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惊春-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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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之后的八门阵,与五行幻境中应运而生的冥泉雾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
三人一路几乎无言,只为速战速决。
九冥十八关,实际只用闯十七关,因为最后一关没有暗伏,没有杀机。在这里,你会看到萧家族人,将由他们决定,你是否可以真正进入岭南萧家。
可是,当江展羿站在九冥阵尽头,与萧世山以及族人对面而立时,他的心中百味陈杂。
原来萧族的最后一道防线,非是如天罗地网般得陷阱,而是,一片荒芜的墓地。
萧世山背过身,目光里是远处的荒烟蔓草:“我们萧姓族人死后,便会被葬在此处,永生永世守护岭南萧家。”
挨挨挤挤的墓碑,数百条性命,不知这块墓地了埋葬了多少江湖血泪。
江展羿的目光在一块石碑上稍稍停留,心中忽然沉重难当。
“萧长老。”他道,“我既已过了九冥阵,从今往后,你们萧家和我江展羿,再无瓜葛。”语罢转身,作势就要离开。
“等等——”看他要走,萧世山忽然出声挽留,“少族长的墓,你不……看看么?”
江展羿的背影一滞。
其实萧楚的墓地,他早就看到了,那方石碑与萧柔和苏烟的紧挨在一起。
难怪当年苏简找不到苏蝶衣与苏烟的尸骨,原是被萧族人带回了岭南。
这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萧楚和萧柔生前得不到谅解,化为一抷黄土后,却能得以相守。
或者人不在了,生前的是非对错也无关紧要了,唯有逝者矣,生者才可以安。
江展羿沉默许久,忽然卸下青龙刀,走到萧楚的墓前,磕了三个头。
其实他不是他的儿子,也并不姓萧。
可事到如今,他到底姓江还是姓萧,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初若非萧楚散尽一身内力,将冥泉毒封在了他的左腿,世上如何能有他江展羿这个人?如何能有他所经历的这一生?
看着江展羿跟萧楚磕了三个头,萧世山的目光苍茫一片。
他在心里叹了又叹,转身看向苏简:“苏宫主,你既然过了九冥阵,若要讨债,便冲我一个人来吧。你也看到了,萧家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这些,都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请你……万不要伤害他们。”
可是,自己为何还要讨债呢?苏简想。为了当年枉死的小姨和表妹?还是为自己早夭的女儿?
逝去的人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苏简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苏烟极爱看自己用风华剑。
风华剑气一起,满庭满院都是她的笑声。
“算了。”苏简忽然道。
他绕过萧世山,将自己的风华剑埋在了苏烟的墓前。
就像埋着一个梦,断送一生的憔悴。
苏简的脸色白得吓人,谁都瞧出来了。
他埋好剑,又跪在萧柔的墓前,也想要磕三个头。
可是他刚俯□,胸口忽然一闷,倒在了墓前。
“苏宫主?”看着倒下去的苏简,萧世山怔道。
可苏简还并未昏晕过去,只是跪倒在原地喘着气,像是站不起来。
江展羿将他扶着,唐绯伸手为苏简探了脉,然后她一张脸的血色便褪尽了。
四周是荒芜的风声,冬意萧瑟。一时之间,几乎所有的人都沉默。
江展羿问:“怎样?”
可唐绯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在自己的行囊中翻翻找找:“没事,我、我备了药材,吃了就会好。”
可江展羿分明看到她埋头的瞬间,一滴眼泪落下来,打在地上。
苏简却笑了:“傻丫头,别找了。”然后他垂下眸子,语气之间不容置疑:“我们回江南。”
“回什么江南!”唐绯忽然抬头大声嚷道,脸上尽是泪痕,“苏简你知不知道,若非你用暮雪七式的时候,硬提了一股内息护住心脉,你方才就已经死了!”
“什么……”江展羿的神情僵住。
唐绯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这股护住心脉的内息,怕也要散了。苏简我们留下来,留在这里,我还可以,我还可以……”
“你还能怎么样呢?”苏简笑问,“只能听天由命了不是吗?”
可唐绯没有回答,只是任性地垂着头,姿态仿佛挽留。
“走吧。”江展羿忽然道,他弯腰驮起苏简,然后说,“我背你,回江南。”
也许只有他一个人能理解,苏简在卸下一切负荷后,忽然很想回家的感觉。
才知道哪里是属于自己的地方。
才知道,有人等着自己,原来这么好。
萧世山为江展羿指了一条路。
这是一条不用穿过九冥阵,就可以到最近的驿站的路。
这是萧家的秘|径,藏匿多年的秘密。
可时至今日,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岭南萧家呢?
冬日的荒地,萧条得寸草不生。放眼望去,恍如荒漠。
风寒冷得像刀子,一阵阵地刮来。
苏简眯眼看着远天小得只剩一个点的太阳,忽然非常非常想念穆情。然后第一次,他就这么任由自己放肆地想着她。
苏简说:“江展羿,以后我就不回蜀地了。”
“我陪情儿留在江南。”
江展羿没有说话,倒是唐绯接了一句:“嗯,那我和猴子每年都去江南瞧你和情儿妹妹。”
苏简又说:“情儿说她从十岁那年便喜欢我。”他笑了,像是想起最美好的事,“她等了我十年,所以往后我要留在江南陪她。”
唐绯的眼角挂着泪,却努力撑起笑来,“是该好好陪她,情儿妹妹知道你有这个心,一定很高兴。”
苏简“嗯”了一声,忽然却说:“所以你们还是不要来看我了吧。”
他笑道:“我要陪着情儿,一时一刻也不能分心。”
“你们若是实在想来看我,便在苏州城外给我立一方假墓。墓边栽点梅树,栽点青柳。等到江南逢春时节,便捎上几壶杏花汾,来墓边找我喝酒。”
“苏简。”一直沉默着的江展羿蓦地顿住脚步,“我这一生,有过很多兄弟,很多朋友,可是我只有一个知己。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
背上良久没有动静,忽然苏简就笑了一声。
他问:“江展羿,你纵刀斩雪的那一招,可有什么名字?”
江展羿摇了摇头。
苏简说:“我帮你想了一个名字。”
“一刀惊春。”
“这个名字可好?”
“好。”过了很久,江展羿说。
可是再也没有人回答他了。
江展羿这一生,流过两次泪,一次,是在自己想起江绯就是狐狸仙的时候。
还有一次,便是今天。
第64章
——穆情番外:只许人间日月长——
苏简说,我这一生桎梏于仇恨,到今日,方觉无所挂怀。若真要提亏欠,我只亏欠了一个人,我此刻,最想念的人,也是她了。
江南浓冬,腊梅初开。
当穆情看到马车内沉睡的苏简,她的目色无悲无喜,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
唐绯说:“他经脉寸断,内息逆行,只强留了一口气回来见你。只是这气息太薄弱,全凭他的意志支撑,也不知能撑多久。若要醒来,怕是不可能了。”
可穆情听了,却微微一笑,说:“我等他。”
于是她便真地等了。
寒来暑往,隔年春至。花枝满梢的时候,小觉雨出世了。
觉雨二字,是苏简曾起的名字。
他说,有一天我午憩醒来,窗外微雨,清欢在心,忽然醒觉人活一世,如这般简单舒心就好。
可惜小觉雨的第一声啼哭没有能惊醒苏简,所有人都在叹,只有穆情一人眼里有浅浅的喜色。
她说,有一日,她为苏简梳洗,看到他的唇角隐隐挂着笑意,大抵是知道小觉雨快出生了吧。
她还说,自他睡去,他的所有喜怒哀乐,她都能感觉到。
那时的江湖已是四海升平了。虽然门派间偶有纷争,大都也闹不长久。
于梓沉成了人人敬重的武林盟主。
而江展羿,则是江湖望其项背的大侠。
他带着他的狐狸仙,与云过山庄的一干兄弟扎根在蜀地。只在每年春来时,到江南来看一看。
这样的日子,便是苏简渴盼多年的安宁吧,穆情想。
小觉雨说话很早,闲来无事时,她便教他背些诗词。
有些诗词融情入景,让人不由地就想起当年。
想起她和苏简的初遇。
那年她十岁,他十四。
他已是个翩翩少年,而她还是个小姑娘。
也是江南春,苏州城外有杀伐之意。小穆情刚为一行人指过路,便瞧见一个少年跌跌撞撞地跑来。
少年身上有伤,模样却长得极好,他问她:“小妹妹,你可曾见过一对身着烟色衣裙的母女?”
她在心中奇怪,怎得今日所有人都在找一对身着烟色衣裙的母女?
这么想着,仍是为他指了路。
少年的神色急切,循着她指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忽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露出一枚淡笑。
或许苏简当年的这枚笑容,只想表达谢意。
可穆情莫名就将这笑容铭于心中,多年也无法忘怀。
但是,苏简终归是不该谢她的。
若非是她提前为萧家人指了路,苏蝶衣与苏烟又怎会惨死于苏简眼前,而苏简的后半生,又怎会陷于仇恨中不可自拔?
穆情事后知道,那少年叫苏简,是青衫宫的少宫主。
青衫宫苏简,年少成名,一手风华剑,能掩日月光华。
可是他的小姨和表妹去世了,他去桃花坞外跪了七天七夜,只求桓公子传他暮雪七式,只为报仇。
她事后知道,是她对不起他。
都说缘分缘分。有人有缘无分,有人有分无缘。
可是穆情想,她跟苏简,当算得上缘分皆有吧。
再一次相遇,是三年后的事了。
她十三,他十七。
当时苏简也是受了伤,也不知在追杀何人,整个人都失去理智一般。
穆情看到他时,他只误将她认作那人的同党,指剑向她刺来。
她来不及闪避,被他刺中,挑剑收手时,还将她襟口都扯开了。
襟下一段白肤胜雪,这才将苏简的理智唤回来。
当时苏简的反应是极好笑的,红了脸,一边笨拙地道歉,一边想帮她止血可又不敢碰她。
于是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