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的广场-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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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呼吸……
是欣身体散发出来的香气。那么柔和、那么温暖,仿佛有生命一般,与华的意识紧紧地编织在一起,绵密如网。
这气味来自哪里?来自幻觉吗?一会几浓郁,一会几又消失无形。
华深深地呼吸着,向空气中追寻,深怕这又是一场好梦,会瓦解在醒来的瞬间。
然而这芬芳并没有抛弃他,好象知道自己正代替着华最美好的回忆、寄托着华对欣的绵绵思恋。她悠然地摆动着衣裙,轻笑着向空气中洒落身影,就象是欣自己,无忧无虑地与华并肩而行。
她紧紧地拥抱着华,拥抱着疲惫不堪的躯体和焦渴的灵魂。她知道只有自己才能解答这求索者的提问,然而她并不着急,他们都知道答案本身是毫无意义的……在石竹花盛开的地方,在比所有的星星都更加遥远的地方,在一切梦幻诞生和开始的地方,她掌握所有的秘密。
他因此而等待。
“来接我吧,我约了茜,在西单。”电话里,欣央求着。
“我在馨园这边呢,要累死我啊?”华真有点累了,而且与茜又不熟,仅是两个月以前见过一面。哪天来着?好象就是陪欣买自行车的那天——茜与男友一起来吃晚饭,临走时, 还一定要华搭他们的顺风车。幸好那个小伙子催着要走,否则,还真不好解释深更半夜表兄妹同处一室的尴尬。
“我要你来嘛,好哥哥啦。”欣不管,肆无忌惮地撒娇,顿一下,又笑:
“听见了吗?我的同事说我好嗲!”
华无可奈何地摇头。欣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永远逃避现实,也因此永远纯净。华抗拒不了她,也抗拒不了自己,与欣在一起,多一秒钟,再多一秒钟,不需要知道明天。
这是“十一”小别后的第一次约会。欣从成都打回过长途,电话里也曾热热闹闹地聊过,但是,有太多太多的言语需要一个眼神、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去进行无声的沟通,失去了含蓄与沉默的交流,空泛的言谈又能有什么意义?
直到南陪着欣从成都回来,好长一段时闻里,由于不方便、也由于内心深处朦胧的抗拒,华一直没有主动与欣联系——除了将好不容易排队买来、 预备自己同欣一起去欣赏的“迪斯尼现场表演会”票,送去给他们以外。甚至南走后,华也只是重复着每天早送晚接的固定程式,有意从愈陷愈深的情感渊潭里一点点拔出身子。
可华到底是脆弱的,他的灵魂深处有一种破碎的东西,需要欣的破碎来验证和填补; 他无法抵御源自另一个世界的诱惑——那是追寻完整的诱惑——它深深地根植在华的血脉,无论醒来或是睡着,永永远远反反复复地冲刷华的意识的天空。
在燕莎门口找到欣,已是日薄西山的黄昏。
十月底,该是晚秋的帷幕徐徐拉开的时候。淡淡的暮蔼化为远近吹动的风,竟然还有——仅仅一丝而已——暖意,从车窗子 鼓进来,像波底冷暖夹杂的湍流,轻轻抚摸迷醉的面颊。
是寒流多些、还是暖流多些?别问他们,他们正痴醉在一种情人的游戏里,忽略了,答不上来。
一样的原因,他们也答不出窗外总共闪过多少车流、人流,闪过多少秋天青黄焦翠的树木;他们没有注意到,天际那最后一抹透明到桔红的唇线,是如何被淡紫过渡成暗紫,最后又是如何隐遁于夜神的黑抖蓬之后;还有无数华灯的初绽,一下子挣醒了梦的双眼,空气中仿佛洒下一连串亮丽的音符,昭示着一个伟大的阴影的莅临。。。。。。
他们只是沉浸在彼此之中,沉浸在手指侵略手指、激|情掠夺皮肤的小小游戏之中,却又全神贯注地忘了周遭,反复演示着亘古以来男人和女人——在这样细小的接触里发明的快乐之源,以及,拒绝和挑逗的永恒的战争。
所有的惊心动魄,都在沉默中进行,只除了欣的双颊有一些潮红,只除了下车后有一段时间如惊梦般的恍惚和沉默。
然而夜风毕竟开始凉了,调皮地吻他们两个,直到吻醒。
在比萨门口会合了茜,犹豫一下,欣乍乍忽忽地要去街对面吃台湾牛排,茜精明地扶扶眼镜不说话,华则永远是一付无所谓的样子——管饱就成,于是一行三人,穿地道过去,沿途百米,叫卖行乞者无数,也真繁华。
膳毕,欣又动员大家去路西“喜神”婚纱摄影店看照片。一路上,姑娘们用日语在华身后嘀嘀咕咕,又大笑,搞得华心里直毛,猜到欣一定是说起上个周五,陪她去影楼看婚照样品时,被服务员以为是一对爱人。
华记得那位小姐端详半天,终于说出一句: “您二位,还真挺有夫妻像呢。”
那天是为了等候一场北京音乐厅的演出,闲极无事,不想反而勾起欣日后去拍婚纱照的心思,华不说感受,只陪她走,却是无精打彩地,倒是服务小姐的误会,教他来了精神,尴尬又爽朗地笑,心里面甘苦并重,别有一番滋味。
“喜神”据说是北京很有名气的一家影楼,窗明几净,从街上一眼能看透整个大厅, 负责接待的小姐很热情,却搞不清楚这三个嘻嘻哈哈的年轻人(二男一女!),究竟谁和谁是一对?只好一碗水端平,向每一个人重复她的介绍。这是服务行业里的一种忌讳,可也无可奈何,华察觉到小姐的困惑,不点破、窃笑。
走出影楼,车流略稀,风渐寒,拐过路口,竟然是两年前,那个风雪情人节的旧游处, 一样的夜,只少了雪的背景,小餐馆落寞着依然还在,那四张年轻迷惘的的面庞却早巳沉入时光的陈迹。还记得那支娇红的玫瑰,谜一样穿越雪的帷幔、穿越沉沉黑夜的帷幔,被海花美丽白晰的手、轻轻接过去的情景;还记得那些平静的日子、那些没有轮回压迫没有痛苦创伤的日子——即便用更深的陷落来换取,也依然值得。
唯一一次感情中没有欣的影子,唯一一次挣脱梦魇的束缚。短暂,却纯粹,是另外一场梦。
回到馨园,三个人坐在欣的小床上打牌。打牌是需要一路说笑助兴的,面对两个女孩,有些哥们间的玩笑开不得,多少有些扫兴。
开心的话题还是能够找到。互相挤兑,在有默契的人中间,许多典故一点即透。
记得当年王宁与海花,一遇见烦心的事,总要沮丧地大喊一声:“噢,这日子,没法过了!”一边夸张地甩甩头发,引来大家哄笑。这会几欣与于茜串通,牌局中几次把华杀得落花流水,再开一局,眼看手中一把糟牌,华只得感叹:
“噢,这日子,真他妈的没法过了!”
这典故欣是知道的,一度还新鲜地跟着学,突然间听了,不免一笑,茜却不然,以为又是华杜撰的一个噱头,禁不住随了一句:
“我跟你离!”
“哗”一声,华与欣齐声大笑,几欲打跌,茜没料到自己一句话,竟引出如此大的动静,也笑,却有些莫名其妙。
欣一边擦眼泪,一边向茜解释:
“你不知道的,你接得真妙!”
是很妙,这回又多了个典故,华一边洗牌一边想,若是王宁她们几个在这里,那有名的放肆的笑声,怕不把这屋顶掀掉!
又闹一会儿,真的晚了,累一天,全打起哈欠来,华接好热水,茜先去洗澡,欣转身向柜子里取厚毛毯,打算铺在床上,权做茜的被子。
“帮帮我,拿不出来!”毛毯给压住了,偷懒的欣不动,向华求援。
铺好床,欣的神情转而悻悻不快,华拍拍她的头发小声问:
“怎么啦,宝贝儿?累啦?”
“嗯,是有一点。”欣低头擦眼睛,向华的肩膀靠过来。浴室里的水声挺大。华不经意地搂着欣细细的腰肢,轻轻捋她散在背后的长发。
欣开始落泪,在华还沉浸于这难得的平静中,而未曾察觉的时候,肩头已悄悄润湿了一片。
真是个奇怪的姑娘,如此美好的夜晚,怎么说哭就哭了呢?
窗外黑漆漆的,只在远远的高楼上有几点单薄的灯火,屋子里亮,隔着玻璃看不见星星,但想象中,外边一定很安静吧?
小小姑娘,为什么哭泣?伏在我的肩头,像一颗闪闪发亮的星星,泪水是你抖落进宇宙的尘埃,凉得仿佛月湖水晶。
华轻轻吻她鬓旁的头发,在她耳边轻声安慰:
“别哭、别哭,好孩子,你为什么哭呀?哥哥在这里,你怕什么呢?不管什么事情,有哥哥在呢,别哭,好吗?”
欣抬起迷离的泪眼,楚楚动人,华轻轻地笑,用手指为她擦去泪水,刚想说些什么,嘴唇已被柔软温润的花瓣封住,是渴望的唇,焦灼中含着痛苦,是欣此时的灵魂。
华迷惑了,还以温柔和细腻。欣却不理会,任性地索取,象要从华的安慰中寻找狂乱与躁动的共鸣,华一下子清醒过来,克制着,轻轻柔柔地裹住她,问询般引导那花蕊似的小小舌尖,带动她,一次次从深渊边滑开问寻。
从没有这样吻过——用吻来对话和治疗:欣放肆又任性地争辩,华只一味地用清冷之心来安抚。是一团火要点着自己,却被寒冰清凉着,说不许。
浴室的门锁,有推拉的声音,华握住欣的双臂,要挣开,欣竟然大胆着不放,华几乎要把持不住了,却在茜探出头来的一瞬间,两个人霍然分开。
有那么一会儿,两个人都奇怪地审视着对方,也不在意茜投来不解的目光。
刚刚发生的一切,是无从解释的经历,是一个灵魂的释放,和被另一个灵魂的接纳,这种碰撞中的感触,比诸情人之间、亲人之间,似乎更多几分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