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藏-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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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发现,想悄悄溜掉,但他们还是发现了。”
香波王子惊讶道:“你还在三十六层高的大厦顶上啊?那就快下来,警察发现了不要紧,他们肯定是去救你的。”
珀恩措抑制住哽咽说:“我已经下不去了,警察昨天就包围了京晶大厦,我堵死了楼梯门,他们正准备从最高的窗户里爬过来。”
“那你就不要让警察爬了,打开楼梯门,自己下去。”
珀恩措的口气严肃而峻急:“香波王子,你忘了我的话,我说过你报警就是逼我死,只要警察一出现,我立刻就跳,这不是威胁,是誓言,在藏族的世界里,不可违拗的,只有誓言。”
香波王子呆愣着,一定是王岩报了警,但解释是没有必要的,对珀恩措来说,结果都一样,她必须遵守誓言:只要警察一出现,她立刻就跳。香波王子恨不得即刻逮住王岩,让他代替珀恩措去死。
“听我说,珀恩措,我现在正式向你宣布:我爱你,爱到你要我干什么我都答应,包括结婚,包括这一辈子就爱你一个。嫁给我吧珀恩措,带着你的哑巴妹妹嫁给我,我会对你好,也会关照好你妹妹,一定想办法让你妹妹戒毒,戒毒。”香波王子望了一眼身边的梅萨又说,“你的誓言可以改变,可以用新誓言代替旧誓言,我们虔诚拜佛,佛祖会同意的。”
手机里传来珀恩措忧戚伤惨的声音:“我不信神,不信佛,我只给自己保留了一点点信任,那就是人的誓言。现在,难道连这最后一点信任也要丢弃吗?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是个不好的人,但我不想食言,食言是无耻的。”
“别这样说,你可以来拉萨找我,我带你去各个寺院走一走,看看什么叫神圣,什么叫虔诚和信仰。完了我保证你信佛,保证你永远都想好好活着。”
“不必了,我的大脑已经指挥不了我,指挥我的是屁股。我坐在楼沿上,两条腿搭在外面,屁股一抬,我就下去了,屁股不抬,我就还坐着。”
“那你就稳稳坐着,不要抬起屁股,想着我,想着你的哑巴妹妹。”
“不,我已经抬起来了,这是最后一次和你说话。”
“可我觉得才开始,我们慢慢说。”
珀恩措的声音突然有些发抖,是抖抖索索的凄凉,是横了心的泣别:“不说了,警察已经爬出了窗户,已经站到了顶层平台上,正在走来,警察走来了。其实我明白,死亡不是毁灭,只是离开可恶的人间,重新做出选择:下地狱,还是上天堂?我要走了,再见,香波王子,我爱你。”
“珀恩措,珀恩措……”
珀恩措的手机没有关,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嗡”的一阵响,显然是空中摩擦气流的声音。香波王子想象得出珀恩措攥着手机跳下去的情形,三十六层高的大厦顶层,她就这样跳下去了。
轰然一声响,接着就是死寂,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香波王子扔掉手机,沉默着,眼睛直勾勾望着前面。
“她还是死了,我没有去救她。她其实是在等着我去救她的,可是我没去,她就只能死了。一个宣布自杀的姑娘,在她爱的人不救她的时候,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不,你已经救了她,是她的男朋友……”
“别跟我提王岩,我仇恨这个名字。”香波王子觉得应该立刻去找王岩算账,又想尽管王岩曾经跟珀恩措同居,珀恩措又是因他而自杀,但他是个警察,警察本来就应该是心如磐石、不徇私情的。错误也好,罪过也罢,严重的不是王岩,而是他香波王子。他捶打着自己的胸脯说:“我真后悔啊,要是我对王岩不抱幻想,不告诉他珀恩措的事情,珀恩措会死吗?”
梅萨叹口气说:“这一路我看得很清楚,你已经尽力了。”
“不,你没看清楚,其实我做得很自私,觉得告诉了她过去的男朋友,我就没什么责任,就可以解脱了。但她自始至终是依赖我、相信我的,是我把她推到楼下去了。”香波王子摸着脖子上的鹦哥头金钥匙,又说,“她曾经要我的护身符,我没给,给她就好了,她也许就不会死了。”
他责备着,悔恨着,悲伤着,他一悲伤就要唱,或者他一唱就要悲伤:
去年栽下的青苗,
今年已成了小树,
情人衰老的身躯,
比南弓还要弯曲。
梅萨听着,难过得抽抽鼻子,一言不发。香波王子泪眼朦胧地望着车窗外的天空,唱得更加哀婉动人:
我和街上的大姐,
结下了三句誓约,
如同盘起来的蛇,
自己在地上散开。
梅萨拿出纸巾要他揩泪,自己的眼泪却禁不住啪嗒啪嗒落下来。
香波王子扭头望着她,一愣:“啊,你哭了。”
梅萨浑身一抖:“我哭了?我哭珀恩措,还有智美。”
香波王子摇头说:“你不要掩饰,你是被仓央嘉措情歌感动了,我看到你眼泪中有情歌的影子。”
梅萨仰望天空,泪流满面,忽然长叹一声说:“是啊,我控制不住,我流泪了。你放心,我没忘记我的誓言,我会遵守它。从现在起,我的肉体,我的感情,都属于你。你现在要,我现在就给你。”
香波王子一把抱住梅萨,使劲亲吻她脸上的泪水,感慨和激动让他浑身颤栗。
梅萨泪如涌泉,奔流不息。香波王子吻着吻着,忽然感觉不对了,他的{:文:}热烈和{:人:}忘情并{:书:}没有得到{:屋:}梅萨的回应,她是冰凉而僵硬的,带着不被融化的坚定。他身体后仰,仔细看梅萨的眼睛,惊疑不已,发现她脸上布满了悲戚甚至悲悯,她流的不是幸福的眼泪。同时她又让他感到,她的确气质不凡,是女人那种高贵而矜远的气质,是在异性面前单纯到透明、超然到无邪的气质,像西藏干干净净的蓝天,载着阳光来到了人间。他心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明亮的眼睛,如同我永远都在遥遥瞩望的雪山和冰川。
香波王子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问:“梅萨,你怎么了?”
梅萨叹气说:“你记得我的誓言的原话吗?一字不差。”
香波王子说:“记得。”
梅萨说:“你背诵给我听。”
香波王子点头说:“‘我也发誓,只要我身边这个叫香波王子的人,为我唱的仓央嘉措情歌能够感动我,让我流泪,我就属于他,包括我的肉体、我的感情、我的心、我的灵魂!’是不是一字不差?”
梅萨盯着他,没有回答。香波王子猛然醒悟,刚才梅萨答应给他的只是“我的肉体、我的感情”,并没有“我的心、我的灵魂”。
“梅萨,为什么?”香波王子低声问,心情沉重。
“答案在我的誓言里。”梅萨说,“你记住了它,却没听懂它。”
这时出租车停了下来。司机说:“到了,大昭寺。”
第一章 毒咒将临
古茹邱泽喇嘛来到布达拉宫坛城殿,从密集金刚坛城走向胜乐金刚坛城,再走向大威德金刚坛城,然后停下,看着尊师瓦杰贡嘎大活佛正在坛城前闭目打坐,就站到一边静静等候着。
瓦杰贡嘎大活佛睁开眼睛,慈祥地说:“准备好了吧?你一定能战胜对手,虽然你的对手很强大。”
古茹邱泽说:“我知道尊师最后还想告诉我战胜对手的法宝。”
瓦杰贡嘎大活佛说:“不要判断,不要思考,内心的清晰、内心的涌荡就是你最应该表达的,你要随心所欲。我相信你,你和你的本尊已经形神不二地融合在一起,你的表达,就是本尊神的表达。”
“明白了,随心所欲。”古茹邱泽喇嘛说。
瓦杰贡嘎大活佛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让他去。
古茹邱泽没有马上离开,留恋地看了看主宰三座坛城的本尊神和四周的壁画,去铜香炉里上了香,轻声念着经咒拜了拜。
十一年前,他就是在坛城殿、在尊师瓦杰贡嘎大活佛的指导下,考取了“拉然巴”,这是西藏格西学位的最高一等,说明他已经取得了显宗方面的最高成就,有了进入拉萨上密院或下密院修习无上密法的资格。此后他在上密院苦修九年,三年一个台阶,先后晋升到“格阔”、“翁则”、“堪布”的职位。堪布是最重要的一个台阶,不用苦修精进,任期三年后就是“堪苏”。上密院的“堪苏”按资格和修法成就,可以升任“东岳法尊”,下密院的“堪苏”可升任“北岳法尊”。两名法尊都是甘丹赤巴的继承人。甘丹赤巴是甘丹寺的住持,而甘丹寺又是格鲁派的第一根本道场,它的住持就是格鲁派教法的最高成就者,是黄教的“教法第一”,在过去也是有资格代替达赖喇嘛执政西藏的第一人选,达赖喇嘛和班禅活佛见了都要起身迎接,赐座赐茶。但让所有僧侣诧异和遗憾的是,古茹邱泽喇嘛在获得上密院“堪布”职位,距离黄教教法之首的地位仅有几年时间、一步之遥的时候,突然辞别上密院,回到了布达拉宫,回到了他最初的上师布达拉宫峰座大活佛瓦杰贡嘎大活佛跟前。
瓦杰贡嘎大活佛生气地问他为什么要回来。
古茹邱泽说:“圣教视师如佛,我想回到佛的身边,有什么不对吗?”
“既然我是你的佛,那你就得听我的。”
“尊师有什么吩咐,我服从就是了。”
“明年我的任期就到了,你必须参加布达拉宫峰座大活佛的竞任考试,我希望你接我的班。”
古茹邱泽用微笑做了回答。他心仪的就是布达拉宫,就是尊师瓦杰贡嘎的衣钵。他觉得布达拉宫峰座大活佛虽然不像甘丹赤巴那样处于尊崇之巅,却也有甘丹赤巴不及的地方,那就是他占据着布达拉宫这座信仰的高峰。从教外和世界的眼光看,只有布达拉宫才是藏传佛教的中心,它代表西藏,代表西藏宗教和文化的最高知名度,而他古茹邱泽喇嘛关注的,是圣教在教外的光大和对世界的影响,是大迷惘、大危机、大混乱时代,让地球众生坚定信仰、皈依爱善的可能,而不是格鲁派自己对自己的完善,更不是格鲁派僧人自己对自己的尊崇。
但是按照历史惯例和布达拉宫管理委员会的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