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Q8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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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好的西芹和蘑菇放进了平底锅。将火势调到最大,一边轻轻摇动平底锅,一边用竹铲频频翻动里面的菜。稍微撒入一些盐和胡椒。
在蔬菜快要炒透时,放入已沥干水分的虾仁。再撒上盐和胡椒,喷上一小杯清酒。刷地浇上一点酱油,最后撒上芫荽。这些操作,天吾是在无意识中完成的。简直像把飞机的操纵方式切换成自动驾驶一样,几乎没考虑自己此刻在做什么。这原本不是做法复杂的菜。他的手按步骤动着,脑中却一直想着青豆。
虾仁炒蔬菜做好后,从平底锅盛到大盘里。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坐在餐桌前,一边沉思,一边吃着热腾腾的菜。
这几个月间,我身上好像在发生有目共睹的变化,天吾想。也许可以说是精神上正在成长。都快三十岁了,这才……可真够了不起的!天吾端着喝了几口的啤酒,自嘲地摇摇头。实在太了不起了。照这个速度走下去,要迎来通常所说的成熟,还得多长时间呢?
但不管怎样,这种内在的变化似乎是《空气蛹》带来的。改写深绘里的故事之后,天吾想把内心的故事写成自己的作品的欲望愈发强烈。心中生出一种可称为激情的东西。这新的激情中,似乎也包含着寻找青豆的渴望。最近这段时间,他不知为何频频思念青豆。一有机会,他的心便被拖回二十年前那间午后的教室,仿佛一个站在海边、被强劲的落潮吞噬了双脚的人。
结果天吾的第二罐啤酒剩下了一半,虾仁炒蔬菜也剩了一半。他把剩下的啤酒倒进洗碗池,把菜肴盛进小碟子,用保鲜膜包好,收进冰箱。
吃完饭,他坐在桌前,接通文字处理机的电源,调出未写完的小说的界面。
天吾切身感受到,对过去进行改写的确没什么意义。正如年长的女朋友指出的那样。她是对的。无论如何热心细致地改写过去,现状的主线也不会发生变化。时间这东西拥有强大的力量,足以一一消除人为的变更。它一定会在强加的订正之上再作订正,将流向改回原样。
纵然细微的事实多少会变更,但说到底,天吾这个人走到哪里都只能是天吾。
天吾非做不可的,大概是站在“现在”这个十字路口,诚实地凝望过去,如同改写过去一样书写未来。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路可走。
忏悔与愧疚,
折磨着这颗负罪的心。
愿我落下的泪珠,
能化成美好的香油来膏抹你
贞信的耶稣。
这是往日深绘里唱过的《马太受难曲》咏叹调的歌词。天吾难以释怀,第二天便重新听了一遍家里收藏的唱片,查阅了歌词译文。这是受难曲开头关于“伯大尼受膏”的咏叹调。耶稣在伯大尼城访问麻风病人的家时,有个女人将极贵的香膏浇在他头上。身边的门徒齐声斥责这种无谓的浪费,说不如把香膏卖掉,换回钱施舍给穷人。然而耶稣制止了愤慨的门徒。他说:这样就好,这位女子做了善事,她是在为我的葬礼作准备。
这个女子知道。知道耶稣不久后必将死去。所以她像倾洒自己喷溢的眼泪一般,情不自禁地将那贵重的香膏浇在耶稣头上。耶稣也知道。知道自己不久后必会踏上黄泉之路。他说:“普天之下,无论在什么地方传这福音,也要述说这女人所行的,作个纪念。”
他们当然没能改变未来。
天吾再次闭上眼睛,做深呼吸,在脑中排列适当的语言。更换语言的顺序,使形象更加鲜明,节奏更加确切。
他就像坐在崭新的八十八个琴键前的弗拉基米尔·霍洛维茨①,让十个手指静静在空中起伏舞动。然后放松心态,开始将文字打在文字处理机的显示屏上。
他描绘了黄昏东方的天空浮着两个月亮的世界,那里的风景,生活于那里的人们,流逝过那里的时间。
“普天之下,无论在什么地方传这福音,也要述说这女人所行的,作个纪念。”
①Vladimir Horowitz (1903…1989),生于乌克兰的美国著名钢琴家。
第5章 青豆·一只老鼠遇到素食主义的猫
暂且接受亚由美已死的事实之后,青豆在内心进行了一番近似意识调整的活动。这些告一段落之后,她才开始哭泣。双手掩面,不发出声音,肩膀微微颤抖,静静哭泣。那样子仿佛是不愿让世界上任何人觉察到她在哭。
窗帘紧闭,没有一丝缝隙,但谁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在暗中窥视。
那个夜晚,青豆在餐桌上摊开晚报,面对着它不停地哭泣。时时会克制不住,呜咽出声,但其余时间她都在无声地哭。泪水顺着手臂流到报纸上。
在这个世界上,青豆绝不轻易哭泣。遇到想大哭一场的事,她宁可动怒——冲着某个人,或是冲着自己。所以她流泪实在是极其罕见的事。但正因如此,泪水一旦夺眶而出,便无休无止。这样长久地哭泣,在大冢环自杀之后还是第一次。那是几年前?她想不起来。总之是很久以前了。反正青豆那一次也是哭得没完没了。连着哭了好几天。
不吃饭,也不出门。只是偶尔补充化作眼泪流失的水分,像一头栽倒在地般睡上片刻。此外的时间一直哭个不停。自那以来,这是第一次。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亚由美了。她变成了没有体温的尸体,此刻大概正送去做司法解剖。解剖完毕后,再重新缝合起来,也许会举行简单的葬礼,之后便运往火葬场,付之一炬。化作青烟袅袅升腾,融入云中。然后再变成雨,降落到地表,滋润着某处的小草。默默无语的无名小草。但青豆再也不可能看到活着的亚由美了。她只能认为,这违背了自然的流向,是可怕的不公平,是违背情理的扭曲之念。
自从大冢环离开人世,青豆能怀着一丝近似友情的感觉对待的人,除了亚由美再没有别人。遗憾的是,这份友情是有限度的。亚由美是个现役警察,青豆却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尽管是个坚信自己代表正义的有良心的杀手,杀人也毕竟是杀人,从法律的角度来看,她不容置疑就是犯罪者。青豆属于应被逮捕的一方,亚由美则属于实施逮捕的一方。
所以亚由美希望建立更深层的关系时,青豆却不得不硬着心肠,努力不去回应。一旦形成在日常生活中需要彼此的亲密关系,便不免显露出种种矛盾和破绽,这对青豆来说很可能会致命。她大体上是个诚实率真的人,学不会一边在重大的事上对人撒谎、隐瞒真相,一边又和对方维持诚实的人际关系。这种状况会让青豆产生混乱,而混乱绝非她追求的东西。
亚由美肯定也在某种程度上有所领悟,明白青豆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私密,才有意与自己保持一定距离。亚由美的直觉敏锐过人。那看来十分直爽的外表,有一半其实是演戏,背后潜藏着柔嫩而容易受伤的心灵。青豆明白这层道理。自己采取的戒备姿态,可能让亚由美感到寂寞。也许她觉得被拒绝、被疏远。这么一想,青豆就觉得心头像针扎一般痛。
就这样,亚由美遇害身亡。大概是在街头结识了一个陌生男人,一起去喝了酒,然后进了宾馆。随即在昏暗的密室中展开精心的性爱游戏。铐上手铐,堵起嘴巴,蒙住眼睛。那种情景仿佛历历在目。男人用浴袍腰带勒紧女人的脖颈,观察对方痛苦的挣扎,于是兴奋,射精。然而此时,男人那紧抓着浴袍腰带的双手用力过猛。本应在极限时放手,他却没有及时停止。
亚由美肯定也担心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事。她定期需要激烈的性事,她的身体——只怕还有精神——渴求着这种行为,但她不愿要一个稳定的恋人。固定的人际关系令她窒息,令她不安。她才和偶遇的男人逢场作戏地欢愉。其中的隐情和青豆不无相似。只是比起青豆,亚由美身上有一种常常深陷其中的倾向。亚由美更喜欢危险奔放的性爱,也许是无意识地期盼着受伤害。青豆则不同。她为人谨慎,不让任何人伤害自己。遇到那样的可能,她大概会激烈抵抗。亚由美却是只要对方提出要求,不论那是什么,都有应允的倾向。反过来,她也期待着对方给自己带来些什么。危险的倾向。再怎么说,那些人都是萍水相逢的男人。他们到底怀着怎样的欲望,暗藏着怎样的想法,到时候才能知道。亚由美当然明白这种危险,因此才需要青豆这样安定的伙伴。一个能适时地制止自己、小心地呵护自己的存在。
青豆也需要亚由美,亚由美拥有几种青豆不具备的能力。她那让人安心、开朗快活的性情。她的和蔼可亲。她那自然的好奇心。她那孩子般的积极好动。她风趣的谈吐。她那引人注目的大胸脯。青豆只要面带神秘的微笑站在一旁即可。男人们渴望了解那背后到底隐匿着什么。在这层意义上,青豆和亚由美是一对理想的组合,是无敌的性爱机器。
不管发生过怎样的事,我都该更多地接纳她,青豆想。应该理解她的心情,紧紧拥抱她。这才是她渴望的东西。渴望无条件地被接受,被拥抱。哪怕只是一刹那,能得到一份安心就行了。但我没能回应她的要求。因为自我保护的本能太强大,不愿亵渎对大冢环的记忆的意识也太强烈。
于是,亚由美没有约青豆做伴,独自一人走上深夜的街头,惨遭勒杀。被冰冷的真手铐铐住双手,蒙住眼睛,嘴巴里塞入不知是连裤袜还是内裤的东西。亚由美平日忧虑的事,就这样成为现实。假如青豆能更温柔地接纳亚由美,她那天也许就不会独自走上街头。她会打电话来约青豆。两人在更安全的地方相互照应,和男人们寻欢作乐。
但亚由美大概不好意思惊动青豆。而青豆连一次也没有主动打电话约过她。
凌晨四点之前,青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