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锦-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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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誉大笑,将手中的虎皮一举,道:“难怪人们都说这个林子中有猛虎,原来就是你,冒充白虎,是何居心?”
白衣少年见商誉虽然辞色严肃,却不似有什么恶意。
“你是大少爷,当然不知道喽,这山谷中有些奇花异草,我家靠采草药为生,我和哥哥常年在这里,对山势地形很熟悉的,可是前些年,来了一些人,他们人数众多,整日进山,将这一代的山参灵芝挖掘殆尽。”
商誉见他还算坦白,便找了块大石,让长烟坐下,自己则立在一旁,继续听那少年解释。
少年看了看二人,又道:“看你们的样子就是有钱人,一定不知道了,索性全告诉你们吧。”说着,他一屁股坐在池边的绒草上。
“采集草药同样不能涸泽而渔,要按照植物的生长周期进行,否则将严重的消耗资源,万物皆由日月精华聚集而成,比如月见草,我与哥哥只在初一和十五的月夜子时才来采摘,还有松针。”说着,他指向草地上被商誉斩段的竹筐。
果然里面装满墨绿色的松针,散落一地。随着微风,轻轻的漾出一阵阵清香。
“松针的采摘,最好在有水雾的地方,水汽激荡,松针自身的香气便很浓郁,药效也就更好了。”
长烟听白衣小子说的头头是道,便起身来到那对松针旁边。
与水汽结合似乎不仅只有松香的味道那么简单。似乎是一种全新的草木的香味,温润持久,极具穿透力,似乎可以沁入心田。
长烟忽然灵光一现,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这位哥哥,你这一筐松针要卖多少钱?”
白衣少年没想到长烟会这样问,好半天才嘟囔道:“真是巧了,今早起来没有卜卦,难不成这样还能做成买卖?”
商誉也不知长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白衣少年生怕错过这个好机会,忙上前道:“小姐爽快,一锭银子如何?”
“什么?”商誉气的转身想再给他两拳,却被长烟拦住。
“现在我身上没钱,这样吧,你跟我到城南织社,那是我家。”
少年见长烟说的坦诚,勉强点点头。
商誉用手中的虎皮将松针卷起,三人一同离开林子,回到织社。
商同见二人回来,还带着一包松针,不明所以,忙把长烟叫到一旁询问,长烟解释了经过,又对商同承诺,只要有了这些松针,自己一定不负陛下重托,见长烟如此肯定,商同也半信半疑,将一锭银子交到白衣少年手上。
那人得了钱,高兴的很。刚要转身,却忽然想起什么,笑着来到长烟跟前,上下打量起来。
商誉见状沉下脸来,低声道:“你看什么?”
少年歪着头,又上上下下将商誉打量起来,翻了翻白眼道:“你妹妹虽然漂亮,不过还是个小孩,我能看什么。”说完,又将脸转向商同。
“你养了个万人敬仰的好女儿!”
商同一愣。转头看向长烟。
只见长烟早被那少年看的低下头去。
“什么意思?”商誉不解的问道。
那少年皱着眉头看了看他。
“只是你——记住,凡事选择最为重要。”说完转身便走。
“等等。”长烟见少年欲走。忙追了上来。
“请这位哥哥留下姓名,日后长烟定当报答。”
少年见长烟说的认真,也正色道:“在下姜小,日后的事,日后再说。”说罢刚欲转身离去,却禁不住又转过头来,俯身在长烟耳边小声说道:“小姑娘,花虽好,却未必能结出令人满意的果子,凡事早做打算方能全身而退。”
姜小,商誉在心底默念了几遍,也不知是哪个姜,哪个小,待要再问,那少年早已离去。
长烟并不理会姜小的话,转身将大包松针抱入织室,又命人找来石臼。
商誉也陪着长烟忙里忙外。
一时之间,众人早把姜小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唯独商同立在原地,暗暗思量着白衣人的话。他走南闯北,见识广博。民间自有许多高明的术士,今日的年轻人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他眉宇之间的灵气和通身隐藏着的气派,又怎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姜小。”他缓缓眯起眼睛。
少年游 晓色云开(十一)
次日清晨,织社里,众人正在忙碌,竟有家丁来报,杜家大小姐来了。
商同暗奇。杜家的人很少来买织锦。
待他迎出去后,果然见杜飞华携着家丁和婢女立在门口。
这杜飞华虽然只是个和长烟年纪相仿的女孩,但其母亲的家族势力庞大,况且,杜怀仲绝不仅仅是位普通的宫廷画师,他来往于后宫妃嫔及各个诸侯之间,这几十年来,已经积累了有十分宽广的人脉。他个性温和圆滑,极为精明,但早早看透官场名利,拒绝当官,只利用手里的人脉和岳丈的地位,帮助弟弟杜延年坐上谏大夫之职。
因此,长安城中,虽然人人都知杜怀仲只是位宫廷画师,却没有人敢轻易得罪他,就是这个原因。
杜飞华是他的嫡出长女,从小娇生惯养,据说不通礼数,傲慢冷漠是出了名的。自母亲梅英去世后,更是移居别苑拒不见人。今日,怎么会突然造访。
商同将飞华引进内堂,笑道:“令尊为何没有一起前来?”
飞华透过面纱淡淡的道:“我爹说,这些小事,自己就可以处理的。”她年纪虽小,却有着异常冷漠的眼神,直盯得商同有些不舒服。
“听说,你们家里有个女孩子特别会织锦?”她仍旧冷冷的说着,面纱下,看不见任何表情。
商同点了点头。
“我想要她为我织一批锦,不要华丽的,我有用处。”
商同见她语气冷淡,虽然心里不满,却也不好发作。只赔笑道:“小姐来的不巧,日前,我们正在为陛下赶制锦帛,所以,请小姐十日后再来。”
谁料,那女孩听见这话,顿时将眉毛一立。
“难道你们家就没有存锦吗?”
商同不好得罪杜家,只好陪着笑脸。
“那就请小姐随我来选一选吧。”
商同引着杜飞华来到后院的库房,只见各色锦缎铺天盖地,花色样式精美绝伦,将库房四周的松木架子堆积的满满当当。
商同早已看出阿久眼中的艳羡,回过身来再看杜飞华,却见她新月般的眼中竟并未表现出任何的喜悦和神采,难道她不满意?这哪里是个小孩子,分明是个人精。
婢女阿久却早已按捺不住,伸手抚摸着离她最近的一批丝罗,上面用银线织成的梅花格外清雅,任她在杜家几年也不曾见过。
杜飞华上下打量着木架上一排排的锦缎,确定没有她要的东西后,眉头微蹙,转过身来。
“商先生,你可有素锦?”
商同没想到这么年幼的女孩竟喜欢素锦。
“有,当然有。”
转身从高层的架子格里取下几匹麻色的软锦。
杜飞华忙接过去,来到外面阳光底下,展开来细细观察。
她将锦举过头顶,对着日头,只见经纬整齐,色泽均匀,太阳的光芒刺透纤维,留下一团清晰明朗的光雾。
她伸出手轻轻捻了捻,只觉得爽滑柔韧,轻盈却不浮漂。
商同看在眼里,惊在心中。
这个女孩,怎么这样挑锦。显贵的人,他见的多了。人人皆是在身上比来比去。而她,竟只考量质地,真是奇怪。
杜飞华仔细参详了一番,才转向商同。
“好锦,但不是我想要的。”
商同顿时赔笑道:“那这一匹呢?”说着,将一匹月白色的轻纱递给她。
谁知,杜飞华只瞟了一眼,便摇了摇头。
却在这时,墙角的一团棉麻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俯身过去,片刻,欣喜的道:“商先生,这些棉麻可有不染色的?”
隔着面纱,商同虽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神采奕奕的双眸昭示着,这一次,她满意了。
“这个,我需要问问内人。”说罢,他引着杜飞华主仆出了库房,朝后院的竹园走去。
竹园里,长烟正忙的不亦乐乎,松针已碾碎,眼下几个大石臼中已满是翠绿色的浓汁。她命人用细纱布,一次次的过滤,将其间残渣除去。
几个回合后,石臼中的汁水,已经变的澄清透彻了。李氏坐在一旁,却面无表情。
远远的见商同带着杜飞华,众人都停下手里的工作。
李氏微垂着头,听见商同问自己素麻的事,抬起昏沉的双眼,摇了摇头。
杜飞华被眼前的场景吸引,踱步朝石臼走去。
“这是做什么?”她觉得十分好奇。
长烟伸出手,将额头的汗珠抹去,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这是为陛下织锦用的。”
杜飞华年纪相仿,可她眉眼之间的神色,却似乎比长烟还要成熟。
“用松针水可以染色吗?”她很好奇的低下头去,仔细观察着石臼里的液体。
长烟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忙笑呵呵的解释道:“陛下要带着香气的锦帛。”
“有这样的事情。”杜飞华也觉得惊讶。
此刻石臼中的水已经澄清碧绿,毫无杂质了,旁边架起一口大锅,商誉正立在锅旁,注视着锅里的水。
“这是为何?”飞华指了指那口大锅。
长烟笑着说:“将松汁倒入热水中,并将已织好的丝绸同时放入继续加热。这样,绿色便会染至丝中,香气也会残留其间。”
飞华点了点头。
商誉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眉头深锁,似乎若有所思。刚想询问,却转念一想,飞华不过是个小孩子,她又知道什么。
飞华一抬头,刚好掠过誉的脸,他明朗温柔的容颜和平日里在杜家见到的并不一样。不可否认,誉的脸是她最喜欢见到的一张面孔。每当看到他,面纱下的嘴角都会轻轻的扬起,可惜的是,誉从未觉察。
誉转过身去,指挥着工人,准备将绿汁倒入锅中。
却在这时,一道电光闪过飞华的心头。
“等等!”她大声喊道。
众人一惊。
“要想得到香锦就停手。”说着,她转向长烟。
还不等长烟说话,商同已经来到近前。
“杜小姐,你还是个孩子,可能不懂什么是王命。若不能完成这次的任务,商家十几口便会人头落地,此事不容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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