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藏-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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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藏,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都喜欢把钱物捐给寺庙,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免灾祸,积累功德。所以不管富地方穷地方、大庄园小庄园,寺庙都修得富丽堂皇。唯独碧秀拉巴对修建寺庙心不在焉,是他对佛不虔诚吗?肯定不是,他天天都对着雅拉香波神山磕头膜拜,告诉别人:‘佛就在山上,它赐给我们林木和雪水,赐给我们太阳和四季的变化,赐给我们庄稼和富足的日子,佛就在山上。’碧秀拉巴把自然和神佛搞到了一起,拜山就拜佛,自然就没有必要修建寺庙,另立山头了。”
“碧秀拉巴的家庭人丁非常兴旺,有七个女儿,四个儿子,而且都是一个老婆生的,说明碧秀拉巴的老婆是个生育能力很强的人。关于这个女人,传说的很少,我们只知道碧秀拉巴是为她而死的,她长寿,死在碧秀拉巴后头。那时候,碧秀拉巴已经六十四岁了,六十四岁的老人还保持着为他老婆去山里采花的习惯。以往他每年夏天去三次,这一年去了四次。第四次是不该去的,去了就出事。有一种杜鹃科的欺冰花开在雪线崖壁上,黄灿灿的十分好看,开了以后才能采,采回来一个月不败。碧秀拉巴就是冲它而去的。它在那一年开得格外娇媚,也格外稀少,碧秀拉巴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朵,兴奋得攀援而上。崖壁用疏松的岩石推开了他,他陨落而下,摔死在一百多米深的山渊里。碧秀拉巴天不怕地不怕,多少次出生入死,完全是一个大男人伟丈夫的形象,最后却死在采花上,一朵欺冰花用它的娇羞妩媚诱惑了他的生命。”
香波王子感觉对方已经沉默了好久,问道:“你在听吗?”
珀恩措半晌才说:“在听。”
香波王子问:“感动吗?”
耳朵里传来珀恩措的抽泣。
香波王子长舒一口气:“你说人世间的最后一个故事如果感动你,你就不跳,现在不跳了吧?”
“可我还说过,如果不能感动我,我立刻就跳。我把生命交给你了。”
“是啊是啊,我没有辜负你,你哭了,你被感动了。”
“不,一点也不感动,我哭是因为我把生命交给你的时候,你根本救不了我。我在三十六层高的大厦顶层就要跳下去,你却在给我编造一个毫无用处的碧秀拉巴的故事,你让我更加绝望,这是最后的也是最深的绝望。”
香波王子急得直跺脚:“也许故事感动不了你,但它决不是编造,是碧秀拉巴的真人真事。碧秀拉巴在六十四岁的时候为他的爱人采花而死,这就好比我,我也会为你采花而死的。”
沉默。远方的珀恩措在沉默,他旁边的梅萨也在沉默。但是他知道,沉默背后是巨大的浪响,轰隆一声,拉萨河冲天而起。
半晌,珀恩措才说:“这么说,是爱情在对我说话?”
香波王子说:“是啊,我都这么爱你了,你还想去死吗?说呀,你怎么不说话,你还想死吗?”
依然是细若游丝的声音:“不想了。”
“真的?”
“我就在这里等你活到六十四岁,然后采花给我。”珀恩措说着,痛声号哭起来。仿佛压迫和抑郁突然找到了宣泄口,哗的一声,洪水泄了,怒浪走了。接下来是平静,一碧如洗、美不胜收的平静。
欢喜是巨大而温暖的,手机真好,电波真好,传递了不幸之后,又传递着不死。珀恩措有救了,尽管这时珀恩措关掉了手机。但香波王子知道她现在需要静一静,静一静之后,一定还会打过来:从大厦顶上下来了,回家了,好消息。
“梅萨,珀恩措不跳了。”香波王子呵呵呵笑着,一瞬间忘了所有的不愉快。
梅萨盯着他,就像盯着一个陌生人:“你真的会为她采花而死?”
香波王子的神情悲伤而宁静:“真的,这不会有假。”
“你就是嘴上的功夫,会唱会说。”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我也会为你采花而死的。”
梅萨冷笑道:“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快回来面对我们的灾难,‘光透文字’在哪里?”
香波王子心里一颤,看到阴霾就在头顶,极度的悲哀和懊丧再次袭来,瘫痪了他的灵肉。他顿时蔫头耷脑、萎靡不振了。
2
香波王子和梅萨没有再回藏红花酒店,就把牧马人开到罗布林卡旁边的树林里,似睡非睡地呆到第二天上午。日照中天了,天蓝得透明,拉萨用极致的干净和晴好打扮着自己。梅萨的心情似乎还没有灰到最后,下车买了早点让香波王子吃。一个大饼,一碗辣红如血的牛肉粉汤,是从青海回民开的清真饭馆里连碗端来的。香波王子摇摇头,表示没胃口。梅萨就呼噜呼噜吃起来。
香波王子开门下车去转悠,很快又回来了,拿着手机给梅萨看,上面是一条短信:
速看邮件
梅萨问:“谁发来的?”
“不是手机,是电讯台,大概是群发。”
“那就更应该重视。”
“为什么?”
“这显然是私人性质的提醒,却要群发,肯定是为了掩饰什么。现在的电讯台,只要掏钱,什么信号都能发。”
香波王子自语着:“掩饰什么?掩饰谁发了信息?”
边巴老师的笔记本电脑就在车上,他们打开,早就没电了,赶紧开车去找网吧。一刻钟后,有了惊喜,香波王子的邮箱里,出现了“光透文字”的翻译。这是哲蚌寺的“光透文字”,是他们九死一生的结果。
梅萨脸上掠过一丝不快:“这么说,还有一个人也是伏藏学的专家,很熟悉古代专门的伏藏语言,谁呢?”
香波王子说:“显然就是这个专家或者专家指使的人从牧马人坐垫底下拿走了‘光透文字’,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方式跟我们合作?我们都浑身伤痕、满脸流血了,还要听他或她的指挥,不听了,我们按照我们的想法往下走。”但立刻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在发掘“七度母之门”的伏藏时,来自历史深处的“授记指南”便是“最高指示”。
梅萨从电脑前推开他,迅速抄录着“光透文字”的内容。
就在这家网吧,昏暗的角落里,智美和索朗班宗低伏在间隔板的后面,屏声静息地凝视着香波王子。
索朗班宗的眼光始终在对方头发上扫描,她妈妈让她等待前世注定的爱侣、一个今年夏天来西藏开启“七度母之门”的人。这个人是jeep牧马人的车主,是一个长头发的男人。而她现在看到的香波王子,那一头潇洒光亮的披肩长发,竟是完全契合了妈妈的叮嘱和她的心意。
智美不安地说:“太危险了,没想到他们也会来这里。”
索朗班宗说:“是你让他们‘速看邮件’的,应该想到他们会来网吧。”
“拉萨网吧那么多,偏偏和我们挤在了一家。”
“有缘千里来相逢嘛。”
智美警惕地瞥了她一眼:“谁跟谁相逢啊?”
索朗班宗绕过间隔板,朝前凑凑,想看得更清楚些。
智美朝后拉了拉她:“别让他们看见你。”
索朗班宗说:“他们又不认识我。”突然回过头来,眼光凌凌地望着智美,“你骗了我,你不是牧马人的车主,你的头发也没有在昌都剪掉。”
智美说:“重要的是我有给你的信物,有仓央嘉措情歌,你难道不相信情歌的力量?情歌的力量就是我的力量,最真实的,就是你渴望我的控制。想一想每天晚上的快乐吧,你就不会站在这山望那山高了。”说罢,嬉笑着挠挠她的腰肢,又拍拍她的屁股。
索朗班宗敏感地抖了一下,顿时就软了。智美拉她到怀里,款款地抱住。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对热恋的情人了。
“你挺坏的,居然可以杜撰一个‘授记指南’。”
“怎么算是杜撰呢?是我从卦书里摘出来的。”
“什么意思你理解吗?”
“不理解,也没有必要理解,我们依靠的是熟悉伏藏语言的专家对哲蚌寺‘光透文字’的翻译和我的占卜。如果占卜的结果和翻译出来的‘授记指南’是一致的,那就说明莲花生大师和空行护法已经眷顾了我们,我们就可以义无反顾地往前走了。”
“等你往前走的时候,你的对手却远远地落在后面。”
智美得意地一笑:“是的,这是智慧和能力的较量,我要让香波王子失去方向,失去脸面,失去梅萨。你要记住,优秀的男人都应该这样,打败一切,占有一切,包括女人,包括成功和荣耀。”
索朗班宗在智美怀里摇晃着身子,想离开他,但那种柔若无骨的挣扎反而成了依恋。他抱她抱得更紧了。
网吧外面,有了停车的声音,门口闪过王岩、碧秀、卓玛的身影。
索朗班宗拿掉智美的手:“警察来了,我去告诉香波王子。”
“不用,这里商铺林立,就算警察在停车场发现了牧马人,也不知道抓捕对象就在网吧。
索朗班宗瞪着智美的眼睛:“这里怎么阴森森的,深邃得就像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我感觉你是想让警察抓住他们。”
智美诚实地点点头:“有点想。”
香波王子和梅萨从网吧出来,直奔停车场的牧马人,突然听到有人喊:“香波王子。”他回头,一看是王岩,拉起梅萨就跑,却一头撞进了早已埋伏在前面的碧秀怀里。碧秀紧紧抱住他,王岩飞奔而来,攥住他的手腕,咔嚓一声铐死了他。
接着,卓玛一把抓住了梅萨胳膊。
梅萨推搡着卓玛:“你想干什么,没见我是个女的吗?”
卓玛轻声问:“你好梅萨,你的同伴智美呢?”
梅萨立刻停止了推搡,瞪着卓玛,似乎对一个身体强壮、戴着墨镜、一副凶悍的警察能这样柔和地说话感到诧异。
卓玛淡然一笑:“我叫卓玛,一个女神,我看就不铐你了吧。”又指了指警车,“上去。”
梅萨听话地走过去,钻进了警车,不时回望着卓玛。卓玛一直在微笑。
那边,香波王子还在不驯地申辩:“你们肯定冤枉了我们,我向佛祖发誓我没杀过人,也没盗窃过文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