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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群山回唱-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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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短视频。

帕丽问伊莎贝尔有没有蒂埃里的消息,伊莎贝尔说没有。蒂埃里去了非洲,在乍得东部的一座达尔富尔难民营工作。帕丽知道此事,是因为蒂埃里断断续续地和伊莎贝尔有联系。他只和伊莎贝尔联系。帕丽因此对儿子的生活有了个大致的了解,比如,他在越南待过一段时间。又比如,他曾经跟一个越南女人结过婚,时间很短,当时他才二十岁。

伊莎贝尔灌好水壶,开始烧水,又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

“今天早晨不行,伊莎贝尔。真的,我得请你走了。”

伊莎贝尔委屈地看了她一眼,帕丽暗骂自己话不中听。伊莎贝尔一向比较敏感。

“我是想说,我在等一个电话,不想让人听到。”

“电话?谁的?”

“过后再告诉你。”帕丽说。

伊莎贝尔抱起胳膊,龇牙一笑。“你找到情人了,妈芒?”

“情人。你没长眼吗?瞧我现在这德性。”

“没什么不好的嘛。”

“你得走了。过后跟你说,我保证。”

“成,成。”伊莎贝尔把包往身后一甩,抓起外套和钥匙。“可我得告诉你,我有权知道。”

上午九点半,电话响了。打电话的人名叫马科斯·瓦尔瓦里斯。此前,他通过帕丽的Facebook账号,与她取得了联络,留言是用英语写的,内容如下:您是诗人妮拉·瓦赫达提的女儿吗?如果是,我非常想和您谈谈。有些事情您一定感兴趣。帕丽在网上搜索他的名字,发现他是个整形外科医生,为喀布尔的一家非营利性组织工作。现在,在电话里,他用波斯语向她问了好,接着继续讲波斯语,帕丽不得不打断他。

“瓦尔瓦里斯先生,对不起,我们可不可以讲英语?”

“噢,当然可以。抱歉抱歉。我以为……可是,没错,这么说就对了,您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对不对?”

“是的,一点也不错。”

“我是在这儿自学的波斯语,马马虎虎还能应付。我一直住在这儿,从2002年开始,塔利班刚离开不久。那段日子相当乐观。是的,所有人都准备着重建,准备民主什么的。现在情况可不一样了。当然了,我们正在准备总统大选,可情况不一样了。恐怕就是不一样了。”

帕丽耐心地听着,由着马科斯·瓦尔瓦里斯绕来绕去,费劲地做着铺垫。他谈了阿富汗的选举,说卡尔扎伊肯定能赢,然后扯到了塔利班让人担心的对北方的袭扰,伊斯兰主义者日益增长的对新闻媒体的侵犯,顺带着对喀布尔的人口过多问题发表了一两句点评,随即介绍了住房成本,兜了一个大圈子,终于回到了正题。“我在这房子里住了有些年头了。我知道,您也住过这房子。”

“什么?”

“过去这是您父母的房子。不管怎样,我相信人家告诉我的没错。”

“请允许我问一句,谁告诉您的?”

“房东。他叫纳比。归真的纳比,这样说才对。让人伤心的是,他已经去世了,就在最近。您记得他吗?”

这名字如符咒,在帕丽眼前唤出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大鬓角,黑油油的头发,向后梳得跟墙一样。

“记得。差不多只记得他名字了。他是我们家的厨师,也是司机。”

“两样都是,没错。他住在这儿,住这房子,从1947年就开始了。六十三年啊。有点难以置信,对吗?可是,我刚才说过,他过世了。上个月。我非常喜欢他。所有人都喜欢他。”

“我懂。”

“纳比给我留了张便条。”马科斯·瓦尔瓦里斯说,“我在他死后才能看。他死了以后,我请一个阿富汗的同事把它翻译成了英语。这张便条,它可远不止一张便条。更准确地说,是一封信,而且是一封很不寻常的信。纳比在信里讲了些事情。我找您是因为信里有些事和您有关,还因为他直接在信里要求我,让我找到您,然后把这封信交给您。找您找了一段时间,可还是让我们找到了。谢天谢地谢网络。”他哈哈笑了一声。

帕丽有心挂掉电话。凭直觉,不管那老头,那个来自她遥远过去的人,在纸上写下了怎样的秘密,又怎样让它跨越半个世界,呈现给她,她都不会怀疑那是真的。很长时间以来她都知道,关于她的童年,妈芒对她撒了谎。可即使她人生的根基结束于一个谎言,她却继续在赖以立足的大地上培育这谎言,让它伫立着,以假乱真,以虚为实,不许动摇,如同一棵巨大的橡树。埃里克,她的子女,她的孙儿,她的事业,科莱特。现在这一切还有什么用?所有的这些岁月,还有什么用?也许最好是把电话挂掉。

可她没有。她的心扑通扑通跳着,手心在出汗。她说:“他……他在便条里,在这封信里,说了什么?”

“嗯,其中一件,他说他是您舅舅。”

“我舅舅。”

“确切地说,不是亲舅。还有别的。他还说了很多别的事。”

“瓦尔瓦里斯先生,它在吗?这便条,这信,或是翻译好的?您带着呢吗?”

“我带着呢。”

“也许您念给我听听?您能念念吗?”

“您说现在?”

“如果您有时间的话。我可以打给您,由我来付电话费。”

“不必不必。不过您肯定吗?”

“是的。”她对着电话说。“我肯定,瓦尔瓦里斯先生。”

他念给她听了。他把所有东西都念给她听了。这花了些工夫。他念完的时候,帕丽向他道了谢,说她会很快与他联系。

她挂上电话,打开咖啡机,放好一杯的量,然后走向窗口。透过窗子,她看到了熟悉的画面:下方是窄窄的鹅卵石小路,街那边的药房,街角卖炸豆丸子的小店,一家巴斯克人开的啤酒屋。

帕丽的手在颤抖。惊人的事情在她身上发生了。极其不寻常的事。她脑海中出现了一幅画面,一把斧头劈砍着泥土,突然,浓稠的黑色石油从地表喷涌而出。这就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记忆被触动,从最深处向上升起。她凭窗远眺,呆望着啤酒屋的方向,可她看见的不是雨篷下那个店伙计,瘦巴巴的,腰扎黑围裙,抖着桌布,而是一辆红色的小勒勒车,轮子吱嘎作响,在长云铺卷的天空下颠簸向前,翻过山岭,爬过干涸的溪谷,在土黄色的山间上上下下,山景渐次浮现,又慢慢地隐没不见。她看见一棵棵果树,在园中扶肩而立,树叶轻阻了微风,又见一行行葡萄藤,与一座座平顶的小屋栉比相连。她看见了晾衣绳;女人们蹲在溪边;两根长绳支支扭扭,在一棵大树下来回摆荡;一条大狗面对着成群村童的逗弄,畏缩不前;一个鹰钩鼻子的男人在挖沟,衬衫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住了脊梁;还有个戴面纱的女人弯下腰,生火做饭。

然而在这一切的边缘,几乎出离于她的幻象之外,还有什么东西,最让她目光流连。一个难以捉摸的影子。一个人影。软,硬,两种感觉相伴而来。软的是一只手,牵着她的手。硬的是膝盖,她曾把脸枕在上面。她搜寻着他的脸,可每次朝它那边一望,它就躲开了,滑出了她的视线。帕丽感到心里撕开了一个窟窿。她的人生,她全部的人生,始终存在着一种巨大的缺失。冥冥之中,她总有这样的感觉。

“哥哥。”她说。她没意识到自己叫出了声,也没意识到自己在哭。

一首波斯语的歌,歌中的一段,忽然飘落到她的舌尖:

我知道伤心的小仙女,

晚风把她吹走了。

还有一段歌词,大概在此之前,她拿不准,连它也一起逃掉了。

帕丽坐下。她不得不坐下。此时此刻,她知道自己再也站不住了。她等着咖啡煮好,心里想,煮好了就喝上一杯,然后呢,没准再来一支香烟,再然后,她要去客厅,打电话到里昂,找科莱特,看看老朋友能不能给她安排一下行程,去喀布尔。

可是现在,帕丽只是坐着。咖啡机咕噜咕噜响起来了,她却闭上了眼睛。透过眼帘,她看到丘陵温和柔软,天空高远而碧蓝,夕阳落入磨坊的身后,而且永远,永远,在天地的尽头,暗淡着,暗淡着的,是朦胧而连绵的群山。

'1'红衣主教鱼排(Sole cardinale),因其红色沙司得名。

'2'法语Oh là là,可用以表达惊讶,失望,沮丧,同情,烦恼等多种情绪。

'3'帕丽(Pari)和巴黎(Paris)在法语中同音。

'4'大概出自俚语“像杰姬(Jackie)那样端坐”,指自我感觉特别好。

'5'《几分蓝调》(Kind of Blue),爵士乐手迈尔斯·戴维斯1959年发行的唱片。

'6'雅克·克鲁索是好莱坞系列喜剧电影《粉红豹》里的主人公,一个缺心眼的法国警察。

'7'哈希什(hashish),大麻膏。阿富汗以出产上品哈希什闻名。

'8'原文为法语。

'9'北非地区传统菜,以粗粒小麦粉加肉和蔬菜焖制而成。

'10'白血病:leukemia;淋巴瘤:lvmphoma。

'11'波尔塞亚(porcella),马略卡传统菜,近似烤乳猪,皮焦肉嫩,配番茄及其他蔬菜装盘。另两菜原拼lubina和tumbet。

第七章

2009年夏

“你爸爸很了不起。”

阿德尔抬起头。原来是马拉拉伊老师弯下腰,在他耳边小声说了这么一句。她是个圆滚滚的中年妇人,肩膀上围着一条紫色披巾,上面缀了好多小珠子。她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都睁不开了。

“你是个幸运的孩子。”

“我知道。”他小声答道。

好。她张开嘴巴,不出声地说。

他们站在本镇新建女校的正门台阶上。这是一幢四四方方的淡绿色楼房,平平的楼顶,宽大的窗户。阿德尔的父亲,他的巴巴江,做了简短的祷告,随后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群众聚集在他们面前,有孩子,也有家长和老人,大约一百来号,在正午灼人的热浪包围下,眯缝着眼睛。他们都是当地人,家住小镇沙德巴盖瑙,也就是“新沙德巴格”。

“阿富汗是咱们所有人的母亲。”阿德尔的父亲说着,朝天竖起了粗大的食指,玛瑙戒指在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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