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冬寒梅-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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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随口开开玩笑,你别放在心上。”梁维钧旁观她苍白的脸色,还以为开罪了她。
“啊,没事。”她勉强挤出微笑。“雨势好像变小了,我们一起走到站牌吧!我也想搭公车。”
上天为她设定的命运没有“赶公车”这一项!
两个人堪堪离开院区,来到马路口,就见到乌黑灿亮的房车停在前方数公尺处。冷恺群叨着一根烟,倚着车身等待她。
“咦?那是你哥哥嘛!”梁维钧绽露老好人的笑靥。
即便在错杂拥挤的地区,欲从人群中一眼找出她“哥哥”的所在位置,亦是相当容易的事。只要观察周围女性的表情,汇集她们兴奋的窃窃私语、娇红的脸庞、欣羡爱慕的眼光,直指向接收这些讯号的源头,通常就能找到他。
“冷先生,你好。”老好人呵呵呵的轻笑着。
“你也好。”他斜扬起浓黑的剑眉,弹开烟屁股。“恺梅,我顺道经过,乾脆接你下班。”
看见冷恺群,她并不感到意外,反正他迟早会知道的。
“这一幕很眼熟。”梁维钧眉飞色舞的讲述起年少旧事。“恺梅,当年我在你家门外站岗,不久之後,你哥哥也开了车出门,当场把你劫走。现在不正是往事重演吗?”
这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暗自叹了一口气。
“梁组长,明天见。”由於心情仍然沉甸甸的,她自动开了车门钻进去,不必等冷恺群开口催促。
“很高兴认识你。”车主人简洁的摆摆手,也坐进驾驶座里。
引擎轰隆隆的低吼,挥尘离去。
一如当年,没有人邀请第叁者搭便车。梁维钧认命的叹了口气,唉!公车坐起来也是很舒服的。
“你的运气不错!新工作还能遇到两位旧日的爱慕者。”透过後照镜,冷恺群看着她的同事杀入通勤人潮里。
恺梅却像失了神魂一般,呆呆望着车流从身旁退走。
她没开口,他也就不急着讲话。沉默是他们之间常用的语言。
好半晌,她忽然回眸,认真的问出心头大惑。
“我这个月的信用卡刷掉多少钱?”她的月结单向来寄到公司,由他的秘书负责缴女纳。
冷恺群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麽会临时想到帐单的问题?”怪异的瞥她一眼。
“多少?”她执意弄清楚。
“我没留心。”他不在乎的耸了耸肩。“放心吧!比起其他以花钱为人生目标的千金小姐,你的开销算是相当节制。”
“那麽,我每个月的平均支出,大概是多少?”
“六、七万,八、九万,难说,端赖你是否购买特殊的用品。”他不耐的再横她一眼。“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她瞬时联想到编采工作的起薪——叁万八千元:而编辑部的同仁都觉得“飞鸿”非常慷慨。
叁万八与六万元的距离何其遥远!这些年来,她一直依附着他,自己却并未察觉,还天真的以为可以出外讨生活!
““飞鸿”每个月支付你多少薪水?”他状似不经心,话题技巧性的导引到她的新东家。
羞愧感实在太煎烈了,她无法出声。
“这麽难以启齿?”他嘲弄道。
“你为什麽从来不过问我的用度支出?”轻责的语气把他也一起怨怪进去。
“你嫌零用钱太少?”这妮子今天真的有点不大对劲!“正式工作之後,你的置装和社交应酬的花费确实会比以前提增,不然明天我叫罗秘书再帮你办一张新卡。”
“我不需要另外一张新卡!”她越想越觉得难受。“你应该限制我的花费才对啊!怎麽可以随便扔张信用卡给我,任我一个月刷掉好几万?”
“你嫌零用钱太多?”搞了半天,她在闹这种扭!他终於弄懂了,也笑翻了。
“你——你不会了解的。”她又气恼又难过又惭愧。
“我当然不能了解。”他实在无法忍住不笑。“手头充裕有什麽不好的?难道你希望变成“游击队”,每次聚餐见面都吃别人的、花别人的,弄得每个朋友见到你比见到黑白无常更惊怕,打老远就从另一条小路迅速逃走?”
恺梅恼恨的眨掉泪意,拒绝再和他沟通。他哪能了解她的心情呢?这就像一只小雁天天期待着自己茁然壮大,羽翼早日丰硕,好不容易盼到那一天,拍拍翅膀正要快快乐乐的起飞,却发现身上的羽毛比起其他雁只零落凋减了一大半。当大夥儿引吭飞向天际,它徒然留在雁巢里哀哀而呜。
而他居然还笑她……
屈辱的眼泪悄悄坠落。
“你哭什麽?”他疑惑的问道。经过十多年的相处,他还以为恺梅的个性已经被他抓摸个十拿九稳。
“我要搬出去。”她挥掉脆弱的残泪,闷闷的要求。
“免谈。”
“我已经二十五岁,有权决定自己要住在哪里!”她怒目而视。
“你也知道自己二十五了?”嘲讽的线条写满他整张俊颜。“你不觉得二十五岁才开始玩家家酒的游戏,很幼稚吗?”
“谁跟你玩家家酒?”她愠怒的反驳。“你不能一辈子关住我,我要尝试着独立生活。”
房车猛地急转弯,驶进另一条交错的干道。暴冲的马力让她倒回椅背上。由此可见,车如其人,冷恺群的爱车已经有了灵魂,充分反应主人的臭脾性。
“你一个月拿多少薪水?两万、叁万、四万?”他的口吻嘲讽到无以复加。“你有没有概念独自在台北生活的消费水准有多高?房租去掉一万,伙食费去掉一万,社交应酬去掉一万,置装购物去掉一万,你自己算算手边还剩下多少馀钱。”
“等我出去自立门户,自然会想办法开源节流。”她不相信自己无法存活下去。
“怎麽开、怎麽节?下班後多兼几个差,周末耗在租来的小套房里做文字女工?”讥刺的冷笑声不断撞击着她。“请想想你目前的生活方式——闲暇时看看书、听听音乐,间或出外赶几场影展观摩片,没事花几千块听一场演奏会、看一出舞台剧,肚子饿了到“乡颂”——“榕园”的会员club吃一顿点心,心情闷了跑到温哥华的别墅度个假。你真的以为自己能回头适应那种锱铢必较的生活?”
房车煞停在他们惯常外食的餐厅门口,骤起骤停的冲力顿得她胃酸翻绞。如果他想藉此来申明心头的不悦,那麽,他做得很成功。
“下车!吃饭!”把钥匙扔给泊车的小弟,他的长腿画开一道弧,跨出车门外,自行餐厅,懒得陪她瞎缠。
恺梅的自尊心遭受严厉的打击。
“全台湾起码有九成的民众靠薪水养活自己,你凭什麽咬定我做不到?”她下了车,紧跟在他的身後抗辩。
“因为这九成人口,其中半数不会穿着四万多的DKNY套装干编采工作,另外半数的薪水则不只二万多!”对面走来几位熟识的商场朋友,他硬捺下色泽铁青的判官脸,漾着客套的微笑迎上去。“凌经理,廖总,好巧!各位也来这间餐厅吃饭?”
“慢着……”她的话题还没讨论完呢!
“冷先生,好久不见。”其中一位发福的中年男子,亲亲热热的接近他们,用力拍拍他背心。“听说“凯逸”那个研究计画被你给标走了,一代新人换旧人,後生可畏啊!”
一群男人笑了起来。
气郁的俏脸板成雪白色,徒然落在人圈外顿足。
“咦,这位是冷小姐嘛:怎麽看起来一脸不开心的样子?”一位衣装笔挺的男人眼睛倏然发亮,笑咪咪的将“纵横”的大小姐引入圈子里。
“跟我闹着要搬出去呢!别理她。”冷恺群没好气的回答。
“年轻女孩子都是这样的。”胖经理挤眉弄眼的,一副很了解女性心理的模样。“长大了就嫌家里管东管西,老是抱怨电话线不够用,约会受到干扰,只想搬出去营造个人小天地。”
这种说法只适合套用在未成年少女身上,而她已经活了两轮岁月,体健貌美成熟,甚且拥有大众传播硕士的高学历,最不需要的就是一群中老年发福男人陪着姓冷的倚老卖老。
“冷小姐,尽量把你哥哥的钱花光光,别担心。”那位廖总打趣着。“你都不晓得他今年替“纵横”赚了多少净利!如果他小气不肯赞助,你告诉廖伯伯,廖伯伯一定站在你这国。”
彼我两方完全缺乏谈判共识。
她放弃了,二话不说,转身跨迈向餐厅出口。
“你上哪儿去?”冷硬的询问句追着她而来。
“气都气饱了,还吃什麽?”她尖锐的回头瞥一眼,闪出门外,消失。
那群男人唏哩呼噜的笑出来,显然认定了又是一个心愿无法得偿、大闹娇蛮脾气的千金小姐。
随便他们怎麽想吧!与冷恺群对抗已经耗掉太多情气神,她无法再和全世界争辩。
※※※
午夜十二点,屋里静谧。
冷恺群属夜行生物,应该仍然警醒着。
但她不在乎。
蹒跚的步伐直蹬二楼,回到与子夜同化成一色的卧房。她扔开皮包,迳自折进浴室泡个香精澡。
热水揉掉筋骨的疲累,也舒缓了精神上的颓靡。
她离开浴室,钻进薰着百合花香的被褥,睁眼瞧着满室夜黑,无法入睡。
啪!一声轻浅的擦响,烟草的气息渗透入百合花香里。黝暗的墙角闭起浅橙色的火芒,半分钟後,光点捻熄了。
她漫不经心的等着。
身後那半边床凹沉下陷,两只手臂拉着她贴近强稳的胸膛,心跳在耳际弹奏着规律的催眠曲。
“喝酒了?”暗低的嗓音如同夜色一样黑。
“和朋友在pub坐了一会儿。”轻茫茫的薄酿让现实更容易忍受。
“下班赶公车的那个男人?”
“女的,我国小同学。”
夜又苍茫。感觉有点困顿,脑中重甸甸的,浑身轻飘飘。意识像浮动的气球,腾升到天际,浸淫在墨黑的中心点,安全的被包裹住。
从小就不怕暗,一直感觉,黑,融合在她的性格里,根深成她的一部分,而黑暗的本源来自於他。
“为什麽想搬出去?”低询声几乎化入无边的黑暗中。
她垂下眼脸,拨弄着放在胸前的大手,一根一根手指的板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