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皇后-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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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京师来说,这场雪的到来十分平常,湿冷的秋雨在下了一天之后,在那天夜里,无声地变成了飘扬的雪花,绵绵延延,降落在街道和房屋上。
岁暮天寒,帝都巨大的城池被妆点成了一片素白。
在大婚的红光铺满乾清宫之前。在被浩荡的仪仗簇拥,身着九凤四龙金红礼服的皇后,把她冷然沉静的目光对准白玉丹陛之上盛装的年轻皇帝之前。
迎接那个跌宕起伏、被史书所铭记的德佑八年的,是比以往多年来更甚的沉闷平静。
日复一日,不见尽头。
当这个严冬终将过去时,腊月的京师,沉冷无人的长街中,微服的年轻皇帝静静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少女。
那个即将成为皇后的少女,紧紧挽着一个黑衣年轻人的手臂:“我虽然蠢得去喜欢你,却不会蠢得无药可救,我现在爱的人,是冼血。”
“对不起,我不能爱你。”皇帝的语气冷淡,“所以至于你爱的是谁,跟我没有关系。”
如同不想多留,说完他要转身。
“等一等!”少女猛然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在江南时,你对我好,是不是想利用我牵制我爹?”
他淡淡看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转身离去。
“萧焕,我恨你,但我还是会嫁给你,做你的皇后。”他身后,她一字一顿,“你最好记住,有一天,我会把你欠我的,一件一件,全都讨回来。”
他的脚步不停,径直走去,走出她的视野。
那是直至大婚前,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
那天年轻的德佑皇帝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漫无目的地走在京师的街道上。
寒冷冬日空荡荡的街道中,他顺着京师四通八达的方格街巷,一直走下去。
走到夕阳西斜,走到暮色四合,收拾好货摊的商贩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他走到一处破败残旧的院落前,那里面有个苦读的孩子,这样的日子里还在认真朗读:“……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
疑问的语调,清脆的少年的声音。
人这一生,似乎总是问题太多。问天为什么是蓝的?问天地究竟有多大?问过去为何永不回来?问未来又有什么值得期盼?
他终于能停下,站在墙外默默倾听,按住胸口弯腰,把口中的血咳着吐出来。
番外一 心香
宫中的海棠花开过十三次之后,她明白,这是她应该离开的时间了。
不是没有想过,一辈子留在那个人身边。
也不是没有想过,就这么沉醉在那个温柔的微笑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问,任时光匆匆而去,青丝染霜,红颜凋零,那么很快的,就也能用尽这一生。
然而,他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给她。
幼年的时,她没怎么注意过他。
那时她的父母还健在,她还是那个娇生惯养的郡主。对于他的印象,也只有在一次大型的庆典上,远远看到的那个身影。
彼时视野远处有些瘦弱的少年,裹在明黄色朝服里,安静的站在御座之下,很容易就会被忽略的模样。
事实上,那个时期满朝上下对他的态度,也近似于忽略,在先帝驾崩之前,甚至在他亲政之前,几乎都没有人认为他的存在会对帝国产生什么重大的影响。
也许总有些什么人,是要经过时光的磨砺,才能渐渐的露出光芒来。
而也总有些人,是慢慢的走进心里去的,就那么一次笑语,一抹温情,从容琐碎,一点一滴,等到惊觉的时候,再回头,填满胸臆的,已经全是那个人的笑靥和身影,烙印在最深的梦里,无从挥抹。
他就是这么走到她的心里去的吧。
六岁那年突丧双亲,被柳贵妃怜惜收为义女进宫生活,刚入宫的时候,她只是一个无措的年幼孤女,面对着完全陌生的人和物,孤寂和恐惧像是鬼影一样,随时都跟随在身边。
在那最难熬的日子里,第一个向她走过来的,是他。
也是他,向她展开了温柔的笑容,带着她逐渐走入到沉闷的深宫生活中。他会在她苦恼的时候,开上一句漫不经心的玩笑,会在她努力之后,给她一个鼓励而赞许的眼神,也会在她遭受轻视时,默默替她挡开那些闲言碎语。
不知不觉中,她开始觉得那个少年淡淡的笑容,亮得过任何耀眼的光芒,那个少年并不温暖的双手,握在手里就是最安全的庇佑。
那段时光是那么的美好,初入深宫的孤独幼女,温和清秀的少年,御苑中的莲花并蒂而开,又并蒂而落,金水河的清澈河水静静流淌过红墙金瓦的禁宫,也静静的流走了两载岁月。
想起来也是有些傻气的,最初的时候,她以为这就是一生。
又有谁不是如此呢?年少时遇到的那第一个人,就会以为他所有温柔细致,都会只给予她一个人,从此之后天长日久,全是青梅竹马的神话。
碎了她的神话的,是那个小女孩,那个比她还要小上两岁的女孩子,首辅凌阁老的女儿。
那段时间内,宫里盛传着先帝要替他选定一个太子妃,她并不以为然,对她来说,成亲实在是太遥远的事情,况且在她婉转的情思里,除了他和她之外,从来也没有别的女孩儿的影子。
但是那一天他在养心殿见过先帝之后,她见到他,意外的发现他一向白皙的脸上竟然挂着朵红晕。
她以为他是给先帝训斥了身体不适,连忙上前询问。
他却摇摇头笑了,神色似喜似悲:“父皇说要选她做我的妻子。”
她有些不明所以,他就笑着解释:“是凌先生的女儿。”说完了像是怕她不熟悉一样,接着形容:“很有生气很会说话的一个小姑娘。”
她点头,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还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如此多的情绪,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着,明明是想笑,那双秀挺的眉毛却微微的皱在一起,一双深黑的眼睛,更像是给什么点亮了一样,不时地闪出光来。
带着些微的酸楚和说不清楚的期许,她开口问:“焕哥哥,你喜欢她做你的妻子吗?”
接着听到的回答,她一生都无法忘记。
似乎是愣了一下,那个少年扬高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皱起的眉头也缓缓放平,他最后笑了笑,眼眸里一片沉静的温柔:“如果我能让她幸福的话,我喜欢。”
她看着眼前微笑着的他,很勉强的扬唇而笑,别过头,胸中却是一片苦涩。
这是嫉妒吧,生平第一次的,她平静的生命里,住进了一个这样的东西:怨恨而不甘,酸涩而苦楚,针一样的刺入心底,摆脱不了。
她开始深深的怨恨那个不知名的女孩——她只不过比她早了一步而已,只是早了一步,就已经占去了所有的幸运。
有些什么已经悄然改变,她的深宫生活却还是一如往常的过下去。
她入宫前聪慧已经京城闻名,于是疼爱她的柳贵妃就让她做了太子伴读,每天功课的时候,他都和她在一起。
除了她之外,和他更加亲昵的,是小尾巴一样拴在他身上的荧,他唯一的异母妹妹。
功课之余,他也会带着荧到她的住处看她,说一些闲话,和聪敏强识的她聊些诗书琴棋,相处熟悉,有着安稳的亲密。
就这么匆匆数年过去,其间先帝驾崩,他登基称帝换了年号,荧也不再整天跟着他,那位凌小姐也成为了他的未婚妻,钦点的未来皇后,他们的关系却依旧如常。
曾经有一段时间,她暗暗的希望他能把目光放到她身上,毕竟他们的心性那么相通,甚至连喜欢的词人,爱读的诗都如出一辙,而那个女孩子从来都不在他身边,他们相互之间几乎称得上一无所知。
还有,那样一个女孩子,简直没有一点长处!
她时常留意着凌家大小姐的消息,全都是些不好的传闻:粗鲁泼辣,缺少教养,琴棋书画女红,没有一样拿的出手,唯一一项人尽皆知的,只有她那一双总是打架闹事的拳头。
这样的女孩子,她有些自负的想,怎么都不会比她更能配得上他吧?
然而随着他们年岁渐长,他对她的态度一如少年时,却慢慢的开始留意一些男女之防,看向她的目光,也少了幼时的狎昵,逐渐变得尊重客气。
她心里酸酸涩涩的,拿不准他是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那天闲下来和他一同看一本词集,他的目光落到一首词上,嘴角突然浮现了一丝笑意。
她怎么看也看不出那首词有什么可笑,就打趣地问他好笑在哪里?
他嘴角的笑意更浓:“只是看到这句词,就想起一个人来了。”
她好奇的问是哪句,他就笑着用手指住其中一行。是个乍看之下没什么特别的句子: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
她心里酸了一下,却依然笑着问:“是想起凌小姐了?”
他居然毫不避讳的点头,连眼底都有了笑意:“今日上午听石岩说,她因为替街边的小贩打抱不平,把礼部侍郎的公子打了。”说着含笑叹气:“这总是暴躁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
她的心像是突然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能听到回声:他对她的事情,比她要清楚得多,他原来一直在看着她的,没有对任何人说,却一直都在注视着她。
嘴里渐渐涌上苦涩的味道,又是第一次的,他叫她知道了绝望的滋味。
意识到了她长久的沉默,他终于有些讶然的回过头来。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天他看着她的目光,由惊讶逐渐变为了然,最后,剩下的是一片平静的歉仄和悲悯。
仿佛是有意的,自此之后,他待她更加客气疏远了,连惯常的拜访,都会先差人来提前通知,礼数越来越无可挑剔,态度却像是远了许多。
没有亲政之前,因为被强迫着跟随那位郦医正学习医术,再加上朝政也不需要他太多的过问,他每隔一段都会和那位郦医正一起外出行医,顺便了解外面的风土人情。每当这时,因为她在易容上有过人的天分,她就会假扮成他的样子,瞒过其他人的眼睛。
他们如此做了几次,因为行事谨慎,他也总不会在外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