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萝-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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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在怎么就成了这样的局面,一个是这世上最让他心软的人,一个是他这辈子最恨又最放不下的人,他该如何面对?
(5)
每天,樊疏桐都看到连波为朝夕忙前忙后,接送她上学放学,辅导她功课都不说,他们似乎有讲不完的话,吃完晚饭连波就进朝夕的房间督促她做功课,有时候他们是背单词,有时候是在朗读,时不时地会从房间里传出朝夕的轻笑。樊疏桐每每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和从门缝中透出的灯光,就觉得自己被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而那时候他多半是跟父亲在楼下客厅看电视,能看啥呢,不是新闻联播,就是军事频道,樊世荣自己看自己的,也不跟儿子说话,樊疏桐除了跟珍姨偶尔搭几句讪,一点意思都没有。于是就干脆找蔻海他们玩,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每晚都在蔻海那里打牌到深夜,回来的时候,朝夕的房间还亮着灯。快高考了,朝夕的复习很紧张,每晚都复习到深夜。而无论朝夕多晚睡,一定是在连波安顿朝夕睡了之后,樊疏桐才会睡。
那天,樊疏桐又去蔻海家打牌,可是明显的心不在焉,情绪不佳。蔻海看出他有心事,随口问了句:“失恋了?”
“失恋个屁,我都当了两年和尚了。”樊疏桐抽着烟,眉头紧蹙。
蔻海扑哧一笑:“这才真的是屁话,你要能当和尚,我就可以马上去西天取经。”
樊疏桐眼神飘忽,愣愣地看着蔻海,知道他们都不会信他已经失去功能两年,他当了两年的太监!
“还是为朝夕烦心?”蔻海一边摸牌,一边自顾说,“那丫头可刺得很,别说你了,我都不敢跟她多说话,就觉得她那双眼睛跟个猫眼似的,时刻警惕着,一不留神就会被她刺到。”
“炸弹!”细毛甩下四张A,瞥了眼樊疏桐说,“我琢磨着,士林是……是吃醋吧,连波跟朝夕明摆着是一对儿……”
樊疏桐狠狠瞪过去。
“别,别,开玩笑,我开玩笑还不成吗?”细毛从小就怕樊疏桐,讪笑着举起手。蔻海也笑了起来,试探道:“士林啊,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也喜欢朝夕呀?别不好意思,朝夕那么漂亮,我们看着也喜欢啊,虽然年纪还很小,可马上就要读大学了,如果有可能我们也会幻想,问题是有连波在前,没我们什么事……”
“不玩了!”樊疏桐甩下牌,没了兴致。
细毛见状也放下牌,岔开话题:“呃,奇怪呢,黑皮这小子死哪儿去了,可有一阵子没见他了。”
“黑皮啊,自从深圳回来,整个人都变了。”蔻海目光又瞟向樊疏桐,“我说士林,你没怎么着黑皮吧,他回来后只字不提你,我们问他有关你的情况,他还跟我们急。去年年底碰到他,说是在做买卖,还说今后会比你还有钱……”
细毛说:“做个屁的买卖,我还不知道,他是跟着一帮人在搞传销呢,就卖……卖那个什么摇摆机,还要我也入伙,拉我去上课……”
“传销?”蔻海愕然,“黑皮也在搞这个?这玩意合不合法啊?好像到处都听人在讲这事,我们单位好几个阿姨大姐都在搞这个,一天到晚讲这玩意如何发财,我不听就拾掇我买东西,不信你问我妈,我家厨房里洗碗的,拖地的,抹玻璃的,包括洗衣服的都是同事推销的,不买都不行,面子上挂不住……”
樊疏桐狠狠抽了口烟:“黑皮如果露面,你们见到了,就跟他说声,就说我约他,把我电话给他。”
“为啥?”
“不为啥。”
樊疏桐并不愿多说。
蔻海正要追问什么,门“咚”的一声被撞开。
一女警冲进来,英姿飒爽地指着他们:“都给我举起手来,聚众赌博,败坏社会风气,通通给我举起手!”
“靠,常英,吓死我了,还真以为是警察来了。”细毛惊魂未定。
“难道我不是真警察吗?”常英脱下警帽,一屁股坐到樊疏桐的旁边,看到满桌花花绿绿的牌,夸张地直擂桌子,“呃——我为了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尽忠职守,值守夜班到现在,你们却在这里打牌,太不像话了!”
常英刚刚在警校毕业,被分配到了西桥派出所,她拒绝在后勤管户籍,坚持要当刑警,但刑警队不要女的,她托她爸好说歹说,刑警没当上当了一名光荣的片警,每天都要在外面巡逻到很晚回来。每次回来都会赶上哥哥们在一起打牌,她有时也会跟他们摸几盘,但肯定是要樊疏桐也在,如果樊疏桐没打,她也不打。细毛明的暗的挤兑她,她一点也不害臊,大言不惭地说:“我身上承载了怎样的使命你们知道吗?那就是让我们蔻家和樊家结为亲家,我将来是要嫁给士林哥的,当然要和士林哥培养感情了。”
当时那话一说出来,一屋的人都笑瘫了。
蔻海差点钻桌子底下去:“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妹妹!”
“呸!我是你生的吗?”常英因为强势,一直就欺负哥哥,“没听说公的还能下蛋,你给我下个蛋试试?”
一屋的人就不是笑瘫了,笑得抽筋。
而樊疏桐从不把常英的话当真,这丫头从小疯惯了,什么时候说过正经话。在不正经的常英面前,他也没几句正经话,这会儿瞅着常英身上的制服说:“我说英子,能不能别穿这衣服,wrshǚ。сōm每次你往我身边一坐,我就格外有压力。”
常英目光嗖地扫过去:“怎么着,犯事了?心虚?”
樊疏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看着她:“如果我犯事了,你抓我吗?”
“这个……”常英挠着后脑勺,眨巴着眼睛说,“抓肯定是要抓的,我是警察!但是如果你有悔悟,我会对你进行深刻的思想教育,鼓励你去投案自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嘛。”说着顿了顿,突然眉毛一抬,“呃,你没真的犯事吧,我刚当上警察没几天,可别让我进行如此痛苦的抉择……”
“乌鸦嘴!”蔻海白了妹妹一眼。
樊疏桐若有所思起来,目光闪烁不定。他像是在试探,一把搭着常英的肩膀,说得跟真的似的:“我真犯事了。”
“犯了什么事?”常英故意夸张地瞪大眼睛。
“我,我……”樊疏桐面露难色,支支吾吾,“我曾经跟一个女孩发生过关系,那女孩……”
蔻海眼皮一翻:“果然不是个东西!”
“呃,谁不是东西啊,你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樊疏桐看着常英,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我没有强迫她,因为她是自愿的,是我不愿意……”
“你?”
“呸!”
众人一齐冲他做吐口水状。
细毛这会儿一点也不口吃了:“你是说,那女孩强迫你?”
轮到常英结巴了:“有……有女的强迫男的吗?”
“那我很愿意被强迫。”蔻海接过话。
常英一脚踹过去:“滚!”
细毛笑得趴桌子上直喘气,常英没笑,眯起眼睛看住樊疏桐,足足两分钟没眨眼,盯着他说:“种种迹象表明,士林哥,你肯定犯了事,你即使没有强迫那女孩,肯定对她做了什么,你的眼睛传达出很重要的信息,你为此非常内疚,痛苦煎熬至今。让我猜,这事发生了起码有两年以上吧。”
“何以见得?”
“你说呢,你敢当着这么多人把这事说出来,证明你的情绪已经恢复平静,只是内心仍然在煎熬,你不可能昨儿犯了事,今儿就能说出来。而你说出来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寻求某种解脱,你纠结的目光显示出你此刻的心情非常烦躁,你肯定经常失眠吧,你眼睛底下透着青呢……”
樊疏桐不服都不行,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忽然很宿命地说了句:“英子,我希望将来别犯你手上。”
(1)
从蔻海家里出来,樊疏桐走在人迹稀少的大院林荫道上,脚步沉重,沮丧到极点,脑子里一片混乱。大院家属区和士兵营房隔得不远,透过树林望过去,营房那边一片漆黑,应该早已熄灯,战士们都睡了。但行政大楼那边和首长们的住宅前还有哨兵在站岗,林荫道的尽头是个十字路口,樊疏桐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路边的一棵老榕树上,这树是越发的茂盛了,小时候可是他和小伙伴们的游乐场,经常爬上去掏鸟窝,有时候还和蔻海他们埋伏在树上,拿个弹弓专门伏击树下的路人,经常被人告状告到军部机关,樊世荣和蔻振洲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樊疏桐走过去,靠着树干掏出烟和火柴。
他点上烟,慢慢吸吐着烟雾,感觉有种难以言喻的抚慰在他的体内渐渐弥漫,体贴入微地渗入每一条血管神经。只有这时,他的精神才得以放松,四下里静悄悄的,黑暗尤让人茫然和绝望,樊疏桐远远地眺望自家的大门,在他眼里那已然不是他的家,而是一片陌生的水域,他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靠岸。
刚才在蔻海家说出那些话,他自己都吓一跳,这么隐秘的事他怎么可以当着他们说出来,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怕。如果常英继续审问下去,他肯定会露马脚,也许是压抑得太久,他迫切需要一个宣泄口,迫切地需要!于是口不择言地说出了那件事,还好他们没有怀疑到朝夕的身上去,否则他今后该以何面目示人?
他背过身,用一只拳头狠狠地砸着面前那棵大树,粗壮的树干纹丝不动。他仰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