被别人打开,这时你才发现,那个被别人熟知了的自己并不是你的本真,你的本真或许隐藏在某个角落,或许被某扇门遮挡着,只是,你错误地以为,那个跑出来兴风作浪的妖魔化了的自己就是你的本真,你就这一个面,于是你被它迷惑,被它操纵,沿着一条你并不喜欢的道路往前行,这条路其实离你的本真越来越远,离你渴望的生活也越来越远。突然地,有人在黑夜中朝你断喝一声,你被惊醒,你被一把火照亮,或者,你被一个温暖而充满希望的声音召唤,你这才发现,你的脚步一直走在危崖上,之所以没掉下去,是你幸运。于是你在那个声音的感召下,慢慢回首,你把自己走过的路重新打量了一遍,才发现,这一生,你错了许多。
错了许多啊。文人小说下载
车子里的张晓洋重重叹了口气。
钥匙是曾丽给他的,打开他心灵中沉睡之门的钥匙。那一天,省城金江的天空飘着蒙蒙细雨,党校里的梧桐树全都垂着叶子,鱼池边几朵叫不上名字的花不知什么时候谢了,枯萎的花瓣漂浮在泛蓝的池水中,雨水打在硕大的荷叶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这声响落在他心上,就成了另一种伤感。是的,伤感。从踏进党校大门的第一天,伤感就莫名地包围了张晓洋,他想摆脱,想驱开,却不能。伤感有时候是一种很顽固的情绪,纠缠着你,颓废着你,让你乐、乐不起来,悲、又无从悲起。其实张晓洋以前没这么复杂,他是个简单的男人,简单到近似于一张白纸。刚调到公安局时,曾丽就说:“怎么看你也不像当官的,反倒……”曾丽没把话说完,留下一个空白等他填。
张晓洋填不出,反问曾丽:“像什么?”
曾丽想了想,头一歪说:“像一个简简单单的小傻瓜。”
张晓洋一阵脸红,“你不是骂我白痴吧?”他这样问曾丽。
曾丽忍俊不禁,索性放声笑起来,笑完,一本正经道:“不过这样也好,免得你跟他们一样,都成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哪个模子?”张晓洋当时是真不知道,如果知道曾丽是借他骂那些官僚,他就不会问出这样的傻话。
“还能哪个模子,你往主席台一看,不就全清楚了。”
玩笑话有时候是能道出真理的。张晓洋后来有意识地观察过,坐在主席台下,留心看上去,你真能发现,台上无论坐多少人,他们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就连他们坐的姿势都一模一样。表情看似威严,其实很茫然。眼神看锐利,其实很空洞。后来张晓洋自己坐在主席台上,想努力表现得与众不同一些,结果发现,难,太难了。只要一坐到台上,就像有一只大手在强迫着你,让你必须坐正、坐端、坐得规范。你要是稍稍不到位,耳边的空气就会提醒你,你在台上,你是在台上啊。后来他告诉曾丽,台上的空气跟台下不一样,不但紧,而且挤压人,台下的人有自由,台上却连半点空间也没。曾丽笑说,那不是空气,是场。
场。
张晓洋对场的认识,就是那时开始的。张晓洋对场的兴趣,也是那时产生的。人一旦对某种事物有了兴趣,就会自然而然陷入里面。张晓洋也不例外,不出多久,张晓洋就跟以前不一样了,说话做事,包括冲下属安排工作,都不再那么亲切,不再那么平易近人。他有了派,按曾丽的话说,他身上有了某种味,官味。
官味不见得是坏东西,但官味有时候很容易滑变成另一种东西:冷漠或是虚伪。曾丽就提醒过张晓洋:“还是原来的你好。怎么我一见着你,就跟见着鬼似的。”
“鬼?”张晓洋纳闷。
“当然是鬼,你离阎王,还差得远,充其量,也就小鬼一个。”曾丽说完,哈哈大笑,那笑声令张晓洋毛骨悚然。
不管曾丽怎么说,也不管周围人或同事怎么用异样的目光看他,张晓洋还是变了,开始由普通百姓变得像个官。注意,张晓洋是像个官,有些人的官派是日积月累,慢慢形成的,张晓洋不,张晓洋的官派是短期内勤学苦练鹦鹉学舌般搬来的,别人表现得自然,他表现得就别扭。
这都是小节,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人嘛,谁都有虚荣之心,适当地虚荣一下,也无大碍。问题是,当这种虚荣渗透到骨子,渗透到思想深处,开始对他的本质起腐化作用时,麻烦就大了。
张晓洋自己觉察不到,别人却真真实实觉察到感受到了。
张晓洋在不知不觉中走向另一条路,从思想到行动,他都成了另一个张晓洋。不过这个转身并不华丽,他变得虚伪、功利、浮躁、急切,错误地把头上那顶乌纱当成了他的全部。这点上他跟曾丽有本质的不同,曾丽也爱乌纱,特别爱,梦里都想。曾丽的爱是想让自己有个平台,更好更从容地展示。曾丽一直认为,自己是有能力的,自己一生都在为某一天做准备,她虽是服务员出身,但她坚持了两点,一是不断学习,不断进步。二是她始终在思考。怕是你想不到,服务员出身的曾丽参加了长达六年的自学考试,取得了法律和行政管理双科大专学历。尽管是自学,曾丽却认为,自己比那些科班出身者学得扎实,而且边学边能运用到工作实践中。曾丽渴望有一天能登上某个舞台,是想把自己的所学更好地发挥或施展出来。张晓洋呢?舞台就是舞台,他想的只是舞台上的风光,舞台上的威严,却从没想过人到了舞台上,不只是会表演,还要能亮出真功夫。
张晓洋不是没真功夫,他是把真功夫废了,太注重技巧或花架子的人,真功夫就一天一天退化了。
花架子或技巧并没给他带来想要的东西,公安局这些年,张晓洋过得并不开心,他像一个另类,既被下属排斥,也被同级排挤。班子里他说话不算,除了点头哈腰,别无一用。下属面前说话更是没有威信,说了等于白说,不遭到耻笑就算万幸。这样的人生,未免有些暗淡,也充满尴尬。
他跟曾丽两个,也算是同病相怜。一个是有舞台却不知怎么展示,无从下手,一个是知道怎么展示却没人给她提供舞台。
两个不开心的人经常坐在一起,常常发出一些感慨,感慨来感慨去,就感慨出一种怪怪的感情。
是感情,但绝不是爱慕。如果说他跟曾丽之间产生爱慕,是会让人喷饭的。惺惺惜惺惺吧,生活中这样的例子很多,你在哪个单位都能看到。
那天张晓洋逃课。
心情郁闷的时候,他就逃课,反正党校的课逃起来容易,不是你逃就是他逃,大家都是领导干部,老师也拿他们没办法。张晓洋先是在宿舍闷了一会儿,连抽了几支烟,越抽越觉闷,越觉压抑。他怎么就这么压抑呢?真是想不明白。他起身,打算离开宿舍,到校园走一走。
这时候雨下得还不是太大,淅淅沥沥,像伤心人的泪。张晓洋喜欢雨,跟妻子恋爱的时候,最惬意的一件事,就是到细雨中漫步。他们的爱情是细雨灌出来的,很滋润。他跟曾丽也到雨中漫过步,有次曾丽突然扑进他办公室,趴在沙发上就哭起来,泪水汹涌澎湃,非常有气势。张晓洋吓坏了,他跟曾丽认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曾丽哭。曾丽那张脸很特别,总是充满微笑,即或忧伤或是哀愁的时候,也不忘把那层笑挂在脸上,所以别人很容易把曾丽想象成一个幸福的女人,张晓洋也是,多的时候,他认为曾丽是幸福的,得宠的。这宠不是说丈夫对她多么好,事实上,她那个丈夫,不打她不虐她就已很不错了。那是一个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的男人,多的时候,张晓洋管曾丽丈夫叫人渣,曾丽也同意这种叫法。宠指的是在单位,特别是局长庞壮国那里。
曾丽跟庞壮国那点事,张晓洋知道得一清二楚,这种事是瞒不住外人的,公安局内部,说曾丽是庞壮国二奶的人很多。张晓洋一开始也说,后来觉得这种说法不妥,对曾丽不公平,不说了。他知道的情况是,曾丽是在半逼迫半诱惑的情况下献身庞壮国的,有次曾丽跟庞壮国一同陪市领导吃饭,曾丽喝了不少酒,庞壮国也喝了一点。饭局从中午十二点一直吃到下午四点,领导才走。曾丽头晕目眩,没法上班,甚至没法从酒店回来。庞壮国十分关心,司机在楼上开了一间房,亲自扶曾丽上去。扶着曾丽软绵绵的身体往上走时,庞壮国的身体就发生了反应,后来他说是酒精的作用,曾丽说不是,那天中午庞壮国真的喝酒不多,跟他平日的酒量比起来,顶多也就是拿酒润了润胃。庞壮国的酒一多半让曾丽喝了,这是没办法的事,下属的胃本来是领导借来练拳的,你对领导忠不忠,得拿酒精考验。这跟秘书的脑子就是领导用来提升自己的水平一个道理,革命工作不分你我嘛,领导好大家才能好,如果把领导灌醉,一个单位就没了形象,所以酒场上划拳的都是领导,喝醉的都是下属,女下属也不例外。领导如果有点偏心歪心,第一个喝醉的往往是女下属,这叫重点对象重点关照。
庞壮国那天就动了偏心歪心,要不怎么只带曾丽一个人去呢?可惜那时候曾丽求着庞壮国,调公安局上班已经有段时间,她还是个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