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禅-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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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按照自己的希望,自由地生活——这些就是我们战斗的理由!”
黑子听得出神了。
战斗的理由。这四年来他从没有想过,自己杀人有什么理由。这种话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在首都,在“大树堂”,永远只有一层一层的级别:谁指挥谁,谁听谁的命令。他知道自己正为哪些人的利益而战斗,可是那不能说是“理由”……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开始杀人呢?……
他想起四年前,于润生给予他刺杀陆英风这任务时问他的话:
“你想成为我们‘大树堂’的其中一个吗?”
——对。我不断地杀人,理由不过如此:我不愿成为另一个没有人看一眼的闲人。就只是这样……
黑子听完了演说者这番话,额上渗出汗来。他再看看营地四周平和的景象,又想起那人说的“战斗的理由”。这里寄托了很多人的希望,他们全部正在想象未来平凡但美好的生活。
——而我就是来把这一切摧毁吗?……
“到了。”陈广成笑着说。黑子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群年轻男子当中。全都比他矮小瘦弱,但脸上都洋溢着坚定的神色。大部分的衣衫都破烂得不像样,有的连鞋子都没有。有几个跟黑子对视了一阵子,然后点头露出憨厚的笑容。
每个人颈上都挂着一样的花环。
“你就在这儿等着。”陈广成仍然牵着马儿的缰绳。“我替你带马儿去吃草。别担心,就在那边,荆王接见完之后,你再过来找我们。”
黑子本想反对,但想到身边的人都没有带马,把马儿留在这儿太碍眼。反正这马太瘦了,他也打算待会儿抢匹壮一点的战马。他向陈广成点头道谢。
黑子挤在那群新兵之间,把身子蹲低一点,尽量不让外围那些“三界军”的士兵看见。在披肩底下,他摸摸收藏在衣襟内那柄短刀,才感到安心一点。
他仍无法决定是否就在今天出手。但是“三界军”警备之松懈实在出乎意料,没有人查问他的底细(当然,黑子早就预备了一堆谎言),也没有人搜身。
——也许他们会把荆王隔在距离很远的地方吧?……
前面的人群扬起了骚动,一股兴奋的气氛渐渐蔓延来到这头。
“来了吗?”黑子身边的新兵都期待地互相问着。
黑子这时忍不住把身子站直,视线越过众人的头顶。
他看见了。
就在距离不足一百步的地方。一个穿着斗篷的极高大身影,正背对着这边,往两旁伸出手掌,触摸每名新兵的额顶。在他身旁的新兵一一闭目跪了下来,接受这珍贵的祝福。
这就是传说中的荆王。官府的讨伐檄文中那个劫掠官粮赋税、屠戮官绅良民、奸淫乡镇妇女、毁坏伦常纲纪的匪贼之首。这里所有人仰望的太阳。
“两年前官军在袋门谷围剿匪军,已经把他赶到绝路,却还是给他借着一场大泥崩逃出生路……”黑子想起宁王这样说。“今天想起来,那是一次重大的错误。”他瞧着黑子。“同样的错误再犯一次,就不可原谅。现在匪军的势力还仅仅局限在秦州之内,要趁这时候……”
黑子的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荆王。荆王仍是背朝着这边,看不见面目,但那身躯高度跟黑子不相上下。没有人知道荆王的年纪,只听说人们猜想在四、五十岁之间。
比气力的话,我应该不会输吧?黑子想。他在十三岁时就在比试臂力中胜了田阿火。当然,身边的大人们都以为田阿火闹着玩,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彼此都用尽了全力。他没有跟别人说过。
黑子一步步往荆王的所在接近。荆王身边的护卫就只有一个:一名身材甚宽横的中年男人,肩头上搁着一柄斧头,这人倒比较难缠。不过看来他应该跑不快,得手后躲开他就行了。
黑子知道:行弑荆王之后要逃出这儿,少不免要再杀不少人。尤其挡着路的这些新兵,他没有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只要抓到一匹马,骑了上去,那就结束了。“三界军”都是作乱的农民出身,不会有多少擅长骑射的士兵。
——办得到的……
黑子的手掌已在披肩底下拔出短刀,反握着收在胸前。
距离荆王只有不足三十步。
荆王继续伸手按在每个新兵的额头上。
十五步。
黑子这时听见了,荆王按着新兵的额头时,会以沙哑的声音祝福:
“为了公义而战斗的人,没有恐惧。”
黑子握着刀柄的手心不住冒汗。
他感觉,比当年杀陆英风时还要紧张。
——不用多想。完成它,然后回去,成为所有人都尊敬的男人……
——总有一天,柔儿会回来……
十步。
黑子已经准备把披肩掀开抛到荆王头上,利用一刹那的空隙刺穿他的颈项。
“荆王!”黑子身旁一名新兵突然兴奋地高呼。
荆王把脸别转过来。
看见那脸庞的侧面,黑子全身像遭电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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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一切都消失了。
人群与营帐。小孩与马儿。开满花的草地。黑色的废墟。全部在他心中消失了。
只余下眼前这个男人。
手中的短刀滑落,从披肩底下跌到地上。
那金属的反光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目光。
当黑子回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早已被十几个男子擒着手腿和身体。他有能力把他们都挣开,但是他没有任何反应。
骚乱与怒骂交错,营地里一片混乱。
“叛徒!杀死他!”黑子身周不断有人高呼这句话。
“放开他。”
这句话的声音并不高,却神奇地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黑子身上的手都放开了。
荆王拨去斗篷的头笠,露出剃得光秃秃的头皮与额上那个镰刀状的疤记。
“许久不见了。”
黑子伸出一只颤震的手掌,仿佛想摸摸眼前的男人是否是实体,却又不敢真的摸过去。
“……爹?……”
泪水从那双年轻的大眼睛如泉涌出。黑子全身失去气力,软软跪了下来,手掌紧抓着野草与泥土。
“为什么?……爹……为什么抛下我?……”
“对不起……”镰首仍然微笑。“当年我心里有个很重要的问题,必须去寻找答案。我不能带着你去。”
“比我还重要吗?……”泪水在土地上已聚成一个小水洼。
“你恨我吗?”
“当然!”黑子继续哭着,愤怒的能量却贯注他的身体。他站了起来,红肿的双眼怒视父亲。
“我确实亏欠了你。”镰首说着弯下身子,把地上的短刀捡起来。黑子这才发现:比当年瘦削得多的父亲,并没有穿鞋子。
镰首拈着刀刃,倒转把刀柄递向黑子。
“你若是恨我,可以用这个在我胸膛刺一个洞。”
“荆王!”他身后的孙二吃惊地叫起来,却被镰首伸手止住了。
黑子咬咬牙,伸手去取刀子。可是伸到一半,他的手掌凝在半空。
“在你刺我之前,我还是希望让你明白一件事。”镰首的脸容非常平静。“我不仅是你的父亲。”
他把空着那只手往营地上指了指。“这些你都看见吗?你觉得怎么样?”
“……很……平静……”黑子低声回答。
“而且很美丽吧?”镰首说。“这些就是我离开你后所追寻的东西,它将来还会继续壮大下去。假如你相信,你一个人的憎恨比这些都重要;假如你甘愿为了报复这种憎恨,而让这些美丽的东西都就此终结的话,你就握着这把刀子吧。”
黑子凝视那刀柄,十九岁的身躯在剧烈颤抖。
他把短刀握住了。
围观的众人同时停止了呼吸。
下一刻,那柄短刀第二次跌落地上。
黑子紧紧拥抱着父亲。
十多年的孤寂感消散如烟。
“我说谎……”黑子在父亲耳边细语。“……我怎么会恨你呢……我常常作梦看见你……我每天都在想,怎样成为像你一样的男人……”
镰首也紧抱着儿子的背项,轻柔地回答:“孩子,你能够的……”
他抚摸着黑子的头发,然后别过脸瞧向群众。
“这是我的儿子,我的亲生儿子,我的血和肉。”
营地上欢声雷动。新兵们都取下颈项上的花环,高呼着向天抛出。
在漫天飞散的花雨当中,黑子仍然紧抱父亲,把脸埋在那瘦骨嶙峋的肩颈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他终于找到自己所属的地方。
第四章 菩提萨陲
“三界军”贼匪声势大张,关西地带官军告急的消息,陆续送到首都的统治者手中。
路昌城被击破后的一年零九个月内,接连又有十七地被匪军攻占。其中又以铜城沦陷最为关键。
铜城扼守着秦州东部山区的险要关口,是把匪军困锁在秦州以内的重镇,官军在此布下了重兵,加上险要的地势,满以为如铁桶般坚硬难攻。
就在这场战役里,“三界军”一名猛将横空出世。此贼不知姓名,但根据情报就是匪首“荆王”的亲生嫡子,封号“小玄王”,其他背景与其父亲一样的神秘。
正当“飞将军”毛人杰领着五万匪军正面攻打铜城之际,这“小玄王”却带着二千壮士,用了七天时间翻越了飞鸟难渡的焦岭,绕到铜城背后,闪电攻破了防守薄弱的东面城门。原本出关迎战毛人杰的守将周重辉,突见城内告急,急于回军抢救,致使阵势大乱。毛人杰乘着对方犯错而全力追击,仅仅一个下午铜城即易手。
匪军取得东进的要道控制权,冲出秦州一地,是朝廷最大的梦魇。皆因东邻的伊州地带,本来就有十数股马贼出身的流匪作乱,到处劫掠烧杀,虽因势力分散而只限于游击战,但极是慓悍难讨。
果然,“三界军”一冲出秦州,这些流匪马上如蚁附膻,“三界军”为了加快壮大的速度亦广开门户。匪军新加入的全是惯战的骑兵,令“三界军”阵容更为完备。
乘着这股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