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待天倾-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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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过了一柱香光景,孟、周二人洗浴完毕,各自换了衣衫。待回到厅中,只见桌上已摆下不少酒菜,夏雨风正歪在椅中畅饮,有几个女子吵闹着围在他身旁,忙着给他搓腿捶背。夏雨风见二人回来,不好意思地道:“这些女子偏要如此,咱也不好推却。大哥,这地方可真他娘的享福!”
孟如庭见几个女子桃腮含笑,粉面盈春,各露狐媚之态,心中一痛:“二弟本是一条爽直的汉子,刚到此处,便被迷了心性,可见酒色何等误人!奢大哥自是终日这般翠绕珠围,怎能不坏了男儿心志?”急痛之下,厉声道:“我兄弟来到云贵,只想做番大事,如何出此丑态,辱没了名姓?”夏雨风见他发怒,忙推开几个女子,红了脸道:“咱不过好奇,哪能……”孟如庭不听其词,又道:“二弟,我爱你是个血性男儿,方交了你这朋友。你若图此乐趣,便不是孟某兄弟!”
夏雨风听了这话,霎时冷汗遍体,起身跪倒道:“大哥,雨风不是那等下贱货色。哥哥如不信,咱立刻与你回凯里营中,上阵帮安大哥流血杀敌。”孟如庭见他一脸惶急,自知言重,说道:“孟某一生,没几个肝胆相照的兄弟,故此将你们看得比我性命还贵重。安大哥嗜杀成性,奢大哥萎糜颓唐,四弟年幼轻狂,你若再如此,我这心……”说着手扪胸口,顿足流泪。
周四见状,也慌忙跪倒,正要软语相央,忽见奢奉祥走入道:“父王已在凤祥殿恭侯。几位叔父这便请吧。”孟如庭欲言又止,大步出门。夏、周二人讪讪而起,随后跟来。
奢奉祥引几人过了几处庭院,向南打个转折,来到凤祥殿前。只见大殿四周甚是空阔,有几株古松拔地而起,蔽日遮天。殿外一列廊柱,都雕着盘龙飞凤;殿顶俱是重檐的黄色琉璃,檐下横额、斗拱尽图华彩,远望殿宇辉煌,塑雕精巧,极是雄伟壮观。大殿两旁石级上站了百余名军校,各执戟钺,威风凛凛,见孟如庭等人走来,齐声喊道:“贵客已到!”喊声未落,便听殿内乐声响起,随之殿外钟鼓齐鸣,汇成一片。
孟如庭迈步上阶,见大殿内呼喇喇迎出上百人,男男女女,衣着五颜六色,出殿后立在两旁,人人面上带笑。中有一人,由两名彩衣女子搀扶,笑吟吟向自己走来。孟如庭见这人身穿紫色团胸绣花袍,腰系玲珑嵌宝玉环绦,头带金冠,足登丝履,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热流涌遍全身,忙抢上几步,跪下身道:“一别十年,思慕神伤。今睹风采,莫非是梦?”说着磕下头去。
来人正是大梁王奢崇明。他见如庭拜倒身前,连忙上前扶起,凝视许久,方哽咽道:“我弟已长得如此英雄气概,愚兄喜慰之中,自知老矣!”孟如庭细看崇明,大感陌生:“我与他虽别十载,但他正当壮年,如何脸上满是晦暗之色,双目无神,眼眶青肿,一身的虚乏之状?”
奢崇明紧握如庭双手道:“听犬子说:‘适于宫外,曾受惊扰’。贤弟切莫见责。”说话间眉开眼笑,喜情难抑。孟如庭到云贵已近两月,梦中也常梦到这位结义的兄长,此时握手相聚,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尔语塞。奢崇明道:“别来话长,且到殿中再叙。”当下拉如庭步入大殿。
孟如庭见殿内宽敞已极,四围彩幔如云,金堆玉砌,当中百余名俏丽女子或歌或舞,人展春波,曲述愁肠,实将世间温柔聚于一处,心道:“天子观舞,不过八佾。奢大哥僭越其本,岂不损福招祸?”
奢崇明邀他坐于上首大椅中,侍女引夏、周二人在侧首坐了。奢崇明朗声道:“我这兄弟乃是人中俊杰,当年在柳州曾救过本王性命。今日至此,众人待他须如待我一般。”两旁数百人听了,忙不迭地你一言、我一语,说些赞誉之词。
奢崇明招了招手,少时上来几十名妙龄女子,赤足在殿中舞了起来,一时红飞翠舞,玉动珠摇,好不热闹。孟如庭见这些女子舞姿轻荡,极尽媚态,心中不喜。奢崇明与他情深意笃,彼此畅叙别情,免不得感慨一番。说到动情处,二人眼窝都渐渐湿润。
聊了一会,孟如庭见周、夏二人呆坐一旁,都有些不知所措,说道:“大哥,此是我两位结义兄弟。大哥若不嫌弃,便当自家兄弟看待。”奢崇明见夏雨风虎目虬髯,大有男儿慷慨之态,举杯说了几句抚慰之词,因见周四只是个少年,便不理会。
孟如庭笑道:“大哥切莫小看了我这兄弟。他此时虽还年幼,但日后成就,恐要在你我之上。”奢崇明微露不快道:“愚兄斗筲之器,何足道哉?但此子难道比贤弟还要俊拔不成?”孟如庭有心抬高周四,好让崇明另眼相看,日后悉心照料,笑道:“以小弟比之,实如驽马并麒麟,寒鸦配鸾凤,相去不可以道里计。”奢崇明冷笑道:“天下人物,我只爱如庭,余者碌碌,皆不足道。”说罢瞟向周四,眼见他虽着华服,却满脸的怯懦畏葸,心下更生鄙夷。
孟如庭不便多说,端起酒来,又与他饮了数杯。奢崇明喝得畅快,信口说些宫廷美眷等奢华之事。孟如庭听得烦闷,从旁不住地劝些勤政爱民之词。奢崇明含混着答应,却不放在心上。
孟如庭又劝数语,见奢崇明脸色阴沉下来,知说也无益,心道:“奢大哥与数年前实已判若两人,往日雄心全不剩半点。他此时兄弟之情虽在,但权力自来摧人良知,若一日我触其动怒,只怕这点兄弟之情也难保全了。”眼望殿上轻歌曼舞的女子,寻思:“这世上有多少英雄,经不得美色所惑,败业亡身。难道这区区女子,真有夺人心志的手段?”
他思绪飘忽,目光越过数名女子,飘向殿外。及见数十支戟钺横空如麻,闪亮夺目,又想:“安大哥虽不近女色,但自恃精兵在手,行事间不免过恶。难道邪恶之行,比女色更能惑人心性?”想到此处,忽觉美色与邪恶息息相关,其中都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心间顿时紧紧抽搐了一下,眼望殿上群娇争妍,一时竟呆住了。
第七章 洞居
大殿上笙萧齐奏,众女子袅娜多姿,直舞了半天,方听奢崇明笑道:“且换首新曲听听。”俄尔,有四个粉衫女子轻移莲步,款蹙湘裙,来在殿中,怀里各抱一只琵琶,望奢崇明拜了两拜,轻拔弦,慢吐声,弹唱起来。
孟如庭见几人声清韵美,字正腔真,不觉细听曲文。但听到:“海棠滋晓露,杨柳袅东风。阆苑琼姬貌,桂宫仙姊容……”词曲虽佳,也不过是些粉艳之赋。孟如庭听了几句,便不再听,只低头喝酒。
众女子唱了一会,曲调忽尔一变,口中悠悠地放出妖娆声嗽来。只听一女子娇哼道:“佳期难觅,月夜常新。郎若有意,妾许以身。罗衫轻解,只待郎侵……”越到后来,越是不堪入耳。奢崇明哈哈大笑,脸上露出少许的光彩,手拍桌案,顿开喉咙和道:“若梦浮生百事哀,唯寄琴酒醉瑶台。绿窗但觉莺啼晓,玉女仙姝扶驾来。”
孟如庭听他词中满是消磨之意,不觉长叹了一声。奢崇明笑道:“如庭若有所慨,但和无妨。”孟如庭眼望四座浪色浮姿,直把那万丈雄心再难压抑,击节纵声歌道:“浮于沧桑意本轻,唯寄方寸易浊明。淫欢自来误因果,不济苍生枉多情。”声音清亮飞扬,将众女子缠绵曲词压得如蚊蚁嗡拥,将数百人娇嗔媚笑衬得似蝉雀聒噪。一曲歌罢,大殿上虽有数百浮词轻言之众,一时竟无半点声息。
奢崇明鼓掌笑道:“如庭还是这般痴心不改!愚兄确是汗颜。”嘴上虽如此说,面上已露不快,挥了挥手道:“如庭既不爱此等情调,便换些乐趣。”几个女子转身下去,片刻上殿来几名军校,抬着一根数丈长的木桩,桩上插满了明晃晃的尖刀,刀锋显是新磨过的。
孟如庭不解道:“大哥,此是何意?”奢崇明笑道:“相传苗人祖先曾出了一人,唤做龙九郎,为了给百姓们取神药治绝症,曾翻了三十六座刀山,过了无数条火海,降妖伏魔,历尽艰险,方得了神药。后人为纪念其人功德,每年四月十五便命年轻子弟做这上刀山、下火海的把戏,代代相传,延续至今。”
孟如庭见几个兵士已将木桩立好,几十把尖刀便似一个个梯级,直插到桩顶,心下起疑:“中原武林有些横练功夫,似也能不避刀枪,但似这般手脚触在刀锋上攀升,倒是头一次听说。”正疑间,却见殿外走进一人,赤着上身,裸着双足,个子虽不甚高,一身腱子肉却紧绷绷极是结实,双目炯炯有神,大异常人。
奢崇明笑道:“龙雄,今日本王兄弟在此,你可要做得利落些。”那人躬身施礼,连声答应。众女子见了此人,都拍手叫个不停。原来这人名叫龙雄,乃龙九郎的后裔,不但精于上刀山、下火海等技,武功更是苗家一等的好手,在苗人心中威望极高。奢崇明爱其人才,将他留在身边,做待卫总管之职,只当他是天下第一勇者,因孟如庭不喜曲色,故将他唤来,明为助兴,实有炫耀之意。
龙雄施礼已毕,将双脚依次抬起,让众人验看。孟如庭见他脚掌与常人并无不同,起了好奇之心,暗想:“宫内众人都非行家,我今日倒要瞧出他些破绽来。”凝神看龙雄举动,见他只深深吸了一口气,便走到木桩前,半点也不犹豫,手抓刀锋,脚踩刀刃,缓缓向上爬去。爬到木桩中间,竟单手把刀,一足踏刃地站住。众人见了,不住地鼓掌叫好。
龙雄听众人喝采,更是精神抖擞,双足凭空,忽以单手抓住刀锋,身子悠荡着悬在空中。奢崇明大笑道:“苗人之鹰,确非他人可比!”龙雄听梁王夸赞,单腿勾住刀刃,双手抱拳,在空中向奢崇明施起礼来。众人禁不住大笑鼓掌。龙雄在桩上又做了些动作,直至众人尽兴,这才手扶脚踩,慢慢下得桩来。
孟如庭看了半天,瞧不出有何破绽,心下纳罕。龙雄见客人面有疑色,从桩上拔下一把尖刀,走到孟如庭身前,将刀锋在头上轻轻一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