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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在人间-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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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船上荡来荡去。每到一个码头,就有十来个人一伙儿,拥上跳板,一边画十字,一边走上
码头去。从码头上,也有差不多数目的人,迎着他们跑过来。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包裹和旅
行箱,把背脊压得弯弯的,连穿着的衣服都跟他们的相同……这种经常的乘客的替换,没有
使船上的生活发生丝毫的变化。新来的乘客,也说着离去的乘客说过的同样的话:土地啦,
工作啦,上帝啦,女人啦,而且他们用的是同样的辞句。
  “忍耐点吧,一切都是老天安排的。啊,做人顶要紧的是忍耐!没有法子,我们命该如
此……”这种话,听着很枯燥,使人生气。我不能忍受侮辱,我不能忍耐恶意的、不公平的
屈辱的待遇。我坚信,我也觉得我不应受这种待遇。就是那当兵的,也一样,也许他自己愿
意逗人笑吧……马克西姆被船上开除了,他是一个严肃而善良的小伙子,可是下流的谢尔盖
却被留下来了。一切统统是倒行逆施。但是这班善于把人家捉弄到几乎发狂的人,为什么被
水手呵叱起来,却唯唯诺诺?为什么人家骂得那么凶,他们却满不在乎呢?
  “干吗大家都挤在船边上?”水手长把一双漂亮而凶狠的眼睛眯得细细的,大声呵斥。
“船倾斜了,散开,穿厚呢子的鬼东西……”这班鬼东西就服服帖帖地挤到甲板的另一边


去。他们跟绵羊一般,又被人家从那边撵走。
  “唉,该死的东西……”
  炎热的晚上,在晒了一整天太阳的铁皮篷下,闷得难受。
  搭客们就跟蟑螂一般在甲板上乱爬,到处随便躺着。船靠码头之前,水手们就用脚踢他
们起来:“喂,干吗躺在路上!到自己铺位上去……”他们爬起来,睡眼蒙眬地向人家推他
的方向走去。
  水手们也跟他们一样,只是服装不同。可是,却跟巡警一般指挥他们。
  在这班人身上,首先使你注意的,是他们的温顺、懦弱和可悲的顺从性格。可是,这顺
从的表皮一破裂,便会爆发出无情的,荒唐的,而且几乎总是不快的恶作剧,实在叫人料想
不到,叫人感到可怕。我觉得人们好象不知道轮船把自己载到哪里去,也好象无论在哪儿叫
他们上岸都可以。他们无论在什么地方上了岸,休息一会儿,又重新跳上这条或那条船,又
开始向什么地方漂泊去了。他们都好象是无家可归的流浪人,跟陆地没有缘分。因此,他们
统统懦怯得要命。
  有一天半夜过后,不知机器哪部分爆炸了,发出大炮一般的声音。甲板马上笼罩上白色
的雾气。蒸气从机器间里浓浓的冒出来,弥漫到所有的空隙。只听见有人刺耳的大叫,可瞧
不见人影:“加夫里洛,把焊镴拿来,还有防火布……”我睡在机器间左边洗碗台子上。当
爆炸和震动声把我惊醒的时候,甲板上是死一般的静寂,只有从机器间嘘嘘喷出热腾腾的蒸
气和不时的槌头丁丁声。可是过了一分钟之后,甲板上的乘客,发出各色各样的声音,号的
号,叫的叫,顿时充满了恐怖。
  在白色雾气中——它很快就稀薄了——一些没扎头巾的女人,跟头发乱蓬蓬的,睁着圆
圆的鱼眼睛的男人,互相践踏着,东奔西窜。大家都背着包裹、口袋和箱子,跌跌撞撞,嘴
里胡乱叫着上帝、圣徒尼古拉的名字,急着向什么地方跑去,互相打着。这是一种可怕的,
同时也是有趣的情景,我就跟在他们后边瞧他们要干什么。
  我生平第一次看到这夜间的惊慌情景,但我立刻明白是他们的误会。轮船依然照原来的
速度行驶着。船右边,很近的地方燃着割草人的篝火。夜是那样明净,满月高高地悬在天空。
  但是甲板上那些人却奔跑得越来越快,连二等舱三等舱的客人都跳出来了。有一个人纵
身一跃,就跳到船栏外边去,接着又是一个,又是一个。两个男人和一个修道士拿木柴把钉
死在甲折上的长椅子打下来;把一大笼鸡从船尾投到水里去。甲板中央驾驶台扶梯边,跪着
一个男人,向由他身旁跑过去的人行礼,嘴里狼一般吼叫:“诸位正教徒,我罪孽深
重……”“放救生艇,鬼东西!”一个肥胖的老爷只穿一条长裤子,连衬衫也没披,在大声


叫唤;还捏紧了拳头捶自己的胸口。
  水手们跑过来,抓住人们的领口,打他们的脑袋,把他们往甲板上推。这时候,斯穆雷
笨重地踱来踱去。他在睡衣外边披上一件大衣;大声向众人劝说:“也不害臊呀!你们干
吗,疯啦?船靠岸了!这一边便是岸!跳进水里去的那些傻瓜,已经给割草的救起来了。他
们在那里。瞧见没有,那边两只艇子?”
  他捏紧拳头,望三等舱客的脑袋打去,从顶门上往下打,他们跟袋子似的,不声不响地
倒在甲板上。
  混乱还没有完全静下来,一个披着斗篷的妇人,手里拿着一把汤匙,向斯穆雷冲来;把
汤匙在他鼻子尖上晃动,嘴里叫着:“你怎么这样大胆呀?”
  一个浑身湿透了的老爷,一边舔着自己的胡髭,一边拦着那妇人,并凄然地说:“你别
管他,这个蠢货……”斯穆雷把两人一摊,羞惭地眨巴着眼,问我:“唔,这是怎么一回
事?为什么他骂我呀?真是岂有此理!
  那个妇人,我是头一次见着呀!
  一个男人,一边擤着鼻血,一边叫唤:
  “唉,这班人呀!简直是土匪!
  一夏天,我在船上遇到了两次惊慌。两次都不是真正遇险,只是心里害怕,惟恐有什么
危险,就这么惊闹起来。第三次乘客们捉到了两个扒手——其中一个扮作朝山进香的装束,
他们背着水手偷偷把这两个人私刑拷打了差不多足足一个钟头。后来水手把扒手夺去,众人
就骂水手:“贼子庇护扒手,谁不知道呀!”
  “你们自己喜欢偷摸,对扒手自然留情面……”那两个扒手被打得不省人事。等到了一
个码头把他们交给警察的时候,他们连身子都站不直了……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这些事
情使我很不平静,使人不明白他们是一种什么样的人,是坏人还是好人呢?是老实人还是捣
乱鬼呢?为什么偏偏这样残酷,存着狠恶的心肠,从来不知满足呢?又为什么温顺得这样可
耻呢?
  我问厨师,可是他只是喷着浓烟,烟雾围住自己的脸,气恼地说:“喂,你担什么心
呀!人嘛,就这个样子……有聪明人,也有傻瓜。啊,你还是念书,不要罗里罗嗦的。凡是
正经书,里面都该有说明……”他讨厌教会书、圣徒传。
  “咳,这种书是神父跟他们的儿子读的呀……”我想做一件使他高兴的事,送他一本
书。在喀山码头上,我花了五戈比买了一本《一兵士拯救彼得大帝的传说》。但那时候他恰
巧喝醉了酒,在生气。我就踌躇了没送他,自己先念起来。这《传说》使我大为满意,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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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写得这样朴素,明白易懂,有趣味而且简练。我相信这本书一定会使我的老师满意。
  可是当我把这本书送给他时,他默不作声,一把捏在手里,搓成一团,扔到船栏外边去
了。
  “这就是你的书,傻瓜!”他板起了脸。“我好象教狗一样教你,你还是想野东西,
啊?”
  他跺了跺脚,叫了起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书呀?书中的胡说八道我都念过了!书里写的你以为是真话吗?喂,
你说!”
  “我不知道。”
  “我可知道!把一个人的脑袋砍下了,身子从梯子上跌下来,这时候,别的人是再不会
爬到干草棚去的。当兵的并不是傻瓜!他们放一把火,把这些草烧掉就完了!你懂了没有?”
  “懂了。”
  “懂了就好!彼得大帝的事我知道,可是这书里写的,都不是事实!你走开去吧……”
我明白厨师的话是对的。可是我依然喜欢那本书。以后又买了一本来,重新念了一遍。真奇
怪,果然我瞧出那本书不好的地方来了。这使我不好意思起来,从此我更加注意地和更信赖
地对待厨师,而他不知什么原故,更频繁地而且很感慨地说:“唉,要怎么样教育你才好
呢!这地方,不是你呆的……”我也觉得这儿不是地方。谢尔盖待我很坏。我几次看见他从
我桌子上拿去茶具,瞒着食堂管事,偷偷送到客人那儿去。我知道这是盗窃行为。斯穆雷屡
次关照我:“当心,不要把自己桌子上的茶具给堂官!”
  还有许多对我不好的事情。我常想船一靠岸就逃走,逃到森林里去。但是牵挂着斯穆
雷,他对我越来越和善。还有轮船的不断的航行,也深深地吸引着我。顶不痛快的是停泊的
时候。我总期待着马上就要发生什么事情。我将从卡马河航到别拉雅河、维亚特卡河去,若
是沿伏尔加河航行,则我将看见新的河岸,新的城市,和新的人物。
  但是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我在船上的生活突然地而且可耻地结束了。一天傍晚,当我
们正从喀山往尼日尼去时,食堂管事把我叫到他自己房间里。我一进去,他把门关上,对坐
在垫有毛毯的椅子上阴沉着脸的斯穆雷说:“他来啦。”
  斯穆雷粗声大气地问我:
  “你有没有把餐具给谢尔盖?”
  “他趁我没看到时,自己拿走的。”
  食堂管事轻声地说:

()
  “他没看到,可是知道。”
  斯穆雷用拳头打了一下自己的膝头,然后搔着膝头说道:“你等等,别着急嘛……”说
着沉思起来。我望着食堂管事,他也望着我;可是我觉得在他的眼镜后面,好象没有眼睛。
  他总是安分地过活,走起路来没有声音,说起话来低声低气。那褪了色的胡子,呆滞无
神的眼睛,有时也会从那个角落里偶然出现,可是马上便消失了。每晚上临睡以前,他在食
堂里点着长明灯的圣像前,跪好多时候。我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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