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斛珠-第2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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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亚非沉吟片刻,点头,问:“你是想,多多还是应该及时返回,是吗?”
“等姑姑醒过来,征求她的意见。不过我想,她应该会同意这个安排。多多还要上学,不能耽搁太久。”屹湘继续说。声音很轻。
邱亚非又点点头,说:“也要征求她的意见,看是在国内继续治疗,还是等好转些,回美国去。”
屹湘挽了父亲的手臂,靠着他,说:“要说照顾她方便,还是在家的好。”
“当然得看她恢复的状况,还有她个人的意愿。如果不适宜移动,就留下来。另外,湘湘,如果多多离不开姑姑,也留下来吧。”邱亚非说。
屹湘看着父亲。
Allen跟姑姑的感情深,她明白。如果姑姑不走,她硬要带Allen离开,恐怕也不合适。这情形,父亲看的清楚。但是,如果不带Allen走,她总担心,会有很多的麻烦。她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已经听说了昨天发生的意外,她只知道这样的意外,意味着什么——不止是Allen,不止是她,而是全家人,都将再次面对一些他们不想面对的人和事。而这些,还不是她最担心的。
邱亚非默默的看着女儿。
再一次的,父女俩用这样沉默的方式交流着彼此的想法。
屹湘被父亲的沉默压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邱亚非敲了敲女儿的额头。
手术室的灯灭了,屹湘心一宽,脸上露出放松的表情来,说:“好了!”她扶着父亲站起来。等着医生出来的工夫,她能感觉到父亲有一点紧张,轻声说:“会没事的。”
“到了我这个年纪、这个地步,最担心的,无非是这种情况。”邱亚非说着,转头看着女儿,“最高兴的,就是你们都没事,而我又有这个能力,保证你们都没事。”
屹湘呆呆的看着父亲。
医生出来了,见到邱亚非,先过来问了个好,详细的解释着手术过程。
邱亚非温和的跟医生们道谢,感谢他们的及时救治。
屹湘只听到医生说姑姑的手术十分成功,只要度过危险期醒过来,就能顺利恢复,心便安了一些。
潇潇怀抱着的Allen仍然没醒。
潇潇开玩笑说:“这会儿把他卖哪儿去都成。”
邱亚非瞪了潇潇一眼。
屹湘要把Allen接过来,却被父亲抢先了一步。
邱亚非对潇潇说:“去看看你妈妈和崇碧,告诉她们一声。”
潇潇答应着离开了。
“爸……”屹湘跟在父亲身边。
邱亚非看看Allen秀气的小脸儿,说:“我也舍不得让多多离我们太远的。”
身后脚步和器械声音清晰的传来,邱亚拉被送出来了。
屹湘跟着往ICU走去。她边看着医护人员忙着将姑姑安置好,边不时的看一眼父亲和Allen那亲昵的状态,父亲刚刚说过的话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的压在心头……
时钟响了六下,屹湘回神,手机闹铃紧接着也想了起来,她顺便开了机。有位护士经过她身边,轻声提醒她:“请关掉手机。要打电话出去打。”
她忙道歉。就在要再次关机的时候,有电话进来。
清晨的阳光散下来,她站在阳台上,沐浴着清凉的空气和光芒。
汪陶生的语气和带给她的消息,却与这天气的状态恰恰相反。
她说:“Vanessa,Vincent过世了。”
第二十五章 雕栏画梁的崩塌(一)
郗屹湘并没有想到,时隔三个多月后回到纽约,竟是为了VincentWestwood的葬礼。而直到她亲眼看到Vincent的棺材被放进墓穴中,才终于相信,Vincent是真的已经不在了。
Vincent关于他的身后事有着十分详尽的安排,由他的律师交代给指定执行人汪陶生。他甚至连葬礼都邀请哪些人,都列好了名单。汪陶生对屹湘说的时候,颇有些哭笑不得。
“他嘱咐,念悼词的必须是你。”汪陶生对她说。
即便没有他这特别的嘱托,屹湘想,她也一定会记得他们曾经的约定茆。
但当她真的在众人面前站立着,那红白玫瑰的香气将她萦绕,而她看着自己花了几十个小时写好的悼词,好久好久,纸上的英文字母只是在不停的跳怂,她却没有办法把跳怂的词句变成话语,对着Vincent“生前”至交说出来……
这悼词是她在飞机上便开始写的。写了撕掉,写了撕掉,将一本笔记本撕的只剩下了封皮,仍没有写出完整的字句来。
Laura派Joanna到机场接她,原本是要将她接到公司安排的住处。她却说自己在纽约有落脚处——当她站在大门口,按响门铃,熟悉的声音,让她觉得恍如隔世。陈太已经在等她,将她接进屋中。
她房间里的摆设都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包括那未完成的画,没有来得及清洗的颜料盒中,干涸的只留下表面龟裂的颜料。
陈太似是知道她回来是为什么,贴心的让她独处,并不打扰她。
长途飞行之后,她毫无睡意,也没有多少疲惫感蚊。
将房间里的杂物一一收拾好。在清洗颜料盒的时候,弄的洗手池四处都是颜料,各种各样的色彩混合到最后,总会呈现出灰蒙蒙的紫色来……有几滴水崩到眼睛里,她擦拭着,脸上便有了一点两点灰蒙蒙。
后来她便站在衣橱前搜寻着合适的衣服。
出席葬礼的,黑色的,她一一挑拣出来,坐在一堆黑色衣裙当中,发呆。
她从不知道自己的衣橱中竟然有这么多的黑色调衣物。
选了很久,也没有选出要穿哪一件去葬礼。有一件专门参加葬礼的小礼服,还被Vincent批评过,说那是奥黛丽赫本在蒂凡尼早餐中穿红了的Channel裙装,赫本穿上像贵女、她穿上就像女仆……她捧着那条裙子对着镜子开始笑,笑的两行清泪滚落,直到陈太像往常一样在楼下叫她下去吃饭。
她走下去的时候,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邬家本坐在餐桌边,见到她,站起来,周到的替她拉开座椅,未语先笑,笑容淡而温和,说:“不知道你回来了。”
“他是过来拿东西。最近养成了个好习惯,想送人什么礼物,来我这里挑选。”陈太看看她,说。似乎是想要解释什么,又想要让气氛轻松些,只因看到她发红的眼睛。
她点头。她看着桌子上虽然简单却精致的食物,虽然毫无胃口,仍拿起筷子来。
一餐饭吃的颇为沉闷。邬家本似乎很忙,中间出去接了几个电话,回来时总是道歉。她并不在意,陈太却皱着眉。于是家本便将手机关掉了。只是饭桌上便更加的沉闷。
“明天是Vincent的葬礼?”邬家本给她端了咖啡来。她站在后院的廊下。月光如水,天空澄净,她总喜欢开玩笑的唱”Starrystarrynight“给Vincent听——彼时总能让Vincent一笑,此时,斯人已逝。比生命更长久的,竟然这么多……
她隔了好久才说:“是的。明天。”
邬家本默然。
“明天。”她仰头看着天空,“谢谢。”
邬家本出了神似的看着她。
她说:“谢谢你的咖啡。”虽然,她并没有喝那杯咖啡。
是那个意大利裔美国人、从贫民窟的裁缝家里走出来的帮派少年、天才的艺术家Vincent最爱的美式咖啡。
她不能喝。因为已经够难过。
邬家本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有点儿无措的沉默着。
她并不想让他尴尬,于是说起小时候妈妈给她讲过的传说。那时候外婆去世,她头一次面对生死,不停的问外婆离去哪里,妈妈就说外婆离开人世了,但是妈妈说:这世上少了一个人,天上就会多了一颗星星——当你想外婆的时候,就抬头看星星,那最亮的一颗,就是你最亲爱的外婆……她说我始终相信这个说法。
她说那么Vincent,是变成了很特别的星星。
“Vincent……我没想到他会自杀。”邬家本说。
她想了一会儿,才说:“在天上,他会更自由。而且,他可以休息了。”
Vincent最后跟她说的话,就说,他会睡很久。松口气的样子。让她以为他是要好好休息一下。也许他厌倦了被无休止的挖掘、打扰、猜测……对他来说这些都是折磨的事情,他终于可以摆脱。也终于不用再承担各种病痛。
“当年阮玲玉自杀的时候,留下四个字,人言可畏。”她说。院中自动洒水器开启,草坪上空雾气蒙蒙,墨菲不知何时从屋子里出来,蜷在她脚边,她弯身将墨菲抱起来。柔软而温暖的一团,在怀里抱着,她几近自言自语的说:“我曾以为,在美国、在这个圈子里、在Vincent身上、在这个时代和环境当中,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可依旧是发生了。”
“如果你是他?”邬家本伸手过来,摸了下墨菲的头。墨菲原本很舒服的靠着她,却对着家本呲牙。
“我不是他。”她说,“这世上能拉住我的人太多了。”
她低头,对邬家本说句抱歉,抱着墨菲回了屋子里。
站在门内却有好久动都动不了。
这世上能拉住她的人太多了……也许对Vincent来说,她也是一个能拉住他的人,可她没有能够再拉他一下,甚至都无暇考虑他话中更深的含义……
第二十五章 雕栏画梁的崩塌 (二)
“可是我竟然没有拉他一下……”屹湘终于说。
她的确是要遵照Vincent生前意愿,站在众人面前为他的离去讲几句话的。可她绞尽脑汁写出来的,堆砌华丽的辞藻,统统配不上Vincent。配的上Vincent的,是她发自内心的,哪怕是后悔和愧疚的言语。她说:“几年前,我们约定,要给对方写悼词。我说,我不能想象,Vincent这样的人,在他的葬礼上,是我在给他致辞……现在,我仍然不能想象……我最后想对他说的是:谢谢。还有:对不起。”
屹湘将手中的两张纸片认真折起,放在她的手袋中,说:“谢谢大家今天来到这里。他是我们共同的、仅有的、失去了的也是永远的,VincentWestwood。”
她的目光落在来宾的最前排——汪瓷生姐妹三人并排坐在一起,隔着深色的镜片,她看不清楚她们的目光。但从她们偶尔按在腮上的手帕,她至少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