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见-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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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床上的行李,问说:“你要离开了?”语气里好像有一些讶异。
“喔,对呀。”我抬起头,正好瞥见他的侧脸,不由得在心里偷偷“啊”了一声。他好憔悴!胡渣子从刀削似的下巴冒出来,眼眶凹陷,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好。
一夜没睡好的人一大早跑到我这儿来做什麽?
“马上要走吗?”他走到窗子旁,用背对著我。
“没有,我买了下午的列车班次。”
“这回你又打算飞到哪里去?”
“我不飞。”我说:“我搭列车到法国南部,到马赛以後,再搭船去义大利。”
“你克服对搭机的恐惧了吗?”他依然背对著我,问得不著边际。
“没有,我现在还是怕搭飞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我想我这辈子是没有办法摆脱搭机的噩梦了。“你问这个做什麽?”
他没有回答我,只说:“我不是教你深呼吸吗?”
“没有用,你不在我身边——”话一出口,我才猛地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情人间的对白,太容易让人误会。我亡羊补牢地说:“没有人提醒,我会忘记,所以後来我一上飞机就吃安眠药,从一个机场睡到另一个机场,再让空姐叫我起来。”
他突然转过身来,一双看不出情绪的黑眸紧紧地锁住我。
我怔住,无法离开他的视线,心里在呐喊著:别这麽看我,我会心慌。
第一次在家豪的婚礼上遇见他,他的注视就令我慌,到现在我依然没有办法克服——这是其他男人看我的时候,我不曾产生过的感觉。我可以拒绝他们,只要我愿意,但唯独无法抗拒他,即便他从来都不曾要求过我什麽。
他没有索求,我就不知道我应该怎麽做才能抵抗。
流动的空气仿佛静止下来,那种经常在我们沉默时出现的迷障这回由他来打破。
“既然是下午的车,早上介不介意陪我走走?”
如果这是他唯一的索求的话……
将皮包塞进外套的口袋里,我拎起放在桌上的房间钥匙。
“走吧。”我说:“但是你得买一枝玫瑰花给我。”我已经被罗亚给宠坏了。
※※※
这几天在巴黎的大街小巷乱晃了好几遭,原本陌生的一个城市如今却变得再熟悉不过。这是旅行必然得历经的过程——从陌生到认识,因认识而分离,为分离而不舍。巴黎不例外地也令我有些不舍起来。
时间并不充裕,我们只在蒙马特区里逛。
在一家提供早餐的老咖啡馆里吃了早餐,高朗秋便拉著我往市集里钻,然後他买了一枝玫瑰花给我。
我看著这枝还沾著露水、仿佛才刚从花园里采下来的粉玫瑰,嗅了嗅,又看了看,想找出这朵玫瑰与罗亚或者其他人送的有什麽不一样。
“啊!”我低喊出声,看著流血的手指,找到了答案。
这朵玫瑰的刺没有挑乾净。
高朗秋见状,立即拿走了我的玫瑰,往一旁的垃圾桶丢,同时递给我一条乾净的手帕。
看到那朵玫瑰的下场,我不禁啼笑皆非。
在全世界最浪漫的巴黎,却有这麽个不浪漫的男人做出这样不浪漫的事,要是说给罗亚听,罗亚一定会脑溢血。
发觉到我瞪著那个垃圾桶看,他问:“怎麽了?”
我把他的手帕缠在被刺伤的手指上,说:“你一定是一颗化石。”
他皱起眉。“什麽意思?”
“已经定了型,环境也改变不了你的属性。”
“什麽属性?”
我瞪他一眼。“一点都不浪漫。”
“浪漫?”他仿佛第一次听到这字眼似的。“你要我买一枝玫瑰奇www书网花给你是为了浪漫?”他故态复萌地挑起了眉。
“对。”我说:“罗亚天天送玫瑰给我,我才跟他出去。你要我陪你一个早上,难道不需要做点浪漫的装饰?”
他皱著眉问:“一枝玫瑰就能打动你的心?”
我反抗道:“我的心不需要被打动。”
他追问下来:“那麽你需要什麽?”
“我要……”
“嗯?”
他突然靠我好近,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幸好他没有逼近过来,我趁机调整紧绷的情绪。
但他倏地又丢下一句话,“轰”的一声炸乱了我的思绪。“你已经准备好再爱一次,再付出感情一次了吗?”
“不!”我直觉地喊道。
“那麽为什麽要收罗亚的花?你收了罗亚的花,难道不是表示你愿意给他机会,你有可能会接受他?”
“不。”
“不?”
他的质疑令我生气起来。“要不是你,我会认识罗亚吗?虽然我一点也不後悔认识他,但是你怎麽能……你没有资格质疑我,我的感情是我自己的事,我爱或不爱都不关你的事,而且你根本一点都不明白!”
他静静地看著我,说:“你不也是这麽对待我?”
我顿时哑口。
原来他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我与他就这样对峙在街上。
早晨行人不多,正因为不多,整条街显得空旷起来。
空旷的街上对峙著两个东方人,在其他人眼中看起来一定很醒目,因为一对银发的老夫妇朝我们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为什麽要把时间浪费在斗嘴上呢?快过去把她抱进怀里,给她一个热情的吻吧,有什麽事情不能解决?”
他们跟高朗秋说的是法语,我听不太懂,忍不住我问他:“他们在说什麽?”
高朗秋别开头去,说:“他们叫我把你扔进塞纳河去,没看过像你这麽爱生气的女人。”
“是吗?他们不是说一个有风度的男人不应该惹女人生气?”
他耸耸肩。“你都说了,还叫我翻译什麽?”
我犹不信。“他们真的这麽说?”
他挑了挑眉。这个极右派。“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尴尬。”
“什麽事情会让我尴尬?”
“这要问你了,我怎麽会知道。”
“高朗秋,你……”
见我又要冒起火来,他赶忙泼了盆水过来。“你确定你真的不去河里消消火?”
我咬牙道:“也许我还真的应该去。”
他笑了出来。
他还有脸笑!
“别生气了,亚树,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他一放下身段,我就软下来了。“那麽你一大早就来敲门是为了什麽?”
他说:“什麽也不为。”
“什麽也不?”无为而为?
他转过头去,不再看著我,嘴里却说出相反的话:“对,什麽也不为,只是想看看你。”
这一刻,我不确定我的心被打动了没有。
※※※
下午搭车离开的时候,只有罗亚来送行。去车站途中,他一直抱怨我早上没有等他就跟史帝夫出去,我沿路上就始终挂著微笑听他在抱怨。
到了地铁车站,罗亚离情依依地拥抱了我。好一会儿,放开我时,他问:“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我笑著说:“天涯海角,总会有机会再相见的。”我跟高朗秋不就是这麽回事。
罗亚露出一个伤心的眼神。“亚树,”他用生涩的中文读我的名,然後又接著用法文说:“Jet'aime。”
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以前当编辑时,有一本书里就出现了这几个字。
爱情难道就真的这样无法逃开吗?是不是一个人一生中,不管早与晚,至少都得经历上一回,才不枉今生走上一道?而这世间又有多少人为了它心碎神伤……
啊,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我别开头,悄悄把滑下脸庞的泪拭掉,回头再拥抱了罗亚一下,走向刚到站的列车。
※※※
坐在驶往法国南部的列车上,因为无聊,我玩起手指来,这才发现高朗秋的手帕还系在我的手指上。
这种感觉真是奇怪,早上我们还在蒙马特闲晃,突然,我就已经离开巴黎,在前往法国南部的路上了。人事变迁得太迅速,我几乎适应不过来。
在蒙马特,近午时,一堆街头画家从咖啡馆走了出来,开始替人画肖像,赚取法郎。
我们走累了,在公园树荫下看人画画,看了看,高朗秋推推我肩膀说:“要不要画一张?”
我无可无不可地说:“好啊。”然後就在一个画家面前的小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是愿者上钩的生意,半身收费八十法郎,全身收费一百法郎,价格不算贵,有很多观光客会心甘情愿地掏出钱包。
不想他光站在一旁看戏,我把他也拖下水。他在我身边另一个画家的摊位坐下,跟我一边聊天,一边被画。
他问我说:“南欧洲之後的行程决定了吗?”
我侧著头回答:“还没,想随处走随处看看。”
“看过企鹅吗?”
“看过图片。”那些养在动物园里的,我始终提不起动力去看。“怎麽?你们要追踪企鹅生态?”不然干麽问?
他笑说:“不,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麽事?”
“企鹅是一种不会飞的鸟类,因为在它们的生活环境里没有来自天空的天敌,它们只要会游泳就够了,所以它们的身体结构非常能够适应冰寒地带的海水。”
“然後呢?”
“达尔文的进化论啊。”他说:“愈经常使用的东西愈容易进化;反之,不再使用的,慢慢就会退化,到最後甚至完全消失。”讲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我正想要他继续说下去,他却投来令人不解的一瞥。
我困惑地看著他。
他终於开口:“你看这像不像爱情?”
“像什麽?”
我尚未反应过来,他又接著说:“爱是一种能力,长时间不用,很快地便会退化——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呃?”
突然他拍拍我的头。“好好地再去爱一次。”
我怔愣住,张大眼睛瞪著他看。
他不闪也不躲地任我瞪著他,好似知道他的话在我心里产生了多大的困扰。
“那你呢?”我说:“那你自己呢?”
“好。”他说。
“好?”我又愣住。怎麽他这人出牌全不按牌理?我捉不住他脑子里的想法。
我摇著脑袋说:“我不懂,我真不懂你。”
“我也没要你懂。”他说。
我们先是面面相觑,眼瞪眼的,然後又不约而同地大笑了出声。
一笑泯恩仇。
然而我与他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