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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黑暗塔系列之七:黑暗之塔-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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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耸肩,两只手都举到肩膀那么高了,她不得不大笑起来。当然,笑的声音不大,罗兰没有被吵醒,但声音大小没关系,她确实咧嘴大笑了。在她头脑中,还跳出一行老牌默片里的字幕:我画我所见。

不过,好在这不是油彩画,她突然意识到:他完全可以处理这颗腐败、丑陋、只会带来痛楚的坏东西。至少,当这东西存现于纸面上时。

那么,她就会是我的双胞胎姐妹,她动情地想到,比我自己更好的另一半;我那美丽的姐——

突然之间,她猛然惊觉——

一切?惊觉了一切?

是的,以后她会再好好回忆这一瞬间。思维并不是连贯的、可以写成线性公式的——如果a+b=c,那么c-b=a、c-a=b都成立——但事实的确如此,她在一瞬间彻悟了每一件事情。直觉到了一切之关联。难怪梦中的埃迪、梦中的杰克会始终对她不耐烦;事实不是很明显吗?

派屈克,在画她,把她拖进了画中①『注:原文中,画和拖都是用的draw,抽屉和画家则同是drawer,此处是作者刻意为之的文字游戏,如同前文中的丹底罗和奇之巷也是个文字游戏。』。

可她不是第一次被人家拖进另一幅画面了。

罗兰也曾把她拖进他的世界……用魔法。

埃迪还曾把她拉入了爱情,和他。

杰克也一样。

亲爱的上帝啊,难道她在此逗留了这么久,经历了千辛万苦,还不知道卡-泰特是什么、有什么含意吗?卡-泰特就是家。

卡-泰特就是爱。

所谓画,就是用一支铅笔、或炭笔,画出一幅画。

所谓拖,也同样令人神迷,是强制的,是提炼。为了把一个人拽出其自身所在。

而抽屉,就是黛塔的去处,为了实现她存在之完满。

派屈克,这个无舌天才,被幽闭于荒芜野地。被囚禁于地下的抽屉、囚于画中。那么现在呢?现在?

现在他是我的贵人,苏珊娜/奥黛塔/黛塔同时这样想到,并伸手摸出口袋里的玻璃罐,极其清楚自己将要干什么,以及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到她的手从画板上撤回去,没有撕下画着她倩影的画纸,派屈克失望之极。

“不,哦,不,”她说着(夹杂着好几个人的声音),“只不过还有一件事情必须先让你做,然后我才可以收下这张画,它太漂亮了,珍贵无比,我会永远珍藏,以便知道我曾经在这个时间、这个世界里,知道自己曾是什么样子。”

她拿出一只粉红色的橡皮头,领悟了为什么丹底罗要把它们切下来。他自有道理。

派屈克把她递来的东西夹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看,皱着眉头,仿佛以前从来没见过。苏珊娜却确信他见过,问题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最后一次,他是否差一点就消灭了折磨自己的恶人?那么,丹底罗为什么不在那时候就索性杀了他呢?

因为他一旦切下了橡皮头,他认为自己就安全了。她想。

派屈克正看着她,一脸困惑。也渐渐变得不安。

苏珊娜在他身边坐下,指了指画面上那个疮。然后她谨慎地握住派屈克的手腕,把他的手带向画纸。开始他还有所抵触,随后便听任红色的小东西在纸面上来回擦动起来。

她想到了地平线尽头那一大群突如其来的庞大黑影,罗兰说那些巨头野牛叫做班诺克。又想起派屈克开始描画尘埃时,她如何闻到了尘土的气息。还想到,是派屈克把牛群画成近景时,牛群如何当真逼近了(艺术许可证,我们都得说谢啦),看起来,确实变成了近景。她还记得,当时自以为调整了视线才能看清,如今却讶异于自己的迟钝和愚蠢。只有在明暗交界处瞳孔才需要适应变化,可远近交替时,何尝需要调整眼力呢。

不,是派屈克把牛群拉近了。把它们画成了近景,从而把它们拉近了。

捏着橡皮的手即将触碰到纸面的时候,她挪开了自己的手——必须让派屈克自己来,说不出为什么,她只是知道要这样做。她来回移动着自己的手指,模仿出她想要他做的动作。他没明白。她又做了一遍,接着指了指画在下唇旁的疮。

“擦掉它,派屈克,”她说着,惊诧于自己平静如水的语调。“很难看,把它擦掉吧。”又做了一个擦动橡皮的姿势,“擦掉。”

这一次,他明白了。她分明看到他的眼睛一亮。他把粉色的小东西举起来给她看。那只橡皮头完好无损——上面没沾染过一丁点儿炭笔的痕迹。他看着她,眉毛一挑,似乎在征询:你确定吗。

她便点了头。

派屈克放下橡皮,贴着疮口,在纸面上擦动起来,一开始只是试探性地擦,接着,他看到了效果,便一鼓作气地擦起来。

14

她再次体验到那种针刺般麻麻的感觉,但是先前他在画她的肖像时,这种感觉是遍布周身的。然而现在的麻痛感只在一个地方,下唇的右侧。当派屈克捏着橡皮头凑近纸面、开始擦动时,刺痛感顿时强烈起来,荒诞却真实地又痒又疼。她不得不用双手紧紧抓着地面的尘土,以防自己忍不住伸手去挠,一定会挠得很凶,根本不会顾忌是否会撕破伤口、让一加仑鲜血滚滚淌下来染红鹿皮衬衫。

必须在几秒之内,必须,必须快一点,哦我的上帝啊快让这事儿终止吧——

这时候,派屈克却似乎已然忘却了她的存在。他低头端详肖像,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孔,显然全身心地被有趣的新玩具吸引了。他擦得很谨慎……随后用上了力(刺痛更厉害了)……接着,动作又轻柔下来。苏珊娜真想放声大叫。麻麻的刺痛感突然之间放射到每个角落。前额仿佛在灼烧,湿润的眼底仿佛在微颤,似乎有两群小飞虫蒙在眼里嗡嗡躁动;甚至乳头都一激灵,不由分说地硬挺起来。

我要叫了,我受不了啦,我必须喊出来——

就当她屏住呼吸就要喊出声的瞬间,针扎感突然消失了。疼痛也消失了。她伸手想摸摸嘴边,却迟疑了。

我不敢。

依最好还是敢!黛塔愤慨地回了她一句。无论如何依经受下来了——偶们都忍下来了——依肯定还剩了点胆量吧,去摸摸自个儿该死的脸吧,依个臭婊子!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了皮肤上。光滑的皮肤。自进入雷劈以来一直烦扰她的肿胀疱疹不见了。她甚至知道,如果这里有镜子或一摊水让她照照,她绝不会看到疤痕。

15

派屈克又忙活了一阵——先是用橡皮,再是动画笔,然后又用橡皮——但是,苏珊娜再也没有感到刺痛,一丝一毫都没有。似乎,一旦他越过了某个关键的临界点,之后便不会再有感觉。她暗忖,丹底罗把橡皮头都切去的时候,派屈克到底有多大呢?四岁?六岁?不管怎么说,肯定很年幼。当她递给他橡皮头的时候,他那副困惑不解的模样是真实的,她很清楚,可一旦他开始用起来,却像个老手般得心应手。

大概这就像是骑自行车吧,她想,一旦你学会了,就永远不会忘记。

她尽可能地耐心等待着,在漫长的五分钟之后,她的耐性有了回报。派屈克微笑着把画板翻转过来,让她看修改后的画作。他把那个污点完全擦干净了,并略微补上阴影,以使得那部分和脸部其余皮肤浑然一体。他还小心翼翼地扫去了每一丝橡皮屑。

“太好了,”她这样说,然而这样奉承一位天才显然不够分量,不是吗?

于是她俯身向前,环臂拥抱他,并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一口。“派屈克,这画太美了!”

他的脸腾的涨得通红,她吓了一跳,猜想他不会是脑溢血了吧,虽然他还年轻?但他笑着伸手把画板递给了她,又做了一遍撕纸的动作。想让她留着。想让她收好。

苏珊娜万分小心地把这幅作品从画本上撕下来,脑海中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却忍不住在想:万一她失手把它——把她——一撕为二,那会发生什么状况?撕的时候,她还留意到他的神情:既无惊奇也无恐惧,他肯定已经看到她嘴边的疮不见了,因为自他认识她以来,那个恶性的脓包一直占据着她面容的焦点,更何况,他还曾精确得如同照片一样逼真地描画过。现在那东西不见了——她的手指明示了这一点——但派屈克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对此毫无意识。看来,结论再明显不过了:当他把脓包从纸面上擦去的同时,他也从自己的记忆里抹去了它。

“派屈克?”

他看着她,笑盈盈的。为她的高兴而高兴。苏珊娜确实非常高兴。即便此刻她害怕得要死,也无法减损一丝真心的愉快。

“你愿意为我画点别的东西吗?”

他点点头。在画板上写了什么,再翻转给她看:

?

她盯着这个问号好半天,才抬起眼睛看着他。她看到他抓着橡皮头——完美的新工具——攥得那么紧。

苏珊娜说:“我想让你画的东西,并不存在。”

他歪了歪脑袋,困惑不解。她不得不笑了一下,尽管心在狂跳——奥伊有时候也会这样看着别人,其实他明白得很,百分百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担心,我会告诉你。”

于是她开始说,极其谨慎。派屈克倾听着。这期间,罗兰听到苏珊娜的说话声也醒了。他走过来,在半燃半熄的昏暗火光中凝视着她,接着又看向别处,并突然后退了一步,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到这一瞬,苏珊娜都无法确定罗兰是否看出了端倪、是否发现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她想,派屈克的魔力强大到足以抹去枪侠的记忆大概也不是不可能。

“苏珊娜,你的脸!发生了什么——”

“别说出来,罗兰,如果你爱我就别说。”

枪侠不再说。苏珊娜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派屈克身上,继续描述,语调沉静却又急迫。派屈克听着,她慢慢看到他露出心领神会的目光。

罗兰主动添了一些柴火,很快,他们的小露宿地在星光下显得更亮堂了。

派屈克写下了一句问题,巧妙地写在刚才那个问号的左边:

多高?

苏珊娜把罗兰拉过来,让他站在派屈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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