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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群山回唱-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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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阿卜杜拉想起了妈妈的头发,他又一次思念起妈妈来了,思念她的温柔,她天生的快乐,她面对恶人时的不知所措。他忘不掉她笑得直打嗝儿,畏怯的时候,她会歪歪头。妈妈一向都是柔弱的,身材如此,性格也一样,一个弱不禁风、腰身纤细的女人,总有几缕碎发跑到头巾外面。从前他常常觉得惊奇,这样一副脆弱的小身板,怎么装得下如此多的欢乐,如此多的善良。当然装不下。会漏到外面,从她眼睛里往外流。父亲就不一样。他是铁石心肠。他目光所及的世界和妈妈的一样,可他看到的只有冷漠。无尽的辛劳。父亲的世界毫无仁慈可言。绝没有免费的东西存在。甚至爱。你得为一切付钱。如果你是个穷人,就只能拿痛苦当钱花。阿卜杜拉低头看着妹妹,她头发分线的地方结了皮痂,细细的手腕垂在勒勒车外。他知道妈妈快要死的时候,把有些东西传给了帕丽。她的乐于奉献,她的老实巴交,还有她那压不垮、踩不烂的乐观心态。帕丽是这个世界上惟一一个永远不会,也永远不能伤害他的人。有些时候,阿卜杜拉感到,她才是自己惟一的、真正的亲人。

白日的颜色慢慢地灰下去了,远处的山峰变成了伏地巨兽晦暗的侧影。在此之前,他们路过了几个村庄,多数都像沙德巴格一样偏僻而破败。四四方方的小房子是土坯盖成的,有些向上修到了山腰,有些没有,只有道道炊烟从它们的房顶上升起。晾衣绳。蹲在炉火边烧饭的妇人们。几棵白杨树,几只鸡,牛羊三三两两,清真寺倒是村村都有。他们经过的最后一个村子和一块罂粟地前后相连,有个正在地里剥籽的老汉朝他们摆手,还喊了句什么,可是阿卜杜拉听不见。父亲也朝老汉挥挥手。

帕丽说:“阿波拉?”

“嗯?”

“你觉得舒贾伤心吗?”

“我觉得他还好。”

“不会有人欺负他吗?”

“他是条大狗,帕丽。他能保护自己。”

舒贾的确是条大狗。父亲说他肯定做过斗犬,因为有人剪了他的两耳和尾巴。可他能不能,或者说想不想保护自己是另一回事。他流浪到沙德巴格时,小孩们拿石头砸他,用树枝或生锈的自行车辐条戳他。舒贾从不反抗。折磨到后来,村里的小孩们不免兴味索然,这才对他不理不睬。舒贾却仍旧进退小心,举止多疑,好像仍未忘掉曾经受人恶待。

在沙德巴格,他见人就躲,只有帕丽是个例外。她让舒贾丢开了所有的戒心。他对帕丽的爱是浩瀚而不加掩饰的。她就是他的整个世界。早晨只要一看见帕丽走出家门,舒贾便一跃而起,全身上下哆嗦个不停,狂乱地摇着断尾巴根,跳起踢踏舞,好像踩在火盆上一样。他上蹿下跳,围着帕丽转圈。这狗整天跟着帕丽,一路嗅她的脚后跟,到了晚上,人狗殊途,他便卧在门外,一副孤苦伶仃的样子,等待早晨的到来。

“阿波拉?”

“嗯?”

“等我长大了,我能和你住在一起吗?”

阿卜杜拉看着橘红色的太阳低落,已轻轻擦到地平线上。“只要你愿意。可你不会愿意的。”

“会的!我愿意!”

“到时候你就想住自己的房子了。”

“可咱俩做邻居也行啊。”

“也许吧。”

“你可别住得太远。”

“你要烦我怎么办?”

她用胳膊肘使劲顶了他肋骨一下。“我不会的!”

阿卜杜拉没看她,自顾自地笑了一下。“那好吧,很好。”

“你一定要在我旁边。”

“好的。”

“一直到咱俩都老了。”

“老掉牙。”

“永远。”

“好的,永远。”

她从勒勒车前面转过身看着他。“你保证,阿波拉。”

“永远永远。”

后来,父亲把帕丽背到身上,阿卜杜拉跟在后面,拉着空空的勒勒车。走着走着,他便坠入了恍惚状态,无思无念,只知道双脚起起落落。汗珠贴着他的帽檐往下淌。帕丽的两只小脚丫一下下弹着父亲的屁股。他只知道,父亲和妹妹的身影在灰色的荒漠里渐渐拉长,如果他慢下来,就要和他们的影子分开了。

父亲这份新工作是纳比舅舅给他找的——纳比舅舅是帕尔瓦娜的哥哥,所以不能算阿卜杜拉的亲舅。纳比舅舅在喀布尔当厨子,兼做司机。他每月一次,从喀布尔开车到沙德巴格看他们,每次一听到那断断续续的汽车喇叭声,村里小孩扎堆的吵闹,就知道他来了。孩子们跟着车跑。那是辆气派的蓝色小汽车,皮顶篷,轮毂锃亮。他们拍着车窗,敲着挡泥板,直到纳比舅舅熄了火,笑眯眯地下了车。他很帅,留着大鬓角,大背头,黑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穿一身超大的橄榄绿西装,白色的礼服衬衫,棕色的乐福鞋。所有人都出来看他,因为他开小汽车,哪怕车是老板的,还因为他穿西装,在喀布尔做事。喀布尔可是座大城市。

就是上次来的时候,纳比舅舅跟父亲说了这份工作的事。他给有钱人家打工,他们要加盖一套小客房,建在自家后园,连同浴室,跟主楼分开。于是纳比舅舅向他们推荐了父亲,说他是建筑工地上的行家。纳比舅舅说,这份工作待遇不错,估摸着一个月就能完工。

父亲确实是建筑工地上的行家。这方面的活儿他可没少干。自从阿卜杜拉记事起,父亲就外出打工,挨家挨户地敲门,找零碎活儿干,卖苦力。有一次,他偶尔听到父亲告诉村里的长者谢基卜毛拉:假如我生下来是头牲口,那我敢保证,毛拉老爷,我肯定是头骡子。有时父亲去打工,会把阿卜杜拉也带上。他们到一个镇上摘过苹果,从沙德巴格去那儿要走一整天的路。阿卜杜拉记得,一直到太阳落山,父亲都得爬在梯子上,双肩耸起,脖梗子起了皱,暴露在灼人的阳光下,前臂裸露在外,粗粗的指头拧拽着苹果,一次一个。他们还在另一个镇上给清真寺打过土坯。父亲给阿卜杜拉示范怎样取好土:往深挖,颜色淡一些的就是。他们把土混合过筛,加草,父亲耐心地教给他,加水的时候要细滴慢渗,土坯才不会又松又软。过去一年当中,父亲扛过石头,也铲过土,犁过地,还曾到修路队里打工,铺沥青。

阿卜杜拉知道父亲为奥马尔的事自责。如果他多打几份工,或者找到更好的差事,就能给宝宝买更暖和的冬衣,更厚实的毯子,甚至一个正儿八经的火炉,让家里热乎起来。父亲肯定就是这么想的。别看葬礼之后,父亲就再没跟阿卜杜拉提起过奥马尔,可阿卜杜拉心知肚明。

他记得有一次,就在奥马尔死后几天,他看见父亲站在大橡树下。那棵树高出沙德巴格的一切,也是村里最老的老寿星。父亲说,要是这棵树目睹过巴布尔皇帝挥师攻占喀布尔'2',他也不会觉得惊奇。他说他小时候,有一半时间都是在树上树下度过的,不是待在它巨大树冠的阴影下,便是爬它那弯弯曲曲的大树枝。父亲的父亲,也就是阿卜杜拉的爷爷,曾经在大树枝上拴了长绳,吊起秋千。这个奇妙的玩意儿不知经历了多少艰苦的岁月,活得比那老头子还长。父亲说他和帕尔瓦娜,还有她姐姐马苏玛一起轮流荡过秋千,那会儿他们还都是小孩子呢。

可是这些天来,当父亲干完活,帕丽扯着他的袖子,求他推自己荡秋千的时候,他总是累得要死。

也许明天吧,帕丽。

就一会儿嘛,巴巴'3',求你了,快起来嘛。

现在不行。下次吧。

最后她只好罢休,松开父亲的衣袖,乖乖地走开。看着她离去,父亲的瘦脸会突然失色。他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然后拉起被子,闭上疲惫的双眼。

阿卜杜拉无法想像父亲也曾荡过秋千,也曾是个孩子,像阿卜杜拉一样的孩子,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和小朋友们在野地里疯跑。父亲,他两只手上是累累的伤痕,他脸上刻满了疲倦的线条。父亲,他好像一生下来就拿着铁铲,指甲里带着泥垢。

当天晚上他们不得不睡在沙漠里。他们吃了馕,还有帕尔瓦娜给他们带的最后几个煮土豆。父亲生了火,支起壶,烧水煮茶。

阿卜杜拉躺在篝火旁边,和背朝他的帕丽一起缩在羊毛毯下,妹妹冰凉的脚底板紧紧贴在他身上。

父亲弯腰凑近火苗,点燃一支烟卷。

阿卜杜拉翻了个身,平躺着,帕丽也转过来,把小脸儿搁进他锁骨下面熟悉的位置。他闻着荒漠里的土腥味,看着头顶的星空,如同密布着冰晶,闪闪烁烁。一弯纤瘦的新月,捧着自己暗淡却圆满的魅影。

阿卜杜拉想起前年冬天,事事跌入黑暗,风从门缝灌入,呼号婉转,拖着长音,格外嘹亮,房顶每个裂缝都有风声齐吼。外面,村庄的面貌已被大雪抹杀殆尽。夜晚漫长,星光也不复存在。白天是短暂的,阴郁的,难得有一抹阳光出现,即使有,也只是露一小脸儿,很快便隐没了。他记得奥马尔声嘶力竭的哭号,后来便无声无息。再后来,便是父亲阴森森地削着木板,手里那把月牙形的弯刀,恰如此时高悬于头顶的新月。他记得父亲将木板砸进硬土,小坟堆顶上结了霜,明晃晃地烛亮这一方天地。

现在,秋尽的迹象又一次出现了。冬天已经在屋角潜伏,可是父亲和帕尔瓦娜谁也不提这一茬儿,好像一说出那两个字,就会加速它的到来。

“爸?”他说。

父亲在篝火的另一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同意我给你打下手吗?我是说盖客房。”

轻烟缭绕在父亲的烟卷上方。他呆望着暗夜。

“爸?”

父亲坐在石头上换了个姿势。“我看你可以帮忙和和泥。”他说。

“我不知道怎么和。”

“我教你。你一学就会。”

“那我呢?”帕丽问。

“你?”父亲慢吞吞地说。他吸了口烟,拿起棍子拨火。火星四下飞溅,在黑暗中蹦蹦跳跳地狂舞一番。“你来管水。不能让大伙渴着。因为男人要是渴了就没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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