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Q84-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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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照射进房间,海风摇曳窗帘。一只海鸥乘着风,两脚端正地收好,从松树防风林的上空滑过。麻雀们零零散散地停在电线上,如同改写音符般不停变换着位置。鸟喙巨大的一只乌鸦停在荧光灯柱上,戒备颇深地来回张望,像是在考虑接下来干点什么。几道云浮在高处。十分之远,之分之高,看起来如同一个对人类的活动毫不关联的极其抽象的研究。
天吾背对着病人,暂时眺望着这样的风景。有生命的东西。没有生命的东西。动的东西。不动的东西。窗外见到的是一成不变的光景。没有任何新鲜的东西。因为世界必须向前进,姑且前进着。像是便宜的闹钟,在无可非议地执行着被赋予的任务一般。天吾为了稍稍推迟与父亲正面交锋的时刻,就这么漫无目的地眺望着风景。可是当然这样的事情不可能永远继续。
天吾终于下定决心。在床边的简易椅上坐下。父亲仰卧着,脸向天花板,两眼紧闭。一直盖到脖子的被子整整齐齐。眼睛深深凹陷下去。看起来像是掉了什么零件,眼窝无法再支撑眼球,完全陷落了一般。即使睁开眼睛,那里能见到的也一定是在洞穴的深处仰望世界一般的光景无疑。
“父亲。”天吾搭话道。
父亲没有回答。吹进房间的风突然停止,窗帘垂下。像是在工作途中突然想起什么重要事情的人一样。之后少许,像是恢复心情一般风再次涌动。
“这就回东京去。”天吾说。“也不能一直都在这里。工作不能再请假了。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生活,好歹也是我的生活。”
父亲的脸上生着薄薄的胡须。半黑半白的胡须夹杂在一起。护士用电动剃须刀剃须。可是不是每天都做。他还只是六十四岁,却看起来远远年老。好像是谁不注意弄错了,将这个男人的胶卷卷到了前面。
“我待在这里的期间,最终你还是没有醒过来。但是从医生说的话来看,你的体力还没有那么衰落。不可思议地保持着近乎健康的状态。”天吾过了一会,等待着说的话浸透对方。
“这个声音能否传递到你的耳朵里,我不知道。如果声音是震动耳膜的话,也许那里的回路被切断了。或者我说的话传递到了意识,你却不能做出反映。那方面我不了解。但是我是假定自己的声音能够传递到你那里才和你说话的,也念书。总而言之不这么决定的话说话就没有意义。如果什么话也不能说的话,我在这里就没有意义。虽然不能很好的解释,我还是有一点感应的。我正在说的话,哪怕不是全部,至少也有一些要点传递过去了吧。”
没有反应。
天吾叹了口气观察着父亲的脸。还是没有反应。
“你的肉体在这里昏睡着。失去了意识和感觉,靠生命维持装置机械地或者。活着的尸体,医生说了这样的话。当然是更加委婉的表达方式。但是医学上大概就是那样的。但这不过是一个表象罢了。或许你的意识并没有真正的失去不是吗。你的肉体在这里昏睡着,意识转移到别的地方活着不是吗。我一直都有这样的感觉。虽然只是不明就里这么感觉。”
沉默。
“我明白这是奇怪的想象。这样的事对谁说了,都会被说是妄想。可是我不由得的作这样的想象。恐怕你对这个世界丧失了兴趣。失去了希望失去了勇气。失去了一切的关心。所以放弃了现在的这个肉体,去到遥远的地方过着不同的生活。恐怕在你自己内心的世界里。”
越发沉默。
“停顿工作来到这个小镇,住在旅馆的房间里,每天来这里见你和你说话。已经快两周了。但是我这么做,并不仅仅是照顾和看望你的目的。我是从怎样的地方出生的,自己的血液维系在什么地方,一直都想弄清楚。但是现在这样的事情已经无所谓了。维系在什么地方,没有维系在什么地方,我还是我。而且你是我的父亲。这样就够了。这能不能称得上是和解我不知道。或许是我和自己和解了。也许是那样的。”
天吾深呼吸着,降下声音的音调。
“夏天你仍然还有意识。虽然已经很浑浊,意识仍然作为意识履行着机能。那时我在这个房间里和一个女孩再会了。你被搬运到检查室里去后,她到了这里。大概是她的分身一样的东西。我这次来这个镇上待上这么长,就是想着或许能和她再见上一面。这就是我在这里真正的理由。”
天吾叹口气。合上膝盖上的双手。
“但是她没有出现。将她带到这里来的是叫做空气蛹的东西,是装着她的胶囊。要解释起来的话很长,空气蛹是想象的产物,完全架空的东西,但是现在已经不再是架空的东西。哪里是现实世界哪里是想象的产物,界限已经变得不明确。天空中浮着两个月亮。这也是从虚构的世界卷进来的东西。”
天吾望着父亲的脸。这么说清楚么?
“按照这个思路说下去的话,你的意识和肉体分离到了别的世界,在那里自由地四处移动,也不是特别的不可思议。说起来我们周围的世界的原则已经缓缓开始。而且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我有种奇妙的感应。难道实际上不是你干的吗,这样的感应。比如说到高圆寺我的公寓敲门。你明白的吧?自称是NHK的收费员,在走廊里大声叫着威胁的话。就和我们过去,经常在市川的收费线路干的事一样。”
似乎房间里的气压稍稍变化。窗户开着,却没有声音似的东西传入。时不时麻雀们像是想起来似的叫着。
“东京的我的房间里,现在有一个女孩。不是恋人。因为一些事情现在暂时躲在那里。那孩子在电话里对我说,几天前NHK的收费员来了。那个男人敲着门在走廊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和父亲你曾经的做法不可思议的相似。她听到的,和我记忆中的完全是一样的台词。虽然可能的话这样的事都想忘了。然后我想那个收费员实际上不就是你么。我没错吧?”
天吾沉默了三十秒。可是父亲还是纹丝不动。
“我寻求的只有一件事,希望你不要再敲门了。屋子里没有电视。而且我们一块到处收费的日子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结束了。这些应该是互相都明白的。老师也在场的时候吧。想不起名字了,是我的班主任,戴着眼镜个子小小的女老师。记得这件事吗?所以不要再来敲我这的门了。不只是我这里。希望你也不要再敲别人的门了。你已经不是NHK的收费员了,没有做这样的事恐吓别人的权利。”
天吾从椅子上站起,走到窗边眺望外面的分镜,老人穿着厚厚的帽子,拄着拐杖。在防风林前走着。大概是在散步吧。头发全白,个子很高,姿势也好。可是脚步很笨拙。像是完全忘了走路的方法,似乎是一面回忆一面一步步地前进。天吾看了一会那个情景。老人花费时间横穿了庭院,转过房子的拐角消失了。直到最后也没能很好的想起走路的方法。天吾回到父亲边上。
“不是在责怪什么。你有权利任凭意识做想做的事。那是你的人生,你的意识。你认为自己是正确的,然后那么做了。也许我没有一一这么说出口的权利。但是你已经不再是NHK的收费员了。所以再也不能装作NHK收费员的样子了。再怎么这么做也于事无补。”
天吾坐在窗下,在狭小病房的空气中寻找着语言。
你的人生就是使怎样的呢,那里有着怎样的悲伤怎样的喜悦,我都不清楚。可是即使那里再没有任何东西,你也不能到别人的家门口寻求那些。即使那是你最为熟悉的场所,即使那是你最为擅长的工作。
天吾沉默着看着父亲的脸。
“希望你再也不要敲门了。我请求父亲的就是这个。不要再去了。我每天到这里来,对着昏睡的你说话,念书。而且多少我们之间的一些部分已经和解了。这是在这个现实的世界实际发生的事。也许你不中意,可还是再一次回到这里比较好。这里才是属于你的地方。”
天吾拿起挎包,背在肩上。“我走了。”
父亲什么也没说,身上纹丝不动,两眼紧闭。和平时一样。可是有种在考虑什么的气息。天吾屏住呼吸,用心地观察着这个气息。有种父亲突然睁开眼睛,坐起身体的感觉。可是那样的事情没有发生。
蜘蛛一般手长脚长的护士还坐在接待处。胸前的塑料牌子上写着【玉木】。
“现在就回东京去。”天吾对玉木护士说。
“您在的期间父亲没能恢复意识实在遗憾。”她像安慰似的说道。“但是能待这么长时间,父亲一定会很高兴的。”
天吾不知道该做什么回答。“代我向其他护士问好。受到了很多关照。”
最终他也没见到戴眼镜的田村护士。头发上插着圆珠笔乳L*Z房很大的大村护士也没见着。有些寂寞。她们都是优秀的护士,对待天吾很亲切。可还是不见面比较好吧,也许。不管怎样他一个人都要逃离猫的小镇了。
列车从千仓站离开时,想起了在安达久美的房间度过的那一夜。回想起来还是昨夜的事。华丽的蒂凡尼台灯和坐起来难受的扶手椅,从隔壁房间听到的电视搞笑节目。杂木林的猫头鹰叫声。大麻的烟,笑脸图案的T恤和压在腿上的浓密的饮毛。发生这些才仅仅过了一天,却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意识的远近感把握不好。像是不安定的秤,发生的事在最后也没能找到一个稳定的着落。
天吾突然不安起来,环顾着四周。这是真实的现实吗?我该不会是跌进了错误的现实里吧?他问边上的乘客,确认这是开往馆山的列车。没关系,没错。可以从馆山换乘去东京的特急列车。他已经渐渐远离海边的猫的小镇。
换乘列车,在座位上坐定,迫不及待的睡意袭来。走到户外,掉进了黑暗的看不见底的洞穴深处似的深深的睡眠。眼皮自然地闭上,下一个瞬间意识消失不见。醒来的时候列车刚刚通过幕张。车里不是特别的热,腋下和背上却出汗了。嘴里还有讨厌的气味。在父亲的病房里吸进的浑浊的空气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