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玲珑-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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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舒了口气,再次侧头看我,眼中有了一抹笑意:“你倒是诚实,若是刚刚你想要趁我不备动手的话,你怕是已经死了。放心吧,我淳风虽然不想死,但是也不会为了自己脱险而去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
“可是,这样我们不是都出不去了吗?或者,你杀了我,至少我们还能有一个人活着出去啊。”下定了决心一般,我说出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此刻已是夜深,天亮也不过再过几个时辰,听淳风讲来,这个阵法实在诡异,以其两个人都困死在这里,最好的选择便是杀一人救一人。很久之后,我都想不明白,在那个晚上,在那一刻,我竟然能那么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我竟然是在要一个结识不过几个时辰的人杀了我,救他自己出去。那个时候,自己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即便是死,也不能太便宜这个阵法的主人,既然他是想要将淳风困死,我便偏要让他或者出去吧。
“你这话,倒是十分有趣……”想来是没有料到我会有这样的想法,他站直了身子,转身看着我,一双深色的眸子在清冷的月色下闪着隐隐异样的神采,唇角勾起了一抹好看的幅度,他抽出了别在身后的长笛,缓步朝我走来。
我心下一惊,虽然说得那般大义凛然,可是,此刻他真的动手,我还是会害怕的,随着他逼近,我下意识地一步一步往后退去,只是几步,便被身后的桃树挡住了去路,退无可退,我倚着树干,抬眼看着他,眼中终是升起了一抹恐惧。他不会……他不会真的要动手杀我吧?
手中碧色的长笛在他的指尖一转,指向了我,他在离我几步之遥站住,微微低头直视着我的眼,笑:“怎么,刚刚不是说了要让我杀的吗?现在害怕了?”
“废话,我都要死了,还不准我害怕一下吗?”我看着那管长笛,看着握住长笛修长苍白的手,看着在他肩前跳动飞舞的银发,心中有恐惧,嘴上却是下意识地反驳,想着自己定然不能被他看扁了,心下一狠,仰头对上他的眼,“要动手就动手吧,别拖拖拉拉的,不过我死了,你可要记得为我报仇啊,不能让我白死在这里。”
他微微一笑,握着长笛的手腕翻转,竟是将手中的笛子用得如短剑一般,带着劲风,直直朝着我的颈间刺来。感受到长笛划破空气的凌厉,我有些慌张,心下一横,索性仰头闭上了眼睛,不就是一死吗?两年前不就死过一次了,再来一次又何妨。只是,对小师傅的承诺再也无法实现了,还有等在外面的萧若离,还希望他不要太笨,也闯到这个奇怪的阵法里面来才好。
“叮——”一声清越的声响在我耳边荡开,只觉得一股强大的气力擦着我的耳边,打到了我身后的桃树上,感觉到被我靠着的树身猛然颤抖起来,下意识地睁开眼,便见了一树的繁花纷纷落下,一片粉红瑰丽如花雨。纤长的手握着翠色的长笛,笛子的一头避过了我的脖颈,打在了花树上。
“真是个勇敢的姑娘啊。”耳边响起低低的笑,略带沙哑的声音竟是带着愉快的声调,我愣愣地看着眼前白衣如雪,满怀笑意的男子,像是搞不清楚,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说过的,我淳风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名门弟子,但是,绝不会为了自己活命而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的。”见我发愣,他收回长笛,抬手为我拂去落在头上的花瓣,动作轻柔,完全没了刚刚那般凌厉,“倒是姑娘,让淳风大开眼界啊,想不到中原还有这么有趣的女子,倒是不枉我走这一遭……”
“敢情……你刚刚是在耍我啊……”好不容易,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我一时间也忘记了去阻止他为我拍落花瓣的手。我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好不容易想要舍己救人一次,却被你给耍了,这种事情能随便开玩笑的么?差点没把我吓出心脏病来。”
他倒是不在意我到底在说些什么,拍完花瓣,便收回了手,轻抚另一支手中的长笛,然后抬头笑意晏晏地看着我,“反正都被困在里面了,刚刚是淳风不对,吓着姑娘了,让淳风吹奏一曲为姑娘压压惊吧。”
第058话 南屏日落谁怜风(4)
淳风退到了花树之下,他身子后倚,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树梢的花簇,抬手微微一运气,笛声就像是清澈的泉水那样从每一个笛孔溢了出去,静悄悄地溢满了天地。月色朦胧,笛音清远,我静静地看着那个吹笛的男子,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笼罩在月光下,那冰冷的面具也显得有几分柔和,如同他的笛声一般。
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我抬头看着天空中的新月,群星璀璨,仿佛要夺去那一轮孤月的光辉。夜色正浓,可是,也终究会有天亮的时候。焦躁的心在笛声中渐渐平静下去,只余下满心的绝望和无奈。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吗?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可笑,本以为两年前从车祸中死里逃生是莫大的福气,如今却是要死在这个连阵主是谁都不知道的阵法中,而且,还是自己一不小心误闯的。侧头看着对面神色淡淡的白衣男子,我缓缓开口:“你知道这个阵的阵主是谁吗?”
“啊?”悠长的尾音乍然而止,他放下手中的笛子,低头看向我,仿佛是没有听清我在问什么。我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也不过是随口一问,知不知道答案,其实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别误会,我对你的那些什么恩恩怨怨不感兴趣,只是想着既然我要死在这里,至少也应该知道是被谁害死的吧。”见他有一丝迟疑的表情,我终是摆了摆手,勉强扯起一丝笑容,“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是特别想知道……”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良久,脸上才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一字一句,仿佛是在承诺,“若是到最后,我们还没有找到出阵的方法,你便杀了我出去吧。”
“别开玩笑了,”听他这么一说,我却是没好气地一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自顾自地转开目光,侧头不去看他,“我长这么大连只鸡都没有杀过,更何况杀人。”
“凡事,总有第一次。”我这样的话他听了却没有一丝惊讶,脸上依旧是笑,沙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暖意,仿佛树林中树叶摩擦的声响,“你既是逐月楼的少主,杀人便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所谓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若不杀人,便是人杀你。”
“那也不行,你不愿意用我的命换你的命,凭什么就觉得我会用你的命来换自己活下去。”我依旧摇头,声音有些无奈,“要我背负着一个无辜的人的命活下去,那还不如现在死了,能死在这漫天的桃花中,倒也是件美好的事情。”
“……”自此,他便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我侧过脸去,不敢看他,更不敢对上他的眼神,只觉得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实在是浑身不自在,而此刻的短暂沉默也让我觉得越来越尴尬。
正想着怎么开口打破这样尴尬的沉默,让他不要再看我,却听得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跨过了刚刚的话题,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你会吹笛子吗?”
“啊?”没料到他这么一问,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曾经听过大师傅吹笛,那一日他坐在香茗的小院中,携了一管竹笛,一袭青衣落拓,黑发纠缠。那样的笛声,是我这些年来,听过的最好听的,一曲终了,我都还没有回过神来,直到他走到我面前唤我,才吓了我一跳。从那次开始,我便推了他们让我学了一年的古琴,天天揣了笛子去缠大师傅,非要他教我。开始大师傅不太愿意,连三师傅和小师傅都来劝我不要学,最终他们还是拗不过我,大师傅也终于答应教我,只可惜,学了不过一年,大师傅突然离去,虽然已经学会了笛子,却是再也吹不出那个下午听到的那番韵味。时至今日,我还是有些想不明白,不过是学个笛子,大师傅却是那般百般推却,三师傅和小师傅听到了也是极力反对。
“既然如此,这管玉笛,便送给姑娘吧。”我犹自还在回想,他却是将手中的长笛递到了我面前,“也算是,今日的赔礼,害得姑娘卷入这样的阵法,实在是淳风的不对。”
“送我?”我没有去接,看着他手中的长笛,翠色的玉笛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想来是他的心爱之物,笛面被磨得温润光滑,应该带在身边很久了,“这是公子的心爱之物,玲珑是断然不能收的。这事也只能怪我自己,若是今晚不是想着要偷偷跑去天一文阁探底,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想一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自作孽不可活吧,倒是真真怪不得别人。
“就因着是心爱之物,所以才想要送给姑娘,相遇一场,便就当做一个见面礼吧。”他淡淡一笑,也没有收回手。
“不要,不要,反正都要死了,给我了也没什么用,你就自己留着吧。”见他这样坚持,我也是面露难色,摆了摆手,就是不去接。
“……”见我再三推辞,他抿了抿薄唇,也不再说什么,握着长笛的手腕一转,就着长笛点向我的颈间。他的动作极快,我也没有料想到他会突然出手,本以为他起了杀意,却发现只是被点了穴。一时间动弹不得,只能狠狠地瞪着他,也说不出话来。
“这笛子送给姑娘,还请姑娘务必收好。”他也不对自己的行为做什么解释,只是自顾自地将那管笛子放在了我的手中,宽大的手掌握住我的手,将我的五指一点一点收拢,他的手心温热,摩挲着我的手背,能感觉到上面全是粗糙的茧子。
“还记得我刚刚吹的那首曲子吗?”待我握好了长笛,他便松开了手,负手看着我,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是淳风最喜欢的一首曲子,希望下次见到姑娘的时候,姑娘能为在下吹奏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