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密莉雅-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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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装好最后一辆四轮大车时,查密莉雅象是忘记了世界上的一切,久久地望着落日。河那边,在哈萨克草原的边沿上,已经疲乏无力的割草时候的夕阳,象烧旺的烙饼炉的灶眼一样发着红光。它缓缓地向地平线外游去,用霞光染红天上柔软的云片,向淡紫色的草原投射着余晖,草原上低洼的地方已经笼罩起淡淡的、蓝灰色的暮雷。查密莉雅望着落日,流露出内心无比的喜悦,象是在她面前出现了一个童话世界。她的脸上放射着温柔的光采,那半张开的嘴唇孩子般柔和地微笑着。
这时查密莉雅象是回答我还没有出口、但眼看要脱口而出的责备,转过身来,用一种好象是我们一直在谈话的语调说:
“你别再去想他了,小兄弟,去他的!这还算个人?……”查密莉雅停了停,目送着正在下坠的半边夕阳,吁一口气,深沉地继续说道:“象奥斯芒这样的人,他们怎么会懂得一个人的心情?这颗心谁也不懂得,……也许世界上没有这样的男人……”
在我掉转马匹的当儿,查密莉雅已经跑到在我们一旁干活儿的女人们那里去了,并且传来了她们爽朗的快活的谈笑声。真说不请她是怎么囫事,也许她在眺望落日的时候,心情变开朗了,也许只不过因为活儿干得很好,就这么高兴起来。我坐在四轮大车上的高高的草堆上,望着查密莉雅。她从头上扯下白头巾,宽宽地张开两只手臂,在暮霭沉沉的割掉了革的草场上追逐一个女友。她的衣襟在风中轻轻飘动。我的不快也马上飞走了:不值得为奥斯芒的胡说八道花费心思!
“嗨……咱,走啊!”我连甩几鞭,催动了马匹。
那一天,我按队长吩咐,在家等候爸爸,好把头发理一理,同时给萨特克写封回信。当时我们有我们一套规矩:哥哥们来信写的名字是爸爸的,村邮递员却把信交给妈妈,至于读信和回信则是我的义务。我未开始读,早就晓得萨特克写些什么。他所有的信都是一个模样儿,就象羊群里的羊羔一样。萨特克永远以“平安家书”几个字开始,然后一成不变地写道:“此信烦寄安居于繁荣昌盛的塔拉斯区的余之阖家:至亲至爱的父亲昭日楚拜……”然后是我的母亲,随后是他的母亲,再后依照严格的长幼顺序写着我们所有的人。此后一定要问候族长们以及近亲的健康和平安;只是在最末尾,才象仓促想起似地附笔写道:“并向余妻查密莉雅致意……”
当然,在父亲和母亲都活着;村里族长和近亲还健在的时候,开头便写妻子,尤其指名给她写信,是不恰当,甚至是有失体统的。不仅萨特克这样认识,每一个自尊的男人都是这样。况且这也没什么道理好讲,当时村里就兴这样,这不仅无可非议,而且我们简直想都没想过,再说当时也来不及想这些。要晓得,每一封来信,都是一件久所盼望的、令人振奋的大事。
妈妈总要让我把信反复谈上好几遍,然后深受感动地把信拿到龟裂的手里,抓得死死的,好象摸着一只鸟儿,怕它要飞走似的。最后她用僵硬的手指很费力地把信折成三角形。
“唉,我的好孩子们,我们要象护身符一样保存好你们的信,”她含着泪颤抖地说,“信里还问,父亲、母亲、亲人们怎么样呢,……我们又能往哪里去,我们还不是在自己村里……可你们怎么样?哪怕就写一句话,说‘我活着’,就行了,我们别的也不要……”
妈妈还得对着信端详好半天,然后把它收藏到一向放这些信件的皮包里,再锁进柜里。
要是这时候查密莉雅在家,也把信给她看看。每次她把信拿到手里,我发现她是多么激动。她默读着,贪婪地、急不可待地用眼睛扫过字里行间。但是,越接近结尾,她的肩膀垂得越低,脸上的热情渐渐地熄灭。她紧皱起那倔强的眉头,不等读完末后几行,便把信还给妈妈,神情那么冷淡,象是交还借用的一件东西。
妈妈显然照自己的心情去理解儿媳的心情,于是竭力勉励她:
“你这是怎么啦?”她一面锁着柜子,一面说,“不高兴高兴,反倒难过起来了!还是就你一个人的丈夫在军队上?难过的不是你一个,大家都不好受,大家怎么受,你就怎么受。依你看,舍有人不想念、不挂心自己的丈夫?……挂心就挂心吧,可不要露出挂心的样子,心里要藏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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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密莉雅没有讲话。但是她那倔强的、忧郁的目光似乎在说:“老人家,您什么也不懂!”
这一次萨特克的信也是从萨拉托夫来的。他住在那里的野战医院里。萨特克写着,因为负伤,到秋天,靠上帝的恩典,就要回家了。关于这一点,他以前也告诉过我们,于是我们十分高兴,因为很快就会见到他了。
那一天我依然没有睡在家里,我驾起车来到打谷场上。平常我总在这里过夜。
我总把马牵到苜蓿地里,绊在那里。主席不允许在苜蓿地里放牲口,但是为了让我的马能够驾得起载,我常常违犯这条禁令。我知道在低洼处有一块地方很僻静,况且在夜里,谁也不会发觉。但是这一次,当我把马卸下,把它们牵去的时候,却已经有人在芷蓿地里放了四匹马。这使我很恼火。因为我是双马大车的主人,那我就有权利发火。我毫不加考虑,就打算把别人的马给赶得远远的,好教训教训这个侵犯我的领地的不自爱的家伙。但是我忽然认出了有两匹马是丹尼亚尔的,他就是白天队长提到的那个人。我想到从明天起我就要和丹尼亚尔一块儿往车站运粮食,就没有惊动他的马,仍旧回到打谷场上。
丹尼亚尔原来在这里。他刚结自己的大车轮子擦过油,这会儿正在紧车轴上的螺丝。
“丹尼克,洼地上的马是你的吧?”我问他。
丹尼亚尔慢慢转过头来。
“有两匹是我的。”
“另外两匹呢?”
“那是,怎么叫,查密莉雅,对吧,是她的马。她是你的什么人,嫂子,是吗?”
“是的,嫂子。”
“是队长亲自放到那儿的,让我照应一下……”
幸亏我没有把马赶跑!
夜深了,山间吹来的晚风息了。打谷场上也静了下来。丹尼亚尔靠近我,在草垛脚下躺下来,但过了不多时又爬起来向河边走去。他快到陡岸的沿上停了下来,就那么一个劲儿地站着,倒背着手,将头微微偏在肩上。他背对我站着。他那颀长的、象是用斧头砍削出来的有边有棱的身影,在柔和的月光中显得清清楚楚。他似乎在细细倾听那大河的流水声,——夜晚,河水下滩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可闻了。可能,他还在倾听我所听不见的一些夜的音响和喧嚣。“他又想在河边过夜啦,真是怪人!”我觉得好笑。
丹尼亚尔不久前才来到我们村里。有一天,一个小家伙跑到割草场上说,村里来了一个伤兵,至于是什么人,谁家的,他却不知道。哈,当时可热闹啦!村里有那么一股劲头儿:前方战士要是有人回来,不论老人、小孩,都一齐成群成群地拥去看新来的人,和他握手问好,问他有没有看到自家的亲人,听听新闻。这会儿便响起一阵无法形容的喊叫声,每个人都在猜想:也许是我家哥哥回来了,也许是哪一位亲戚?割草的人们全都跑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原来,丹尼亚尔是我们本地人,本是我们村里的人。老人们说,他在童年便成了孤儿,过了三四年沿门乞讨的生活,后来跑到卡克马克草原哈萨克那里去了,——他的母系亲属是哈萨克。要说把这孩子找回来,可就没有那样近的亲属,就这样大家把他忘记了。别人问他离家以后怎样生活,丹尼亚尔只回答几句应付应付。
可依然能够理解到,他曾经加倍地吞够了生活的苦果,尝尽了孤儿的辛酸。生活驱赶着丹尼亚尔象风卷球一样到处奔波。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他在卡克马克的土地带牧羊,等长大了,在沙漠里开运河,在新建的国营棉花农场工作,后来在塔什干附近的安格林矿井里工作,打这儿进了军队。
丹尼亚尔回到家乡,人们用赞许的态度迎接他。“不管在异地飘泊多久,现在是回来了,就是说,命定要喝家乡沟里的水。而且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语言,多少带一点哈萨克腔,但仍然说的是地道的家乡话!”
“都尔把儿①跑遍天涯也要寻找自己的同群。谁又不觉得自己的家乡、自己的人民可亲!你回来,是好样的。我们高兴,你祖先的在天之灵也高兴。感谢真主,但愿打垮德国人,过过太平日子,你也和别人一样,成个家,让你家烟囱上也冒冒烟!”有一个长辈这么说。
提起丹尼亚尔的祖先,他们准确地断定了他是哪一支的。我们村里就这样出现了一个“新族人”——丹尼亚尔。
于是生产队长奥洛兹马特把这位脊背微微向前弯、瘸左腿的高个子士兵,领到我们割草场上来了。他把军大衣搭在肩上,急急忙忙地走着,尽力跟上奥洛兹马特那四一溜小跑着的矮壮的小跳马。至于队长本人,和颀长的丹尼亚尔在一块儿,他那小个儿,那活泼的姿态,真有点象一只不安生的河鹬。孩子们甚至都笑了起来。
丹尼亚尔受伤的腿还没有痊愈,膝部还不能打弯儿,因此割
①神话中的骏马。
草他不行,就把他派到我们孩子们这儿来,在割草机上工作。说实话,我们不太喜欢他。首先他那孤僻劲儿,就不合我们的意。丹尼亚尔很少说话,就是说话,也叫人感觉他这会儿在想些别的不相干的事,他有他的心思;而且叫你难以断定,他是不是在看着你,虽然他那一双深思还想的眼睛直对你脸上望着。
“可怜的小伙子,看样子,战场上把他搞懵了,还一直没有回过神来!”大家这样议论他。
但是有趣的是,丹尼亚尔尽管总是这样在想心思,干起话来却�