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海孤雏-第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蘑丝的鼻子突出于光秃下颔及薄唇之上,脸颊有颗樱桃子大的疣,头发是灰黑交缠的咒结及乱丝,体味如狐狸穴强劲、明显、浓烈又复杂。在弓忒小孩听的故事里,老巫婆都会说:「亲爱的,跟我一起去森林!」然后将小孩关在火炉中,烤得褐黄、吃掉,或丢在井里,任其永远惊慌跳着、沙哑哭喊,或是让其沉睡,封闭在大石内,直到国王之子、法师王子来到,用一真字打碎石头,以一吻唤醒少女,杀死邪恶女巫……
「亲爱的,跟我来!」然后她带着孩子到田野,让她看看绿色稻草间的云雀巢,或进到沼泽摘取白圣花、野薄荷与蓝莓。她不须将孩子关在烤炉中或把她变成怪物、封在石头里,她早经历过这些了。
她待瑟鲁慈蔼,但常伴以甜言诱骗。两人在一起时,她似乎跟小孩说很多话,但恬娜不知道蘑丝说或教了什么,或许女巫在那孩子的脑袋里填满怪力乱神。无能得好像女人家的魔法,恶毒到有如女人家的魔法,这些话她听过不下百遍。她的确发现蘑丝或亚薇这类女人的巫术通常没什么效用,有时也会刻意或因无知而为恶。村庄女巫即使知道许多咒语、咒文及某些圣歌,却从未受训习得高深技艺或法术原理。没有女人受过这种训练,因为魔法是男人的事、男人的技巧,魔法由男人所创。从来没有女法师,即使有人自称为巫师或女术士,她们的力量却均未受训。没有技艺或知识的力量,半是嘻闹,半是危险。
蘑丝这类普通村庄女巫赖以维生的,不外乎几个老女巫珍视相传,或向术士高价购得的真言词汇,以及许多寻查及修补咒法、很多无意义的仪式加上故弄玄虚与胡言乱语、在妇产、接骨、医治人畜疾病方面扎实的实作经验、丰富的草药知识结合一大堆迷信。一切都建立在她医治、唱咒、变形或施法的天赋。如此混合亦好亦坏:有些女巫是烈性、尖刻的妇人,时常理直气壮伤害他人;大多数则是接生婆及疗者,兼营爱情灵药、受孕或壮阳咒文,默默地冷眼看人世;还有一些虽无智识却有智慧,用天份纯粹为善,不过她们像所有学徒巫师一样,无法说明为何而做,便随口胡诌大化平衡与力量之道,以辩解其为或不为。「我依循我心。」恬娜还是欧吉安的养女及学生时,有位这样的女子对她如是说道。「欧吉安大爷是个伟大法师。他教导你,是赋予你极大的荣耀。但你看着好了,孩子,他教你的一切,最终还是依循你心。」
即便当时,恬娜认为那智妇说得对,却不完全,还差了点什么。她现在依然如此认为。
看着蘑丝对待瑟鲁的方式,她想蘑丝正在依循自己的心,但那颗心黑暗、狂野、怪异,像只乌鸦,我行我素。或许,蘑丝不是因为善良而贴近瑟鲁,而是因为瑟鲁的伤、受的伤害,那些暴力、火焰。
不过瑟鲁无论在行为戏言语上,都没显示她除了云雀筑巢处、蓝莓生长处或单手玩花绳之外,是否还从蘑丝阿姨那儿学到别的事。瑟鲁的右手遭火尽蚀,愈合成棒槌一般,拇指只能像蟹箝般当夹子使用。但蘑丝阿姨有套神奇的花绳玩法,只须用到一手的四指与另一手的一指,还有配合花样的韵谣:
搅搅樱桃搅!
烧烧下葬烧!
来呀龙来到!
然后绳子就会化成四个三角形,再变成方形……瑟鲁从未大声诵唱,但恬娜听过她独自坐在法师房门前,一边翻花绳,一边低念。
恬娜又想,除了怜悯,除了对无助孩子的责任外,是什么联系连结她自己与这孩子?如果恬娜没把她接走,云雀会收留她。但恬娜甚至没自问缘由,便收留了她。她是否依循自己的心?欧吉安没问任何关于孩子的事,但他说了:「人们会怕她。」而恬娜当时回答:「他们的确怕她。」这也是真的,或许自己也怕这孩子,正如同她害怕残酷、强暴及火焰。是恐惧连结她与这孩子吗?
「葛哈,」瑟鲁蹲在桃树下说,看着埋覆桃核的坚土,「龙是什么?」
「伟大的生物,」恬娜说:「外表像蜥蜴,但比船还长,比房子还大。还有翅膀,像鸟儿一样。它们还会吐火。」
「它们会来这儿吗?」
「不会。」恬娜说。
瑟鲁没再问了。
「蘑丝阿姨告诉你龙的事吗?」
瑟鲁摇摇头。「是你说的。」她道。
「啊。」恬娜说,又立刻接着说:「你种的桃子需要水才会长大。一天一次,直到雨季来临为止。」
瑟鲁起身,小跑步绕过房子到井边。她双腿完美无伤。恬娜喜欢看她走或跑,黝黑、沾满尘土的漂亮小脚踏在土地上。她摇摇摆摆端着欧吉安的水壶回来,在种子上倾倒一阵小洪水。
「所以你记得人跟龙都是同一族的故事……人类向东往这里来,但龙待在遥远的西方诸岛。很远、很远的地方。」
瑟鲁点点头。她看起来毫不专心,但恬娜说到「西方诸岛」并指向海边时,瑟鲁将脸转向豆藤架与挤奶棚间可见的高阔明亮天际。
一头山羊出现在挤奶棚屋顶,侧向她们,尊贵地端着头,显然自以为是高山山羊。
「西皮又逃掉了。」恬娜说。
「嗨嘶——嗨嘶——」瑟鲁跑去,学石南唤羊,石南也出现在爬满豆藤的栏杆边,抬头对羊唤「嗨嘶」,但羊毫不理睬,若有所思地呆望豆藤。
恬娜放她们去玩抓西皮的游戏。她闲步穿过豆田走向崖边,沿着悬崖漫步。欧吉安的屋子远离锐亚白村,也比任何房子都靠近高陵边缘,这里有片陡峭绿坡,岩块散露,可放牧羊群。愈向北行,崖坡愈陡,最后垂直而落。小径上,崖壁裸岩渐露,直至村北约莫一哩外,石崖缩窄成一层尖出的红色砂岩,两千呎下方是侵蚀崖底的海洋。
高陵尽头寸草不生,只有地苔和石疙瘩,还有蓝雏菊东一朵西一朵散生,因风大而矮缩,像掉在粗糙崩落岩石上的纽扣。崖北及崖东面向内陆,是片狭长沼地,弓忒山黝暗峻耸的岭侧擢拔于上,林树遍布,几至山峰。悬崖本身高耸海湾之上,必须俯视,才能看到海岸边缘与模糊的艾萨里低地。除此之外,以南以西均只有海天一色。
恬娜住锐亚白时,很喜欢漫步至此。欧吉安爱森林,但她曾住在沙漠,方圆百里只有无尽夏日中一手一瓢灌溉出的磊场咸沂骷捌还鳎酥猓廖蘼桃狻⑹饣蜚猓鲇幸蛔笊健⒁黄皆疤炜眨虼怂不缎律跤诿鼙帐髁帧K不抖ド峡瘴抟晃铩�
她也喜欢地苔、灰地疣、无茎雏菊,她熟悉这些。她一如以往,坐在离崖边几呎外的山岩,望向海面。日光炎热,但不息的海风吹去脸与手上的汗意。她倚手后靠,心无一念,唯有太阳、海风、天空及海洋,向太阳、海风、天空、海洋敞开一切。但左手唤醒她注意,让她转身看看是什么在搔弄她的掌跟。原来是株小小荆棘,躲在砂岩缝隙中,怯怯向光与海风伸展无色针棘。疾风逼它硬生生点头,但它依然在岩缝中扎根,抗拒风力。她凝视它良久。
她再度望向海面,看到海天交会的迷蒙蓝晕里,一抹岛屿的蓝线:那是欧瑞尼亚,内环诸岛的东界。
她凝视淡淡迷影,梦着,直到一只西方飞来的鸟儿引起她注意。不是海鸥,因为它飞行十分平稳;说是鹈鹕,却又飞得太高了些。是野雁或罕见的海洋旅者信天翁往岛屿飞来吗?她看着那双翅膀缓慢拍击,高远地飞在亮眼天色中。突然,她站起身,从崖边倒退几步,文风不动伫立,心跳加快,呼吸哽住,看着那柔长黑铁般身躯、火红长蹼翅、伸出的利爪,以及消失在它身后的卷烟。
它笔直朝弓忒飞来,向着高陵,向着她。她看到铁红墨黑相间的鳞片、闪动的细长大眼,她看到一簇火焰红舌。龙嘶吼转身降落山崖,叹出一道火焰时,燃烧的焦臭填塞了海风。
它的脚爪重落在岩石上,多棘的尾扭动、摇响,双翼被日光照得赤红,轰哗收折于两侧,慢慢转头。龙看着站在一爪之遥的女人,女人看着龙。她感到龙头在上。
有人告诉她,人类不可直视龙的眼睛,但这对她来说不足为惧。它直直望着她,黄色大眼埋在盔甲般的鳞壳中,鼻子细长,鼻孔翕动吐烟,她柔软的小脸与黑眼也直直回望。
他们都没有开口。
龙略为偏头,以免说话——或许只是笑声——摧毁了她。它「哈」地一声喷出一簇橘色火焰。
「阿西伐锐西,格得。」它说,语气温和,烟雾袅袅,燃烧的舌一闪即逝,然后低下了头。
恬娜终于看见跨坐它背上的男子。他坐在两片沿脊椎生长的剑棘间凹下处,在脖子之后,肩膀翅根之上。他的手紧握龙颈的铁红与黑色甲片,头靠着剑棘底部,宛若熟睡。
「阿西·艾赫锐西,格得!」龙又稍微大声说道,长长的嘴看起来总在微笑,露出如恬娜前臂般长,尖端露白的黄色利齿。
男子毫无动静。
龙转过它长长的头,再次看着恬娜。
「叟比欧斯。」它说道,铁片滑擦般嘶响。
她认识这个创生语词。这种语言,只要她愿意学,欧吉安均倾囊相授。上来,龙说,爬上来!接着她看到阶梯:利爪、弯曲的肘关节、肩膀关节、翅膀第一节肌肉,共四级阶。她也说了:「哈!」但不是笑,而是想顺顺一直卡在喉头的呼吸。她低下头以止住晕眩,然后上前一步,经过利爪、长而无唇的嘴、细长黄眼,登上龙的肩膀。她握住男子的手臂,他动也不动,但一定还活着,因为龙把他带来这里,还对他说话。「起来。」她说道,然后在扳动他紧握的左手时,看到他的脸。「起来,格得,起来……」
他微微抬头,双眼大张却无神。她只能爬过他身后,任双腿被龙炙热坚硬的外皮磨伤,然后自剑棘底部角节上,扳开他的右手。她让他握住她的手臂,好半抱半拖将他从那四阶奇特的台阶运回地面。
龙转过巨硕的头,像动物般用鼻子碰碰嗅嗅男子身躯。
它抬起头,翅膀伴随一声金属般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