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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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边城闭了闭眼睛。
果真该相信世事无常这句话吧,相爱的人之间到底能维系多坚韧的联系?超越耻辱超越背叛,只是单纯地维持相伴永远的执念?
明明那样爱过,明明那样努力过,最终在不变的变故里,他们遗落彼此相忘江湖,而诱发这一切的源头却早已在记忆中被抹平。
无言的死寂中,唯有郁佳人流淌的眼泪证明这场两人扮的默剧,并非揿下了暂停中止的按钮。戏还要往下演,生活不容人逃避。
“你那么排斥他,却又喊他来。”边城脸部肌肉抽了两抽做苦笑,若不是漆方国来闹事,他何苦临时正义感爆发当那无趣的好人,也就不用闹到连贺书栋都可教训他的地步……而更重要的是傅寒阳,她现在怎样,是伤心气恼还是忧心忡忡?
他通通无所知晓。
郁佳人却在此刻直直坐上沙发,眼神呆滞无光,她的女儿就在医院,藏之护之爱之的女儿,却过着比她的爱情更为坎坷曲折的生活。
“暧昧啊调‘情啊做‘爱啊,孤男寡女无外乎这几个相处形式了,你不也正是这样想我的吗?”她自暴自弃地说,用眼睛一遍遍地剜他。
直到他走到身前,轻轻拍上她的肩胛,她方才痛哭流涕,扶上他的手臂,一遍遍地高喊,“你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来,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我要救我女儿,我要怀孕,我要脐带血,我要她活得好好的,我那样艰难地决定生下她,她不能就这样离开我……”
边城始终不知该不该将她揽入怀中,或许能用自己的体温为她降下心头的几分焦躁,却在手触碰上她的皮肤时,倏忽响起傅寒阳的那张脸。错过一个已是足够,他不能再错过另一个。
因而仅仅是在她耳边低喃,“别这么傻,总能找到合适的骨髓,不要牺牲自己去做这种事。”
郁佳人却在片刻后,抬起头来,一脸怅惘地看向边城,“对啊,牺牲有什么用……我根本不可能再怀孕了。”
不过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说得极轻极淡极随意,却让边城的脑子嗡声而响。
他终于真真切切地发现自己所爱所恨所放下的这个女人,正走着怎样一段艰辛的历程。
而他,却是早已爱莫能助。
*
贺书栋一路飞车往前,却并不询问身边的女人到底要去何处。车内光线愈渐昏暗,她的侧脸曲线僵硬,毫无生气地倚靠上车座。
暮色四合,路灯的开启时间尚且停留在盛夏时分的设置,一路风驰电掣过去,褐色的光线闪动,让车窗变作一面镜子。
傅寒阳便从这镜子中静静看向贺书栋,无意识地将视线停驻,直到最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看了些什么。
“你是一个幸运的人。”她开口,带着压抑之后的淡淡忧伤,“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
贺书栋快速扫了她一眼,几乎是嗤笑,“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
她叹出口气,“我就是知道。”
“这就好比是两个小孩子分糖,明明都差不多,他们彼此之间却总觉得对方的糖更大一些。”
“唉,也对。”她淡淡而笑,“那就是边城最幸运,有一个那样爱他的女人,实在难得。”
你也爱他——贺书栋却是摇了摇头,没将这句话说出口。
车子终在医院停了下来,傅寒阳和贺书栋站在一边说话。
“确定不要我请你吃晚饭?”他蹙了蹙眉头,“和女儿一道吃这边的猪食?”
傅寒阳笑起来,“贺律师,你这是在变相骂我们母女猪。”
“别,你一喊我贺律师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连同你们家的保姆一喊,我也不消化,她那样警惕地看着我,如临大敌似的,我长得真这么难看?”
傅寒阳却没力气再和他开玩笑,敷衍几句之后便欲要离开,没想到他却抓住了自己的胳膊,只是在一瞬之后又松了开来,他大概想到自己是不爱这样的身体接触的。
怪难得的,她暗自想到。
“桢桢出院的时候可以喊我来接你们。”他没提其他,为了给她留下点什么。
傅寒阳点点头,“再见。”便迎着夕阳而去了。
傅寒阳并未先去看望桢桢,轻车熟路找到迶初初的那个病房,隔着玻璃又一次打量昏迷之中的小女孩。
她姓迶,边加郁,为此,郁佳人一定费了不少心思。
单身妈妈的辛苦,她不是没有尝过。而她有钱,有一切物质上的保证,来供她挥霍自己的青春,来供她抚养幼小的桢桢。
可郁佳人不同,中途辍学,瞒下所有人生下孩子,这其中的艰难她简直难以想象。而更能面对的,却是在环境改善之后,又一次面对的困境。
桢桢于后一天出院,傅寒阳也很快回到了傅氏。一个烂摊子还未结束,另一个烂摊子又横亘眼前,她不得不去理会。
手机是不开的,偶尔午夜梦回,小心翼翼打开望几眼,每每有他的来电记录或是短信,都飞快地删除。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
军方的资金果然撤去了同城的另一家公司,他们的挑战又多了一个,而曙光遥远地藏在阴霾之下,何时方能看到它的光芒万丈?
傅寒阳一直有意躲着边城,也不知道为什么去躲,就是无法知晓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两人最近的一次,他就在身前不足十步的地方,他抽着烟锁紧眉头,和贺振霆交涉。她迅速停了脚步,闪入一边的拐角,压抑下脑海中他瘦了一圈的脸,以及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她一心扑上工作,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来得认真,然而却在实验室内传来研究再次进入困境时,彻底无力地趴上办公桌。
这一天,她打了个电话给贺书栋,约他一道去打网球。
贺书栋倒有些意外,“不是从来不过网吗?”
“所以才想挑战挑战。”她挂了电话。
贺书栋在十分钟后,将车开了过来。替傅寒阳打开车门时,无意瞥见正从大门出走出的边城,然而神色自若地上了车,没有提及一句。
两个人玩了一下午,直到精疲力尽方才尽性而归。傅寒阳球技精进,终于在最后击球过网,但仍被贺书栋肆意嘲笑。
“要是桢桢站在网前,也一定能将球打过。”
傅寒阳要为自己挽回些许面子,“那可不一定,她连拍子都挥不动。”
贺书栋带傅寒阳去霈陵有名的小吃一条街吃晚餐,傅寒阳买了一串烤鹌鹑蛋,不停往嘴里塞着。
“小气鬼,带我来这儿。”她说得含糊不清,“不过我挺喜欢这儿的,小时候我经常过来吃。”
“和边城一起?”他莫名其妙提起这个男人,在傅寒阳变了脸色之时,连忙转换话题,“哎,告诉你个秘密怎么样。”
傅寒阳没吱声,只是点了点头。
“还记得你小时候遇到过的那场事故吗?你坐的那辆游轮失事,你和所有人都落入了水中。”
傅寒阳当然记得,就是这场事故,让她失去了自己的妈妈。游轮倾翻时,妈妈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甲板裂开的一块打到她的身上,鲜血几乎染红了一片海。她便在那温暖的怀里哭泣,直到意识模糊几近昏厥,明明陆地就在不远的那一头,她却飘摇在海面,即将变作泡沫。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沙滩上等待救援,一个光着上身的小男孩撑着身子望她,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他用清脆的声音说:“嗨,你醒了。”
这么多年了,她居然还记得一清二楚。
“我就是救你的那个人。”傅寒阳脚步一顿,几难相信地望向贺书栋。他也停了步子,转而认真地看她,“还差一点因为体力不支,被你拖去了水下。你妈妈去世前央求我一定先救你,我很抱歉不能连她一同救回。”
傅寒阳张了张嘴,却始终没发出声音。
这个消息于她而言,太过突然。
“她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了你,我也那样努力的救你出险境,是为了看你好好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消沉而且悲观。”贺书栋一手搭在了她的肩头。
傅寒阳的双手却一并垂了下去。
半晌之后,又是贺书栋先说的话,“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吗,你会实现我的三个愿望,现在我有了第二个愿望。”
“什么?”
“请你离开边城。”
“……”
身边是络绎不绝的人群,橘色灯光之下,贺书栋微微收起下巴,一瞬不瞬地看向眼前的女人。
他密长的睫毛覆盖在脸上,落下无比厚重的一道阴影,深邃的目光却无所阻挡,大雨般落上她苍白的面色。
两人往外再走时,傅寒阳方才又说话,“其实我已经有了这样的打算。”
贺书栋却不再穷追不舍,转而换了个欢快点的话题,“哎,记不记得我说,三个愿望换三个弹壳?”
“当然,怎么?”
“集满了,作为奖励,我会还给你一个愿望,保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淡淡而笑,“一个游戏,你还当真了。”
贺书栋反而严肃起来,“你当游戏?我可没这么想过,这还是我爸爸发明的,他给了我三个希望达成的愿望,作为交换,也会送我一个。”
傅寒阳点点头,“没想到有这么个缘故,这还是第一次听你提到爸爸。”
“嗯,他去世很多年了,我猜你不会爱听一个死人的生前琐事。”
“别这么说,对不起。”
“没事。”
气氛略略有些尴尬,傅寒阳迟虑片刻问,“当律师是不是就是其中一个愿望?”
贺书栋笑了笑,“没错,是最后一个,我听到的那一刻,简直以为他在开玩笑,谁知道他是那么严肃,甚至很快将我送出国深造。可当我实现之后回来,想实现自己的一个愿望时,他却无能为力了。死去元知万事空,不知道他闭眼之前,可否有这样的感觉。”
傅寒阳捏了捏他的臂膀,他看上去实在不是很好。没料到贺书栋反将她抓牢,有力的手指包裹进她的纤弱。
她一怔之后,想要用笑化解,不动声色地抽着手,“对了,你欠了爸爸什么,让他一定要问你拿三个愿望?”
贺书栋没让她脱手,反而用力握紧的同时,将她往怀前拉拽,“因为我杀了人。”
傅寒阳呆立在原地,一时之间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