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城-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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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红艳艳的教人入眼入心,一旦沾惹上,就别想忘掉。那是一种深入骨髓并终其一生的瘾。他一次次明知故犯地啜饮那美丽的毒液。每当遥遥地望见陈露那火一样艳艳的红衫,他都无法自持。他曾一回回逃避,逃得很是决绝,可逃得出现实,逃不出梦,于是那朵红艳艳的罂粟花便灿然入梦,将梦境耀得天红地红的。醒来后,那瘾更甚于以往。几番的挣扎后,他知趣地放弃了,任凭那团红焰的焚烧,他也明白自己在走向灰烬。败露是早早晚晚的事。纸怎么能包得住火呢?何况又是那么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那是一壶醇酒/令嗜饮者沉酣其中而浑然不觉/那是一篇偈辞/教朝圣者痴迷不悟一读再读”。他无能为力,只有被动地等待那个可怕的日子。
这天下午莫小白出了一个急诊。处置完毕走在大街上,他的脚底不觉加快了速度。他要去陈露家。上午路过杂货店,陈露悄悄地告诉他,阮红兵下午要去赴黄啸天的婚筵,教他到家里为她看手相,她已说妥教魏老二替她看店。莫小白这一段专跟王绝户学看手相,也颇有进展,但他知道陈露对这个未必感兴趣,看手相只是托辞罢了,那双饥渴的眼睛已泄露了她全部的潜台词。
他来到陈露家,进门看见陈露坐在沙发上冲他媚笑,示意莫小白坐在她身边,就把一只手伸到他眼前。莫小白倾下头看那手,细腻,白润,圆浑浑的,由指根均匀地渐渐细到指尖,一颤一动,会跟人说话似的。再看,掌面上纹路纵横,极不规则,像一团乱麻,全无清新疏朗之象。莫小白暗想,也是个风尘命。陈露看着他,问道:“怎么着哇?”莫小白说:“看掌纹应该是个劳碌的命。”陈露说:“真的?”莫小白含含糊糊地点着头,其实他到底还是半瓶子醋,便说:“我再给你用《称骨歌》看看吧。”问了她的生辰八字,嘴里便嘟嘟囔囔的:“嗯,一两二钱,加上五钱,再一个五钱,再一个八钱,整好三两!”随即口中念念有辞:“劳劳碌碌苦中求,东奔西走何日休。终身若还勤与俭,老来稍可免忧愁。”陈露关切地问:“听着不大好吧?”莫小白说:“也不大坏。”其实他也不是真心地给她看什么手相,称什么骨,显然地心不在焉。陈露看着自己的手指说:“劳碌就劳碌,只要活得痛快就行。”就往莫小白身上靠,嬉笑着说:“如今你教我尝着了甜头,可不能半路上把我撇在一边,那样我受不了。”莫小白说:“你不是还有个阮红兵吗?他可是个好男人啊。”陈露知道他说的“好”是什么意思,就不无幽怨地说:“他是有个男人味,可他那好有一大半是给了别人。”就把头歪在莫小白肩上,“还是你这个小白脸知道疼人。”说得莫小白身上发热,两人便轻车熟路地闹起来。这番莫小白却不比往常,带有几分疯狂劲,把陈露喜得一惊一乍的,直闹得她鬓乱钗横,气喘吁吁。闹完了,陈露问道:“你小子是喝了乾坤混沌汤吧?”莫小白坐在那里还在喘着,听她这么问,也不答话,只拿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看她。陈露系好衣扣,见莫小白那么看她,就用手指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是怎么搞的呀,凭你这本事怎么连个阮红旗都拿不下?”莫小白还看她,直到看得她愣眉愣眼的,才说:“常言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咱们两个到什么时候算一站呢?”陈露听了这话,脸上立刻冷了下来,她低下头摆弄着手指,过了好久才幽幽地说:“我最怕的就是这个。一个女人被一个她所喜爱的男人撇在一边,那种滋味是无法形容的。我已经做过好几回噩梦,梦的都是被你撇在了荒山野地里。”说着竟抽噎起来。莫小白连忙说:“不是撇,哪能撇呢。”就将她揽过怀里,无声地安慰着。
莫小白的安慰教陈露发现了自己脆弱的一面。她偎在莫小白怀里,第一次觉着活得很累。看着阮红兵整日东游西逛,寻花问柳,她累;成天闷在杂货店里看门外人来车往,她累;想公公阮大可的秘方将被沈秋草或潘凤梅所拥有,她累;想莫小白,想小邈,想她自己长长的后半生,她都觉得累。她就是在此时萌生出一个念头:不想再和魏老二弄那个杂货店了,太乏味,她想找个清静些的地方做点什么,最好就她一个人,连莫小白也不要频繁地见面。
莫小白并不知道陈露此刻的想法,他见陈露一副消沉的样子,猜想是听了自己那句话,一时心情不好罢了。
红露杂货店真的关张了。说起来,原因极为偶然,与莫小白毫无关联。
那天午后陈露突然肚子疼痛,头也发晕,似乎还伴有低烧,她怀疑是得了胃肠性感冒,就关了店门去找魏老二,想教她照应店面,自己回去吃点药,休息一下。进到魏老二的院子,见屋里并无牌局,喊了两声“干妈”,没人应,扭头却见阮红兵的摩托车支在那里。她疑疑惑惑地推门进屋,魏老二慌忙迎出来,腮上挂着潮红,一脸的笑极不自然,打招呼也是结结巴巴的。再一看那边,阮红兵却歪在一张宽大的沙发上看电视,一张红脸儿也那么潮乎乎的。“这两个人,莫非……”陈露从没想过阮红兵和魏老二会有什么事,她不是粗心,而是这种事不大可能,也不合逻辑。——虽说他们二人有前科,但现在的阮红兵,眼睛盯的是鲜嫩女子,年纪稍大些的,也就是潘凤梅还教他动心,像魏老二这种五十好几的老婆子,虽然人称老来俏,按说阮红兵是不会对她动什么念头的。可眼前的情景教陈露不能不相信,刚才屋子里确乎发生过不寻常的事情。她没动声色,跟魏老二说明自己的来意,又教阮红兵给买些感冒药去——她几乎从不吃阮大可的中草药,嫌那味道太怪——便一个人回家了。
阮红兵买药回来,不等她问起,竟毫不隐瞒地说了他跟魏老二近一时期所干的男女勾当,哪回哪回,什么什么因由,都是怪魏老二勾引他。连说带笑的,那张脸上没有一丝羞耻和愧疚。陈露知道自己与阮红兵彼此彼此,所以阮红兵才敢这么明挑明撂。她气得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阮红兵见她那个样子,就轻描淡写地说:“你算是经过风浪的人了,这还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吗?也值得你生一回气?”陈露缓过气来,说:“我不生气,我是累了。我看那个杂货店开不开的也没大意思,歇了它吧。”阮红兵看一眼陈露,笑笑说:“歇就歇,指望它发财得猴年马月。我给王绝户揽的那种生意眼见越来越火,进项足够用的。你呢,要是嫌在家闷得慌,将来东方欲晓度假村开业,就到那里上班,看在咱老爹情面上,小蒋不会不关照。”陈露不搭他的碴,吃了两粒药片,胡乱地拉过一只枕头,脊背朝着阮红兵躺下了。
经过这件事,陈露对莫小白更多了几分依恋。再相聚的时候,莫小白也察觉出了她热烈当中悄然注入的真情。
陈露对将来的东方欲晓度假村毫无兴致,她不想在那种规矩严明的地方老老实实听喝。她要的是一种闲散的生活。另外,也许她骨子里继承的仍是死去的母亲的性情,近来形迹就收敛得很厉害,除恋着莫小白外,并无其他劣迹,连阮大可都有一段时间不叫她“活祖奶奶”了。这会儿,她想找个僻静处,一个人守那么个小摊子,不闲不忙地过平常日月。常常挂在心里的是,好生恭敬着阮大可,火候一到就将丢丢收养过来,如能在乾坤混沌汤上分得一杯羹更好,分不到也是命里该着,不必再去自寻烦恼。她设想的那个小摊子是很具体的,是个食杂摊,位置就在新近建成的月明湖山庄附近;而且,仗着公公阮大可的情面,已取得有关方面的同意,只差办理营业手续了。
摊子正式开张那天,莫小白去看了看。陈露显得很高兴,说这说那的。莫小白见生意还好,临走时对她说:“不错。这边是云峰山,那边是月明湖,整天看风景啊。”见陈露眼神迷茫地看他,又说:“寂寞是寂寞了点,不过我会常来看你。”陈露的眼里就一阵一阵地像是有泪要往外涌。终归是不大习惯这样浪漫的样子,眼泪就没有涌出来,只是在凝视莫小白骑着自行车渐渐远去时,眼前有些模糊,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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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陈露去了云峰山脚下,莫小白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真正了解这个女人。他想,这不但是个有心机有胆量的女人,还是一个感情丰富的女人。对这个女人,怕不能用一个简单的“坏”字去评说。于是他有事没事的开始去云峰山。高兴了去,痛苦了去,热闹时想着去,寂寞时更是要去。去了,也和陈露调情,说闲话,也一个人看看山景,吹吹湖风。不为了什么,也不刻意地去追寻什么。“天地是纯粹的蓝与绿/湖水和双眸都是透明的/心比旷野空阔/掠过自由自在的风”。说说闲话,看看山水,解解心中的郁闷与疲惫,这就足够了,他想。他又想,近一时期,陈露那眼神和行为举止教人心里热得慌,像是要来真的呢。
有一件事,莫小白始终没和陈露说,那就是,他压根就没打开阮大可那只黑木匣。他不是打不开,他是不想那么做。因为若教阮红旗知道了,以那老姑娘的性情,他所有一切努力将复归于零,这辈子也许什么都没有了,说不定还得回到老莫头的小黑屋里去。他不能尽听陈露的,他看准的一条路是——抓住阮红旗。机心也好,真情也罢,抓住了她,就抓住了未来。至于乾坤混沌汤的秘方,命中有的自会有,命中没有也不可强求,凭天意吧。近期,阮大可已有帮他独立开诊所的意向,这就是一个重要的信号,这恐怕意味着,阮大可要借以成全他与阮红旗的婚姻大事。但老头子也暗示过他,不可有负于红旗。这暗示是不是有所指呢?如果有所指,那所指的是不是他与陈露的私情?难道说,阮大可已察觉了他和陈露的事?可是,假如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