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钟楼-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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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我知道,你那信上讲了。”
“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没有对我有过这样的表示,不光是那一封信,在别的信中我也流露过相同的意思,但他怎么就像看不懂似的,像是一直在回避我。”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能说他是个好人,别的我帮不上忙。反正他也快回来了,你们有的是谈情说爱的时间……不过有些事我是非管不可,比如说当年欺负咱们的刘震亚、黑大头之类。”
“黄方,你别这样。”黄圆没有想到这些事他都知道,他都记得。“这么多年过去,这些事我早已经淡漠了,他们都是坏人这一点不假,但咱家都是老实人,听我的,别那么睚眦必报。”
“怎么能说是睚眦必报呢?你跟他们完了我可没完,他们把你……”
“别再说了,”黄圆打断了他的话,“从今往后,我不许你再提这件事了。你是不是还准备再干那种把人轧死的蠢事?”
“不会的,姐,你放心吧,如果再干的话,我怎么着也得干得比那件事再让人难受一点儿,漂亮一点儿。”
她看着黄方一挥手的那个动作,特像当年父亲做鸡食时用斧头砸骨头的那个姿势。
沉默的钟楼 56(2)
要说黄方整日里在家就是闲呆着,那也冤枉了他,只要能起来,他总是喜欢在拂晓时分去“鬼市”看一看。说起来,他知道北京这地界早晚天黑的时候还有“鬼市”这回事,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但他却被这里的新奇、刺激和黑暗迷住了。在这里转悠买不买东西倒在其次,他就是喜欢这里的气氛,蒙对蒙,坑对坑,没有实话,但在有时却真有好玩意儿,能让你在开眼、长学问的同时没准还占个大便宜。在这里,你把我蒙了、坑了,那叫本事,绝没有去找后账的事,等哪天我再把你蒙了、坑了,那才叫道行。在这里,道行大的人带着眼来,傻×带着钱来,令黄方炫耀不已的是,自从趟进此道至今,他还一回傻×没当过,买回来的货色让行家过眼都说,值。
黄方是被一个叫老西子的人带进此道的。他们相识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黄方听别人叫他老西子,但并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这家伙四十开外,满口的生意经。他说他倒腾服装只是装点一下门面,就是个摆设,真正赚钱是在倒腾这些东西上。黄方开始不信,在跟着他跑了几趟之后,发现这家伙无论是买还是卖,赚头都在千元之上,弄好了还会赚更多。就那么轻松地聊着、侃着,连坑带蒙,身不动膀不摇地就把钱给赚了,确实令他动了心思,并跟着老西子学了起来。为此,他还隔三差五地求教你的父亲和章教授。也邪了,有关这方面的书籍黄方看起来特入脑子,简直是过目不忘。
这天拂晓,黄方又早早地起身,赶到了他几天来总去的一个鬼市。马路上,路灯还亮着,路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鬼市设在一座临近水旁的街心公园里,当他赶到时那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但见草坪上、甬道间、角亭内,人影幢幢。这里没有人喧哗,没有一般集市上的高声叫卖和讨价还价,人们仨一群俩一伙地聚在一起,喁喁交谈着,或交流着这一行当近来的信息,或品看着对方的货色。尽管大家都明白,干这一行的成交率极低,但此道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的巨额利润,和确有因销脏而偶遇的奇珍异宝,依然诱惑着人们乐此不疲。
黄方饶有兴趣地在各个摊位前转来转去,他并不着急买,只是看,经验告诉他,只有在快散市的时候才比较容易成交。天色渐渐放亮,清洁工人和三三两两前来晨练的人们开始进到公园里,鬼市的人们逐渐散去。这时,黄方来到了一处摊位前,拿起了一个玉石四面人看着。
“老哥,你喜欢这玩意儿?”摊主问。
“就是看着好玩儿。”黄方道。
“那就拿走玩儿去,反正这儿也快散了,您看着给个价儿就行。”
“五块。”
“您该干嘛您干嘛去,”摊主一把将玉石从黄方手中夺过去,气哼哼地说,“我这玩意少了两千甭谈。”
“别急呀您,老哥,我说这话您可能不爱听,但您还得听着,我玩儿的就是这行活。”黄方不紧不慢地说,“这玩意儿是真家伙,别提二千,就是二万也不算瞎要,可惜它是个假的,说是玉吧也算是块玉,可跟当台阶的那种石头也差不多。按理说,新东西您就新着卖吧,没准还值个二、三十块的,可您还给做旧了,旧还没做好给做花了……我其实就是喜欢个小玩意儿,要不您收好了,我再转转去……”
“您也甭转去了,”摊主打断黄方的话,“您是行家,十块钱您就拿走,麻利点儿,甭给我在这儿添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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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笔生意迅速成交,黄方估计,这玩意拿到南方去肯定挺打眼,卖个三、五百应该不成问题。他想着,快步向另一处走去。
这一处的摊主是个农民,推着辆自行车,车后带着的大筐里装满着花生,花生中间埋个着花瓶,只露出不多的一块。这也是他早就瞄好了的。
“你这法儿不错,花生里还埋着货呐。”黄方走上前搭讪道,“拿出来看看。”
“您给开个价儿。”
“价儿好说,你得先让我看看货呀,你这么半露不露地让我看什么呀?”
农民小心翼翼地扒开花生,慢慢地将一支花瓶拿出来递给黄方。“好好看看吧,咱老农民不卖假货。”他说。
青花釉里红!黄方的眼前一亮,紧忙接过那只花瓶仔细观看着。胎质、纹饰、造型、釉色、款式,他翻来过去地看着,在心里确认了这是件明朝的清花釉里红颈瓶,只是瓶颈略短了些。他听章教授说过,出现这种情况往往是瓶颈受过伤,后被高手锯掉了重又修饰过,行话里管这叫“抹脖儿”。他想,这件东西要是没受过伤,恐怕一般人还真说不准这件东西到底能值多少钱?
“您这件东西还真不错,”黄方说,“要我看,怎么也得值个七、八十块钱,给一百都不算多。”
“您说笑话呐吧,刚才有人给了我一千都没卖。”
“那你可亏了,您真应该给他。你这个玩意儿确实是个好东西,但它有个要命的伤。”黄方指着瓶口,说,“您看看这儿,让人锯过了,行话里管这叫‘抹脖儿’。您这是件颈瓶,颈瓶你懂不懂?就是脖儿特长的那种,您看您这玩意儿都没脖儿,让人家看什么去……你也别跟我瞪眼,你想想,这人要是被抹了脖子,还是人吗?那不成鬼了吗,这东西和人是一个道理。”
那个农民被黄方一席话说得开始犹豫了起来。“那您给开个价吧。”他说。
沉默的钟楼 56(3)
“四百。”
“八百。”
“五百,你不卖我就走了。”
“五百就五百吧。”农民将花瓶递给黄方。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黄方将花瓶放进塑料袋里刚要走,忽然被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小伙子叫住。
“大哥,您待会儿再走,”小伙子手里举着件硬木透雕,说,“一看您就是个买主,货卖识家,您看我这件东西怎么样?”
黄方接过那件木雕看了看,又扫了眼那个小伙子,他穿着件夹克,一脸稚气模样,校服领子都露了出来。
“你打算要多少钱?”黄方问。
“您看着给吧,”小伙子说,“这东西怎么也值二百块钱吧。”
这东西不是好来的,但这确是件好东西,黄方几乎可以肯定这东西是他偷来的。他没有还价,数出一百块钱递过去,说,“就这么多,下次再弄东西时小心点儿。”
小伙子呆愣在那里。
黄方回到家里时,见黄圆已经上班去了。他进门头一眼就看到了黄圆放在写字台上的留给他的字条,上面写着:黄方,回家后先洗澡。她真了解他,总是不忘时刻提醒他,别把污秽带进家里。
沉默的钟楼 57(1)
事情就是这样。事情总是这样。人生的重大考验、关键时刻等决定人生命运走向的事情,大多出现在人们还年轻的时候。长期以来,一直困扰着你的、令你处于两难之中的,怎样对待吴歌与黄圆的情感问题,在你回京之后,迫不及待地、不容再继续回避地摆在你的面前。再像以前那样搪塞遮掩是不可能的,因为你无法直面黄圆那热望和深情的目光。
回京的路上,你在火车上苦想了两天两夜,心中最后的决定,是你选择了吴歌。因为在吴歌与黄圆之间,除了情感之外,你觉得自己对吴歌还有着一份不可推卸的、沉甸甸的责任,而且你愿意承担起这份责任。
那天午后,也就是吴歌欢蹦乱跳地随着她父亲来到北京的第二天,你心情忐忑地走进了那座而今被黄方装饰一新的院落。到底是资本家的儿子,也许是有高师指点,整个院落还有房间,无处不被装修得高雅、气派,殷实富足、浪漫随意的气韵弥漫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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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房的门开着,但里面并没有人。“黄圆,”你叫了一声。
“我在洗澡,”黄圆的声音从卫生间里飘出来,“你先坐会儿,我马上就好。”
你抽着烟,站在那面巨大的多宝格前,看着眼前那些真假难辨的古董,心中却在反复琢磨着待会儿该怎样对黄圆说。今天一定要对她说清楚,你打定了主意,如此暧昧下去对谁都不好。
等黄圆水灵灵地在你对面坐定之后,你便迫不及待地对她说了起来。像是怕被她打断或是被她提问,你飞快地、几乎是一口气地便将你与吴歌的事和盘托了出来。说这些话时你没敢抬头,你根本不敢与黄圆的目光对视,直到讲完后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那里时,才感到心里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一方面你为自己终于下定决心、鼓足勇气,敢于当面对黄圆说出这一切而感到痛快。另一方面,你却为永远地失去另外一种美好而感到怅然。你知道这种结局对黄圆来说是不公平的,甚至是残酷的,但你只能这样做,因为你不想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