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萝-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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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清晨,院子里湿漉漉的,花草都沾满了露珠。只是花架上空落落的,已经进入冬天,还远没到紫藤萝开花的时节。花架下的石桌和石凳还在,那是朝夕小时候画画和做功课的地方,石桌上依稀还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都是她没事时用刀子刻的,显然当时用了很大的力气,都过去这么久了字还在。
朝夕俯身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虽然刻得很歪扭,但她还是认出来了,是连波的名字,还有她自己的名字,紧挨在连波的旁边。而另一个不远的角落更为模糊的字迹,也是人名,她想不认得都不行,是那个人的。
而且非常凑巧也非常奇妙的是,石桌上原本刻着的是一个棋盘,用红色的油漆勾勒的,只不过油漆已经剥落了,就剩下深深的线条。楚河、汉界都还在。她和连波在刚好就在楚河的位置上,而樊疏桐的名字就在楚河对面的“将”上,三个名字仿佛三个人,从一开始就被钉死在命运的棋盘上了。
也许是站立过久,朝夕只觉头晕目眩,刹那间冷汗就把她全身沁透。潜意识里浮出一种可怕的预感,她觉得她的人生也许正如这棋盘一样,无论怎么进退都是一局死棋。这么想着,她顿时被那极有象征意味的棋盘吓傻了,仿佛冥冥之中,看到魔鬼把她的灵魂捉来钉在了石桌上。
“朝夕,外面冷,怎么就穿这么点?”连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内出来了,手里拎着件紫罗兰色的夹袄,赶紧披在朝夕身上,“快进屋去,吃了早餐我带你去学校报到。”连波拉她进屋。
而朝夕还死死盯着石桌上的棋盘,她像一棵枯败的树,瑟瑟抖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可怕的场面:“我没有退路了是吗?你干吗还跟着我呢,你赶紧逃啊,不然你也会死的,我不想你跟着我死……”
“你说什么?”连波愕然,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还是不明所以,“大清早说什么死啊死的,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走,珍姨熬的粥都要冷了。”
连波牵她的手进屋去。
朝夕挣脱他,差不多是扑到石桌旁,拼命用袖子擦拭刻在上面的名字,擦着擦着就哭了起来,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一脸。没人会理解她!一颗心昏天黑地撕绞起来,也只有在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犯下了怎样的罪!连波明净如湖泊的眼光让她觉得自己丑陋的灵魂已无处遁形,如果可以,她多想一切从头来过啊,哪怕要她即刻死去她也愿意!
然而,命运设下的棋,你能改变得了吗?
朝夕其实心里很清楚,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就如这棋盘上的名字,永远也洗刷不掉了。
永远,也洗刷不掉了!
连波捉住她擦破了皮的手,心疼地大叫:“朝夕!”
她没有理会他,把脸仰起来向着远处的天空,眼底泛滥着悲伤和无可救药的绝望,都说十七岁是雨季,可是她已经注定枯萎,这辈子,她就这个样子了。
朝夕的新学校是G市的重点中学,环境很好,一进入四周就静下来,放眼望去,四处皆是绿树成荫。树木多是南方特有的小叶榕,枝叶繁茂,郁郁葱葱。朝夕刚从靠近北方的地方来,北方的冬天树木枯败,枝叶凋零,突然置身这样繁茂的绿树丛中,感觉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的确是不同的世界!朝夕过去就读的县城中学在当地已经是条件最好的,可是跟G市这所重点中学比起来,差了可不是一点,这里没有破败的墙壁,没有光秃秃的操场,没有损坏严重的玻璃窗,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崭新的现代化教学楼,各种设施齐全,绿草茵茵的操场更是大得惊人。连波领着朝夕参观学校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个班的学生在操场上体育课,一下就被他们的校服吸引住了。跟内地的运动服代替校服不一样,这里的学生穿的校服港台味很重,男生是统一的藏青色上装配白裤子,女生相反,都是白色海军服式的上装配的蓝裙子,脚上白色长筒袜配黑皮鞋,非常摩登。朝夕艳羡地看着他们,久久不语。
“喜欢这里吗?”连波微笑着问朝夕。
朝夕局促地点点头。
连波终于放下心来:“这就好,就怕你不喜欢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这里可是G市最好的中学。朝夕,希望你尽快适应这里的环境,要加油哦。”刚刚在教务处报完到,领了新书,连波一边带她参观校园一边试着跟她沟通和交流,两人并肩走在操场边的林荫道上,显然要比在家里放松得多,“明年就要参加高考了,朝夕,想过报什么学校吗?我看了你学籍上的成绩,没想到你这么优秀,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还拿了那么多奖,刚才你的班主任胡老师说,只要你一直保持这样的成绩,明年绝对可以保送进大学……”
“我没想过。”朝夕低着头,看着脚下斑驳的日影,恍惚着摇头。
“该想想了,下学期就是你冲刺的最后时刻,要好好把握哦。”连波侧脸看着她,阳光透过树叶漏下来在她脸上不断跳跃,更显出她肌肤通透如玉。她的身形已经开始发育,虽然比同龄的女孩迟缓,但这恰恰让她散发出少女特有的恬静纯美,如果不是她眉目间凝结的深深的忧郁,她该是一个多么令人心动的女孩啊。
“朝夕。”连波唤她。
她“嗯”了声,算是应答。
连波有一瞬间的发怔,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什么,就觉得……”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境,“你,你很好看。”
朝夕停住脚步,抬眼看他。
连波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更加不知所措起来。“我带你去百货公司买几件衣服吧,还有鞋子,书包,学习用品,很多东西要买……”他为掩饰自己的窘迫,自己向前走了几步,感觉她没跟上又停住,却不敢回头让她看到他窘迫的脸,只说,“快来啊,时间不早了。”
朝夕慢腾腾地跟了上去。
连波今年二十三。
他忽然陷入惶恐,在面对朝夕的时候。他觉得内心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不知不觉,抑或是隐藏已久,仿佛一夜之间那种情绪就在心底滋生出来。有些充盈,有些虚空,然后就是惶恐。也说不清是朝夕变得他认不出来,还是他自己本身在变化,他觉得他没法再把她当做“妹妹”看待,儿时那种融融的亲情已经悄无声息地转变成某种他陌生的情愫,他心里有些明白,潜意识里又不愿去想。
朝夕对他的冷漠疏离让他不敢想。
而且他是受传统教育长大的,不同于哥哥樊疏桐的离经叛道,他骨子里就是个非常传统的人,虽然不是亲生的兄妹,但他们毕竟是兄妹,如果上升到伦理道德,他是断不敢有非分之想的。可是,他多么年轻啊!从小感情丰富,又酷爱读书,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浮想联翩,个性虽然温和,内心的情感却是狂热奔腾的,只是他并没有遇上一个可以让他疯狂的人。人好像都有两面性,外表沉静温和、内心激情四射看似自相矛盾,但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好像也是很自然的事情。而大多数时候人们只看到了他的外表,他的内心从未真正对人敞开过。包括哥哥樊疏桐。不是他非要深藏自己,而是他生来就是一个活在自我世界中的人,对生活对爱情他都有自己的见解,即便是情同手足的樊疏桐,也未必能了解。樊疏桐常说他是呆子,其实他一点都不呆。
按理他感情这么丰富,应该早就情有所属了,何况他家世不俗,模样清俊,彬彬有礼,文采更是非凡,应该有很多的爱慕者。但也许是个性使然,他对世俗中的女子始终意兴阑珊,提不起兴致,因为那些女孩很多不仅仅是看着他这个人,还看着他背后的家庭,这让他非常不舒服。即便他动过心,都很快被对方明确的目标打消了进一步发展的念头,所以他到现在都仍然单身。
在连波看来,爱情是多么纯洁美好的事情,怎么可以被世俗污染!他承认自己在感情上有洁癖,既如此所幸洁癖到底,他没觉得现在的生活状态有什么不好。可是,现在面对朝夕时,他不这么想了,他隐约觉得他内心一直在等待着谁,他当然不能肯定这个人就是朝夕,但他知道他其实一直在等。
如果她不是妹妹,该有多好啊……
连波在心里想。
G市变化太大了,才不过几年,就已经是一个摩登的大都市。连波驾车载着朝夕在市区转了一圈,朝夕只觉眼花缭乱,到处都是反射着刺眼阳光的玻璃幕墙,密密匝匝的商铺酒楼热闹非凡,还有各种各样的天桥,横跨在拥堵的街道上。人流和车流将整座城市变得拥挤不堪,几分钟就是一个红灯,如果是驾车,行进的速度还不如步行。
其实连波很少开车出来,因为身份背景的特殊,他牢记父亲的叮嘱,凡事低调为好,干部子弟不能特殊化,以免被人背后非议。事实上,车子也不是他自己买的,是樊疏桐送他的,樊疏桐还在市区给他买了套商品房,说留给他结婚用,可是连波从小没离开过大院,他不习惯住外面。而且,父亲年岁已高,哥哥又长年在外面,他不能撇下父亲不管。虽然并无血缘关系,但在感情上,他早就视樊世荣为生父,就如樊世荣视他为己出一样。
连波先带朝夕到百货公司买衣服和鞋子,买了很多,朝夕拽他示意他别买了,他笑着说:“没办法,我的工资一直没地方花,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吧。”他倒也没说假话,他从小受父亲影响,生活俭朴,又无不良嗜好,也不喜欢呼朋唤友,家里也没有需要他花钱的地方,参加工作几年积攒下来的工资已经非常可观。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没有交女朋友,钱还真没地方花。其实如果他交女友,应该是个很好的伴侣,因为他非常细心,衣服鞋子买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把朝夕带到了内衣专区,问她要不要买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