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待天倾-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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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宁愈斗愈惊,心下着恼:“这人示拙隐巧,一会儿不知要施出多少诡谲招术来?此当师门存亡之际,我若不乘机占了形势,胜负可难预料了。”当下左拳横伸,挡开了及来掌,右掌圈转,斜向前推,中途蓦地一变,居然打向了及胸膛。
这一式匪夷所思,人所难料。众僧从旁见了,无不耸眉:“这一掌看似‘大金刚掌’之形,运劲却分明是‘伏魔慈悲掌’的手法,这般不伦不类,那是为了甚么?”须知少林掌法种类虽多,但不论怎样千变万化,各套掌法都有其独特的运劲法门。少林武功千百年来经无数名僧研习,实已是千锤百炼的家数,门下弟子别说自创武功,便是增减一招半式,也是千难万难。慧宁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掌法揉在一处,原本绝无可能,但既已使了出来,可见也并非不能。众僧狐疑之下,齐齐望向天际,心想:“莫非他悟出本派武学至理,已然独辟蹊径?”
天际见大伙向自己望来,只有较众人更为疑惑:“慧宁虽是我门下弟子,聪慧过人,但这两种掌法各走其径,断难从一,单靠苦炼可得之不来。莫非他近年有了异遇,竟将两门武功巧然结合?”扭头望向天心,见他凝神观斗,竟一改前时平和庄严神态,面上隐隐透出一丝古怪来,不禁纳闷:“难道师兄早知道慧宁武功的底细?”
了及见慧宁出掌愈来愈怪,拳式亦是一变,右手拇、食二指虚捻,面带微笑,脚下忽由扎实转为轻盈,身形如风般绕着慧宁疾走,不时伸指点向他周身大穴,指上发出“嗤嗤”轻响,显见得劲力极是强劲。
埸上僧人均知了及此时所使乃是少林七十二艺中的“拈花指”功夫。在座红衣老僧空劫一生研习此术,看了几眼后,微微摇头,寻思:“他所使虽是‘拈花指’的招术,但内劲似是而非,其中似混杂着一股极古怪的阴劲。如此虽可大增威力,但‘拈花指’固有的神韵已是荡然无存了。”实则“拈花指”本是少林颇高的武学,以劲力柔和醇厚,收放皆随心意为能。一指搠出,发者笑意浓浓,从容安闲,当者如沐春风,挡无可挡,方显出此指滴水不露,谈笑却敌的主旨。了及出指每发必尽,不能收束,那自是徒具形式,未能得其真髓。虽是如此,仍迫得慧宁左支右绌,难于招架,眼见再斗数招,便要落败。
众僧见慧宁败象已露,均感焦急。有几人失声喊道:“方丈!这……”天心却气定神恬,恍若无事一般。
忽听慧宁大叫一声,向后跃开数尺,随即猱身扑上,双掌连环拍击,面上大露狂态。与此同时,了及亦低吼一声,纵身来迎。二人交睫间过了十几招,年轻一些的僧人目眩神骇,竟没看清两人使的是甚么招式。
几位老僧见二人出手如电,使的虽仍是本派招术,但身形飘忽难测,全不依少林稳健快捷之法,忽尔劲气四溢,带出瑟瑟阴风,更是与本派醇厚正大的内劲大相径庭,都好似看到了极可怕的一幕,内心大是惊怖。
二人又斗数招,招术竟愈来愈怪,渐渐趋退如电,连面目也难看清。大殿上只见两条人影倏忽来去,状若飞烟,若要辩出哪个是慧宁,哪个是了及,都已不能。这等如鬼如魅的身法,自是少林派所无!众僧看在眼中,均不由毛骨悚然,疑为梦魇。
猛听得慧宁大叫一声,声音凄厉刺耳,随见一条人影穿纵而起,在空中疾旋而下,恍惚拍出一掌,击在另一人头上。那人中掌之后,缓缓坐倒,双手向空中虚抓几下,就此不动,正是五台僧了及。
场上形势斗变,众僧都惊得目瞪口呆。突然间眼前一花,天宝、天际已飞身上前,将慧宁双臂抓住。天际厉声喝道:“你从何处学来这阴毒武功?快快实言!”
慧宁身子颤抖,目中射出绝望的光芒,蓦然震动双臂,向外挣脱。天宝、天际恐他图穷匕现,各出一掌,将慧宁远远送出。二人手上只使了三成力道,原想击他背心大穴,封穴即可,却不料慧宁热血狂喷,纸鸢般飞向殿门。几名年轻僧人与慧宁交好,眼见他被监寺、首座打得口吐鲜血,疾飞过来,慌忙上前来接。不意刚触到慧宁身体,猛觉一股怪力袭体,纷纷向后跌倒。慧宁借力纵起,在空中连翻了几个筋斗,眨眼间飞到殿外天井之中。
天际、天宝心头火起,身形疾掠,随后追出。陡见灰影一闪,有人已抢到身前,几个起落,便将二人甩在后面,正是天心和妙清。
只见慧宁奔跑如飞,直向寺院后门窜去。天心等追出百余丈远,虽努力纵跃,却距他愈来愈远,无不诧愕:“慧宁一身轻功,如何这般了得?”心下虽疑,脚步却不稍停,少时奔出寺来。
少林寺后门外原是一处山坳,其间有一条小河流过,寺内僧人皆到此处洗衣打水。此河对面,便是寺院后山。慧宁狂奔出寺,也不回头,直向小河纵来,欲趟河而过。
这小河原由寺内僧人铺下许多卵石,以便行人通过。慧宁惶惶窜来,脚尖微点卵石,一掠丈余,正奔到河中间,猛见迎面一块卵石上蹲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僧,正在低头打水。这小僧人虽单薄,手中却拿了个大木桶,双手从水中提起木桶,显是颇为吃力。
慧宁奔得太疾,眼看便要与这小僧撞在一处,当即手臂圈转,抓住他后领,随手一提,把他拽得似风筝般飘了起来。那小僧吓得呆了,也不呼叫,只将两条腿在空中乱踢乱蹬。慧宁虽提一人,脚下仍是不缓,过了小河,直向后山逃去。
天心等人见他奔上后山,竟尔停下脚步,不再追赶。妙清心有不甘,仍欲追去。天心身形一晃,拦在他面前道:“后山乃本寺禁地,望师兄就此止步。”妙清神色一变道:“甚么禁地?”天心道:“此乃本寺隐私,不足与外人道。”妙清向后山望了几眼,恶声道:“你少林纵容弟子习那阴毒武功,害死老衲贤徒。此等丑事,老衲必要公诸于世,让天下人都知你少林真实嘴脸!”说罢便要离去。
天际拦住他道:“你师徒当年勾结邪魔,致使我少林罹难,当年诸位长老念你可怜,令你发下重誓而去。你若张扬此事,便是我少林公敌,如何能放你走?”神色狠恶,便要动手。
妙清环视群僧,暗思:“我师徒三人二十年苦功,原指望扬眉吐气,不想天心等人弟子已是如此了得,乃师自然更难测度。适才我在殿上细瞧那慧宁身手,似与我近年所练同是一路,若贸然与天心等人动手,怕是讨不了好去。”说道:“众位莫非要留下老衲么?”天心笑道:“师兄是敝寺贵客,贫僧款待不周,今日又生出这等事端,确是始料不及。烦师兄与贫僧暂回寺中,贫僧尚有许多事要向师兄请教。”说话间一直带笑,似对适才发生之事并不感到意外。
妙清疑情更盛,嘴上却道:“方丈既有事相商,贫僧便与你同回寺中。嘿嘿,你少林难道是虎穴龙潭么?”他知自家此时若走,众僧必不肯放,只得暂且从权,暗思脱身之策。当下跟在天心身后,返身回寺不提……
慧宁提着那小僧如风般上得坡来,眼见天心等不再追赶,心下稍安,掌力微吐,封住那小僧背上穴道,随即委顿在地,不住地喘息。蓦地里身向前倾,喷出一大口鲜血,脸上血色全无,竟似受了极重的内伤。那小僧侧卧在地,也不害怕,只是大瞪双目,惊疑地看着慧宁。慧宁喘息半晌,脸上方泛出一丝红润,艰难站起,上前提了小僧,踉跄着向前走来。
此时秋叶凋零,地上铺了半尺多厚的黄叶,走在上面颇为轻软。慧宁行出百余丈远,胸口突然针扎般疼了一下,脚上登时软绵绵使不得力,闷哼一声,又跌坐在地。
那小僧被重重地摔在一旁,本也跌得七荤八素,但见慧宁牙关紧咬,显是痛楚非常,忙怯声道:“师傅伤得重么?”慧宁忍痛不语。那小僧又道:“只是我身上不知怎地,半点力气也没有?不然师傅要去哪里,我一定会帮你去的。”
慧宁瞥了他一眼道:“你心地倒好,便只怕解开你穴道,你会逃走。”那小僧忙道:“你受了伤,我怎会逃走?”他人虽年幼,说这话时,却露出一幅男儿慷慨之态。
慧宁又打量他几眼,点头道:“不错,不错!他定会喜欢。”伸指在小僧背上轻点两下。那小僧只觉体内豁然一畅,跟着四肢动转自如,咕噜从地上跳起,心道:“他这两根指头可古怪的紧呢!”
慧宁运劲解穴,又耗了不少真力,喘息声更是粗重。那小僧见状,上前扶住他道:“适才我见方丈和许多师傅都在后面追你,你一定是犯了寺规吧?要是回寺,他们一定会打你,说不定还要叫你挑水、打柴、洗衣、做饭,还说不定会罚你给智见师兄、智静师兄、智云师兄,还有好多个师兄捶腿捶背。”说到这里,面露惊慌道:“我看咱们还是躲起来好。早晨智见师兄他们让我把水烧好,说考完试要回来洗脚。我水又没打回来,他们一定又要打我脑袋。智静、智云两位师兄还好,并不用力打我。那个智见师兄最坏!前天他在房里偷偷喝洒,被我见到了,他便用拳头打我脑袋,还说我若告诉僧值,便把我腿也打断呢!”说着把头伸给慧宁来看。
慧宁此刻伤势虽重,但见这小僧天真烂漫,喋喋不休,也觉好笑,颤声道:“你扶我起来,咱们找个地方躲躲。”那小僧用力搀起慧宁道:“去哪里才好?”慧宁手指前面一处山坳道:“便向那边去。”
二人跌跌撞撞,走出约一里多路,来到一处山坡的阴面。慧宁轻按小僧肩头,示意稍停。那小僧慢慢扶慧宁坐下,已累得满头是汗,喘息不止。慧宁半躺半卧,调息片刻,坐起身来。那小僧见他喜忧不定,正自纳闷,忽听慧宁高声道:“小僧慧宁,拜见前辈!”
那小僧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向四下望去,奇道:“你和谁讲话?”忽听一个苍老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